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9日的夜里,天色变得昏暗,大多数百姓已经歇下了,村口聚集起一群人影。
赵满仓站在队伍前面,张华背着药箱站在他旁边。
李铁柱带着三班的战士排成一列,三十多个人,每人都背着镰刀,有的扛着扁担,有的挎着麻袋,还有人腰间别着草绳。
天色蓝灰蓝灰的,头顶能看到星星挂着,只是比深夜稀了不少。
赵满仓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队伍,一挥手。
出发。
队伍沿着山沟往涞易方向走,脚步声和镰刀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响动。
赵满仓走在最前面,张华跟在他身后,药箱在背上轻轻晃动。
李铁柱扛着两把镰刀,也不知什么时候又哼起了小调。
赵满仓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把镰刀换了个肩膀扛着。
队伍就这样沉默地走着,穿过一片片刚长出新叶的核桃林,叶子还嫩,被风吹得沙沙响。
绕过几道山梁,路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只能侧身过。
夜越来越深,有人拉高了衣领,有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脚步声不再那么整齐,但没有人掉队。
走了两个小时,队伍在一处山泉边停下休息。
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在低洼处积成一个小潭,白天的话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赵满仓让先大家喝口水再继续赶路。
李铁柱蹲在泉边,用手捧水喝,水从指缝漏下去打湿袖口,他甩甩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咬了一口,嚼得起劲。
赵满仓站在旁边一棵老槐树下,展开地图,计算剩下的距离。
张华坐在一块石头上,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红药水,给一个战士手指上的割伤涂了一点。
那个战士本来说没事,只是小口子。张华却说涂了好得快,这地方潮,小心别感染了。
她收起药瓶,把水壶盖拧紧,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赵满仓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让大家继续上路。
山势渐渐平缓,脚下不再是碎石子,而是软了些的土路。
又走了一阵,远处能看见一片开阔的平地,那就是涞易交界的育种田。
麦子已经泛黄,在风中微微起伏。
赵满仓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片麦田,转身对李铁柱说,通知各班,原地隐蔽,等天亮一点再动。
李铁柱跑过去传达命令,队伍迅速散开,各自找地方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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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逐渐亮起来后,赵满仓从岩石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朝李铁柱做了个手势,五指并拢往前一压,队伍则从隐蔽的核桃林里走出来,沿着田埂朝育种田移动。
微弱的日光洒在麦田上,风一吹,麦浪轻轻起伏,空气里有一股麦香。
赵满仓先派了一个侦察兵去王家湾据点方向看情况。
侦察兵爬上一棵老核桃树,树冠高,能看见据点的大门。
他朝据点方向望了一刻钟,眼睛都酸了,才从树上滑下来。
“据点大门关着,里面没动静,机枪位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赵满仓听完,心想果然和情报一样。
“动手。”
到了地头,赵满仓把镰刀抽出来,弯下腰。
第一刀下去,麦秆齐根而断,麦穗落在左手臂弯里,沉甸甸地压着。
李铁柱和三班的战士跟着弯下腰,三十多把镰刀在晨光下闪着光,麦子倒下的声音连成一片。
麦茬划过脚踝,有人挽高了裤腿,脱了鞋光脚踩在泥土上。
土地凉丝丝的,从脚底板往上钻,汗水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队员们偶尔用袖子擦一下,继续割麦子。
张华在田埂上找了块平坦的地方,铺了一块油布,把药箱打开,摆上酒精瓶、纱布和镊子。
一个战士割麦时镰刀滑了,在左手食指上拉了一道深口子,血涌出来,顺着手掌往下滴。
他跑到田埂上,张华给他用酒精棉球擦了擦伤口,拿纱布缠了两圈,抬头说:“这两天别碰水。”
还有个战士累得不行,坐在地上喘气,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张华让他躺下,往他嘴里倒了点水,又从药箱里翻出仁丹塞进他嘴里。
战士含了仁丹,慢慢缓过来,撑着坐起来,又要去抢收。
张华让他再歇会儿,不急这两分钟。
赵满仓割完一块地,直起腰,腰骨不堪重负地响了一下。
他走到田埂上,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和小本子,开始画从育种田到马鞍山的路线图。
张华端着碗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赵满仓一抬头,看见是张华,从她手里接过碗喝了一口。
“谢了,你也吃点东西吧。”
张华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他:“你画的这是什么?”
“咱们的撤退路线。”
“你咋知道柜子不会来?”
赵满仓把碗放下,朝张华咧嘴一笑,又转头喊了一声:“铁柱。”
李铁柱从麦地里钻出来,手上还攥着一把麦子。
“咋了排长?”
“你跟张姐说说,咱咋知道柜子不来。”
李铁柱把麦子往腰里一塞,也笑了:“排长说不来就不来,上个月咱绕开二道沟那片雷区,排长就说那路不对劲,后来蓝方那支队伍走那条路,踩了三个雷,咱一个都没少。”
赵满仓站起来,一脚踢在李铁柱小腿上,没怎么用力,李铁柱顺势往前趔趄了两步。
赵满仓挥挥手:“滚去割麦。”
李铁柱嘿嘿笑着跑回地里,赵满仓跟张华老实说:“还是宋团长给的情报,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那么精确,反正就是次次用次次都真。”
张华端着碗,嘴角也忍不住勾起。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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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差不多大亮时,三百亩麦种全部割完,装进了两百多个麻袋,每袋四十斤。
扎口袋的绳子不够,只能把裤腰带解下来当绳子用,走路时用两只手提着裤子。
赵满仓让李铁柱带人把麻袋扛上,队伍离开育种田,往山里走。
山里的路比来时难走,碎石多,坡也陡,扛着麻袋的人汗湿了后背,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赵满仓依旧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探前面的路。
张华跟在队伍中间,李铁柱扛着两袋麦种,走在队伍后面,不停喘着粗气。
有人脚底打滑差点摔倒,赵满仓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脚步,等队员站稳了再继续走。
4月20日中午,队伍走到二道沟。
赵满仓让所有人停下,自己趴在沟边看了一会儿。
沟宽两米多,深不见底,沟底有积水。
沟对面的伪军哨棚里没有灯光和人影,只有风从沟里吹上来。
他挥手让队伍跟上,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二道沟,脚踩在沟底的泥水里,漫过鞋面。
李铁柱,脚底下突然踩到一个硬物。他停下,低头一看,脚背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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