赵满仓脸色肃穆地走过去,单膝跪地,没急着碰那东西。
李铁柱僵在原地,脚还踩在泥里,不敢抬,也不敢放。
赵满仓先看清了露在泥外面的半截铁壳,扁圆形,顶部一根铜杆,杆子周围糊着烂泥。
看来是樱花九三式两用压发雷,柜子修工事时最爱埋的这种。
他从腰上解下绑腿,撕了一截布条裹住手指,探过去抠了抠地雷的引信室。
里面是湿的,底部能感觉到积水,火帽位置泡透了。
他又用手指背轻轻碰了碰那根铜压杆,没发现阻力,说明这雷没加装反排装置。
泡成这样,八成是废了。
确认无误后,赵满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李铁柱说:“走吧,炸不了。”
李铁柱腿有点软,“排、排长,你咋知道炸不了?”
赵满仓说:“最近没有小柜子来这边埋雷,这雷肯定泡了不短时间的泥水,哑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李铁柱还在原地,又说:“走快点吧,别磨蹭。”
李铁柱咬牙抬起腿,的确无事发生。
他长舒一口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赵满仓的眼睛扫着两边的山坡,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过了黑石峪,队伍继续往山里走。
4月21日前,队伍到了涞源到易县的封锁沟。
沟边有伪军的哨棚,棚顶盖着茅草,墙是用石头垒的。
赵满仓看了看天色,离天黑还有段时间。
他让队伍在树林里隐蔽,自己带着李铁柱摸到哨棚附近,歇息的同时也时刻注意那队21号会过来的车队。
清晨,李铁柱眯了一会儿后又趴在沟边盯着哨棚,他这次看了半个小时,爬回来压低声音和赵满仓汇报:“排长,大路上过来一队运粮车,有骡子有马车,护送的伪军大概四十来号人,哨棚里就剩两个人,正缩在火堆旁烤火呢。”
赵满仓点点头道:“好,等他们过去。”
又过了一个小时,大路上的动静远了,车轱辘声和吆喝声都听不见了。
赵满仓带着李铁柱换了一身伪军的军服,摸到哨棚门口。
哨棚里两个伪军正缩在火堆旁睡觉,枪靠在墙上。
赵满仓从怀里掏出一包烟,走到哨棚门口,用伪军的口音说:“老总,搬粮的差点把老子脚碾了,借个火。”
两个伪军睁开眼,看见一个穿伪军制服的人站在门口,脸上抹了泥,手里拿着烟,身后还跟着一个扛麻袋的。
其中一个伪军嘟囔:“你们运粮的咋走到沟里来了?”
赵满仓走过去,把烟递过去,说:“迷路了,这不找你问嘛。”
趁两个伪军低头接烟,李铁柱从后面窜出来,一手一个捂住嘴按在地上,赵满仓快速把两条枪捞到自己怀里。
两个伪军连哼都没哼全,就被按在地上。
赵满仓从伪军身上扒下衣服,又用绳子把两人捆好,塞了嘴。
做完这些,李铁柱朝树林方向挥了挥手。
队员们一次从沟上搭的木板过去,两百多袋麦种一袋不少,麻袋擦着木板边缘过去,发出摩擦声,木板轻微地颤着。张华自己也过了沟,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棚子里的赵满仓。
赵满仓在棚子里找了两个破麻袋,扔给李铁柱,“给那两个老总盖上点,别冻着。”
伪军的衣服也是一种资源,自己不穿也可以拆开当布料用,他们要带走,只能让伪军老总盖麻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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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任务完成后,隔天的傍晚,赵满仓正坐在石头上擦枪。
李铁柱蹲在旁边,手里剥着早上跟老乡换的煮玉米,他大啃一口,把玉米须吐在地上。
“排长,这回麦种送到了,咱是不是能歇两天了?”
赵满仓没抬头,回他:“歇不了。”
“为啥?”
赵满仓把枪管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
“早上又有消息送过来,说小柜子过段时间会往这边来,得转移了,再过会儿就得叫大家搬东西。”
事情不出赵满仓所料,晚上八点,宋团长下令收拾东西准备转移,十点钟队伍就要出发。
几十来号沿着山路行进,天亮前队伍到了黑石峪后山的老矿洞。
矿洞入口在一面断崖下面,被灌木和藤蔓遮住,不走近根本看不见。
赵满仓拨开藤蔓,洞口露出来,里面黑乎乎的,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赵满仓带着两人先进去清理,清理完再让其他队员进去。
“报告,里面干燥,可以住人。”
宋团长点点头,让队伍都进去,伤员先安置在洞口处。
就在他们转移的第二天,赵满仓正拨开藤蔓往外看,就看见一队伪军从远处走来。
大概二十多人,穿着黄色衣服,背着枪,沿着马鞍山方向的小路慢慢移动。
他们走到马鞍山脚下,分散开往山上爬。
赵满仓看着他们爬到半山腰,又往主峰方向去了。
他松开藤蔓,转身走进洞里。
李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排长,伪军来了?”
赵满仓微微颔首,“嗯,在山上了。”
“嘿,咱昨天要是没走,这就撞上了。”
“肯定的,到时候又是一场恶战。”
中午,侦察兵回来报告,马鞍山那边什么都没找到,伪军扑了个空,骂骂咧咧地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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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4月4号,魔都的天还没亮透,金陵路陈记裁缝铺的后院里,陈德荣先醒了。
他没点灯,摸黑从床上坐起来。他穿好鞋,摸到门背后搭着的褂子披上,推开门走去铺面。
陈德荣走到柜台后面的小桌前,摸黑把三样东西摆好:一碗白饭,一杯清水,一炷香。
他划了根火柴点上香,插进一个铁皮罐头盒里,盒子里装着半盒米,香稳稳插在米里。
一缕青烟慢慢升起来,在昏暗的铺面里几乎是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一股檀香味。
陈德荣对着灵位拜了拜,灵位旁边摆着一张巴掌大的画像。
陈德荣低声对妻子说了一句:“今年米不好,将就点。”
做完这些,陈德荣转身去开门板。
刘慧过了会儿也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怕吵醒刘聪。
摸黑穿好衣服,她用木梳把头发往后拢了拢,起身推开房间的门。
铺面里已经亮了些,天开始泛蓝。
陈德荣正在门口卸门板,刘慧看了一眼,又走到厨房去淘米。
米缸里只剩一点底了,她舀了一碗出来,倒进淘米盆里。
水龙头的水流像线一样细,水压又小了,而且水冲进盆里还泛白沫。
刘慧用手搅了搅,水很快就浑了。
她无奈叹息一声,淘了好几遍,盆底还是有一层细沙。
她只能就这样,把米捞起来倒进锅里,加水点火。
到了早上七点钟,金陵路上开始活泛起来。
卖白兰花的老太婆从东头过来,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用湿毛巾盖着花。
她走到陈记裁缝铺门口停下来,从篮子里摸出两朵白兰花,用细绳穿好,挂在铺子门把手上。
“陈老板,今天白兰花蛮香的。”
陈德荣头都没抬:“放那吧,月底算钱。”
老太婆“哎”了一声,挎着篮子走了。
白兰花在门把手上晃了两下,香气跟着她的脚步一点点飘远。
刘慧端着米缸出门了,她今天要去街角的福兴米号排队。
户口米这个月又减了,从四斤半减到三斤,而且米质更差。
弄堂里前两天就传开了,说米号门口天天有人吵。
她得早点去,晚了怕是连三斤都领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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