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慧沿着路往西走,福兴米号在金陵路和西藏路交叉口,门口眼看着已经排了二三十个人。
队伍歪歪扭扭的,有人拿个小板凳坐着,有人靠在墙上,也有人蹲着。
刘慧走过去站到队尾,前面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直到八点多才轮到刘慧。
伙计麻袋里舀米,她就盯着袋子里的米看。那米颜色发黄,碎粒多,还有小石子和稗子混在里面。
伙计把米倒进她的米缸,又用勺子刮了刮麻袋口,刮下来一点碎末也倒进去。
“刘家阿姐,最近米不好,你回去多淘两遍。”伙计低声说了一句,显然认得她。
刘慧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端着米缸往回走。
陈良吃过早饭,八点四十左右出门。
八点多的金陵路已经开始堵了,黄包车、三轮车,还有偶尔一辆军用卡车从马路上碾过,喇叭按得震天响。
76号二楼的走廊里飘着一股烟味,他进了办公室,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
看了看昨天没处理完的文件,陈良又起身往一楼后面走。
到了后勤处,管后勤的是个姓孙的男人,这人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贪,属于那种你给他两根烟就能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角色。
陈良今天是空着手去的,只拿了个空米袋,进门就打招呼。
“孙主任,吃饭没?”
老孙在里间的小桌上吃面,抬头看见陈良,筷子没停,“陈队长啊,来来来,快坐。”
陈良没坐,笑着说:“不吃了,在家吃过了。是这样,我有个事要麻烦你。我那边有个线人,最近饿得不行,提供不了消息了。
我想弄点米给他,让他撑一撑。你这边能不能匀个三四斤?算我借的,下个月从我的配额里扣。“
老孙看了他一眼,“你陈队长还缺米?”
“线人穷,我总不能拿76号的米去养自己的线人吧?那传出去不好听。”
老孙想了想,把筷子放下了。他从旁边柜子底下拖出一个麻袋,里面是白米,比外面米号发的干净得多。
76号内部的供应走的是军需渠道,米质比户口米好一个档次。
“三四斤是吧?”老孙用搪瓷缸从麻袋里舀了两缸,大概三斤多,“拿去吧,不过你配额本来就不多,扣了你自己吃啥?”
“我自然有办法。”陈良笑了笑,把米倒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
老孙看着他装米,忽然说了一句:“陈队长,你那个线人……靠谱吗?最近上头查得紧,别什么人都往里带。”
“靠谱的,跟了我一年多了,在梅机关那位眼皮子地下都是有名有姓的。”陈良把布袋扎好,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谢了啊孙主任。”
陈良把米带到办公室里,放在自己座位底下,等中午十一点半左右回了裁缝铺。
他穿着76号的藏青色制服,左臂上戴着臂章,腰上别着枪,路上几个小孩见了他都绕道走。
他推门进来,陈德荣正戴着老花镜,在案板前给布料划线。
“爸。”陈良叫了一声。
陈德荣头都没抬:“锅里还有点稀饭。”
“知道了。”
陈良把大衣脱了搭在臂弯里,先进了里间。
刘慧在窗边踩缝纫机,做的是一件阴丹士林布的长衫,布料硬,踩起来声音闷闷的。
陈良从制服内袋里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纸包,用一根白棉线扎着。
他把纸包轻轻放在刘慧手边。
“等小花放学回来给她吃一块,甜甜嘴。”他说。
刘慧的手停了一下,低头扫了一眼那个纸包,猜到了是冰糖。
这是黑市上要拿中储券加布票才能换到的东西。
她没抬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陈哥。”
陈良又把怀里的米袋拎出来,“我弄了点好米,给你们母女和我爹吃,别总吃那个户口米。”
刘慧又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她像是被陈良灼灼的目光烫了一下,又低头了。
这次她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嗯”了一声。
.
下午四点,刘聪放学回来。
她从路的那头走过来,穿一件带花纹的蓝布褂子,袖口短了一截。
也不是刘慧吝啬,是她长得太快了,过年时刚接的袖口现在又短了。
路过报摊的时候,刘聪照例看了一眼。
报贩今天没戴草帽,说明今天没有需要传递的东西。
她走过去,把两个铜板放在摊上,拿了一份《华夏日报》。
她把报纸夹在腋下,继续往回走。
回到陈记裁缝铺,刘聪把书包往柜台上一放,掏出樱花语课本,翻到折了角的一页。
她清了清嗓子,用樱花语念了起来。
课文内容是关于“勤劳奉仕”的,这是这时候学校里必修的修身课内容,教学生要勤劳、要奉公、要为大东亚共荣圈出力。
刘聪念得很流利,语调也准,樱花兵路过基本不会来着找陈记裁缝铺的麻烦。
晚上,陈良从76号回来,铺子也该打烊了。
陈德荣和刘慧一起,把案板上的布料收进里间。刘聪则哒哒跑到陈良面前,把成绩单拿给他看。
“陈叔叔,你看。”
这是她的期中成绩单,上面用毛笔写着各科分数:国文九十五,樱花语九十二,算术八十八。
老师评语栏里写着评语:聪颖好学,樱花语发音尤佳。
陈良拿起成绩单,拍了拍刘聪的脑袋。
“考得不错啊。”
“嗯!国文是全班第一!”
“不错,妈妈有没有拿糖给你吃?”
“吃了的,好甜好甜啊,但我不能吃多了,我的牙齿会痛。”
陈良抬起头看了一眼在收拾东西的刘慧,刘慧和他短暂地对视一眼,又别过头去。
八点四十,铺陈德荣正打算上门板了,铺子门口火急火燎停了一辆黄包车。
车上下来一个胖子,四十来岁,额头有汗,穿一件藏青色哔叽呢褂子。
料子是很不错,但在四月的天里穿这个就太热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进一股热气,混着汗味和廉价花露水的味道。
“陈队长在吧?”胖子嗓门大,全店都能听见。
陈良听见声音,从里间出来。
“胡先生?你这么晚来......哦对,是唐处长让来改制服的吧。”
“对对对,明天中午就得要。”胖子,也就是老胡,是76号唐克暗的跟班。
他用手扇了扇风,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腰太紧了,要放一寸。唐处长说就属你们家手艺好,信得过。”
“太抬举了,来吧,量一下。”
陈良和父亲使了个眼神,陈德荣直接转身,陈良认命地从柜台上拿起软尺。
老胡站在铺面中央的穿衣镜前,他一站上去,肚子就先顶到了镜面。
陈良拿软尺绕到他身后,搭上他的胸口。
“深呼吸。”陈良说。
老胡吸了一口气,绷紧肚子。
尺子拉紧的那一刻,老胡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唐处长明晚七点,虹口冈村公馆。”
陈良面无表情,嘴里说着:“胡先生最近吃胖了,胸围得放一寸半。”
尺子移到腰间量腰围,老胡继续说:“名单在他抽屉左边,第二个文件夹。”
陈良则用正常音量说着:“腰围也得放一寸,您最近应酬多吧?”
接下来继续量袖长。
“你那边的人靠谱点,最近风声紧。”
“袖长正好,不用改。”
全程不到几分钟,老胡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满意地点点头:“行,陈队长,麻烦你了,我明天几点来取?”
“早上十点以后吧。”
老胡这就走了,铺面里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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