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周澈去了村西头的茅屋,那是他们临时办公的地方。
几张方桌拼在一起,桌上堆着各种报纸文件,墙上贴着两张手绘的地图和几页宣传标语。
同志们陆续来了,有人见了他就笑着叫“周老师”。
周澈应一声,把昨夜翻译好的文件交上去。
他翻译得很仔细,连边上被涂掉的小字也尽量做了批注。
负责文件的人翻了一遍,夸赞道:“翻译得真好。这段我们本来都以为是什么暗语,原来是他们中队长写的天气,还是你行。”
周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桌子边坐下。
上午的时间大多用来处理文件,有时是从前方交通站转来的信件,有时是缴获的图纸和通知。
信件都是些琐碎的内容,比如问家人身体近况、问津贴、索要东西。
周澈却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不少东西,有些部队开始缺粮了,一些地区调动频繁,还有士兵的家里已经收不到信了,连着几封都在问为什么不给他回信。
他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内容翻译好,再整理成简单的报告,交给负责文件的人。
午饭由组织管,吃得也很简单,一人两个杂面窝头,一碗白菜汤,偶尔能有点蛋花。
周澈吃完了,站在院墙边晒太阳消食。几个男同志在旁边抽旱烟,问他要不要,他摆摆手,说不会。
有人打趣:“周老师以前在魔都抽不抽好烟?”
周澈依旧低着头说:“尝试过,一抽就咳嗽,就没抽了。”
这没什么意思,别人就不再问了。
下午,周澈照例去给几个新同志上樱花语课。
课堂借用了村里修的小学,两间土坯房,里面放着十几张高矮不一的课桌。
周澈只教一些基础的句子,没有从语法之类的开始教,而是直接教读音,靠死记硬背背下来。
比如“站住”、“缴枪不杀”、“举起手来”之类的。
毕竟他们学这些也不是为了跟柜子聊天,在遭遇的时候能喊出来就行。
上完课,周澈一个人往回走。
天已经暗下来,只看得见田埂的轮廓,风从麦田里一阵阵刮过来,远处有几星灯火。
他走得不快,鞋底踩在冻土上沙沙响。
有个放羊的老头赶着羊从岔路出来,冲他“哎”了一声。
周澈点点头,问他:“吃了没?”
“吃啦,你哩”
“还没,回家吃。”
两人错身过去,各自走进风里。
.
2月14日,本来是情人节的日子,前线却传来了马绍尔群岛失守的消息。
周纪言的办公室里已经烧着炭火,窗户开了一扇,偶尔有冷风吹进来,倒是不觉得寒冷。
“机关长,海军方面转来的急件。”小林谷把一个土黄色的纸夹放在桌上,纸夹上贴着“极密”字样,封口处还带着半湿的印泥。
周纪言伸手拆开封套,抽出里面的文件,只看了半页,就忍不住笑起来。
文件是海军方面转来的战报摘要,说是马绍尔群岛已被美军攻陷,皇军“的绝对国防圈”出现重大缺口。后面附着一份海军省内部通报。
周纪言把文件看完,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军事地图前,用红笔在太平洋中部的某个小点上画了一个圈。
“马绍尔。”他低声念了一句,海军如今在太平洋上失手,正好是他让儿玉机关彻底解散的好机会。
儿玉机关如今处于半解散的状态,被军需省收紧了权限,但大本营海军部还没有下发正式的撤销公文。
“小林谷,把儿玉机关在沪机构和资产清单给我调出来。”周纪言吩咐。
小林谷应了一声,出去很快把档案取来。
厚厚的三册档案,封面上分别印着“儿玉机关在沪机构概况”“资产总表”和“关系网草案”。
周纪言坐回桌前,解开带子,一页一页翻。
他看得很仔细,时间渐渐过去,半晌,他终于抬起头,扭了扭酸痛的脖子。
“明天向海军发函,就说马绍尔事态重大,魔都后方不能有任何一个机关脱离管理。
梅机关建议对儿玉机关在沪资产进行临时冻结,防止物资流失和敌特渗透。”
“海军会同意吗?”小林谷问。
“放心吧,他们会的。”周纪言信誓旦旦,“以海军的性子来说,越是丢人现眼的时候,越愿意把包袱丢给陆军。”
当天夜里,周纪言又给许久没联系的沈怀瑾打了个电话。
沈怀瑾如今窝在宪兵队的情报室混日子,他本来以为周纪言都忘记他了,没想到对方直接一通电话打过来。
他硬着头皮接起来,周纪言没和他客气,上来就给他布置任务,要他去码头散布消息。
沈怀瑾倒是想拒绝,半天都不敢说出口,只能窝囊地回答:“知道了,我尽快去办。”
.
三月份之前,码头一带那些常替儿玉机关跑腿的人,耳朵里被风带着刮进了一些话。
茶馆里,烟摊前,话的内容都差不多。
据说儿玉机关要散了,海军的船再也不来了,货也没人收,聪明的人已经开始找退路了!
周纪言见时机合适,把“临时冻结令”送到了海军驻沪军务课。
军务课长只粗粗看了一遍,就签了字。
果然如周纪言所料,他们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让陆军把儿玉机关这个烂摊子接过去。
3月1日,宪兵队接到梅机关命令,对儿玉机关在虹口的几处旧联络点执行清点。
命令里自然写的是清点,不是查封,但宪兵队照例做得很有排面。
几辆大卡车停在路口,荷枪实弹的宪兵在墙根下列成一排,引来不少人在巷口张望。
领头的小队长带人进去,把屋子里的文件、账册、印章、电台呼号表全部装进木箱,一箱一箱运出去,全堆在地上,很有压迫感。
藤原良平也没闲着,在码头上乔装打扮,一会儿是中间人,一会儿是买办,一会儿又是青帮的老油条。
他说码头这边现在是梅机关做主了,儿玉机关在码头的库房都被封了,往后要按梅机关的规矩来。
听话的还能继续做事,不听话的,就按通敌罪办。
大多数人听完,脸色都变了,再不提儿玉机关半个字。
有几个胆小的,连夜把欠儿玉机关的账本烧了,又把钥匙扔进苏州河,恨不能从没和这个机构沾过边。
小林谷在三月初的傍晚来到周纪言的办公室,“虹口、杨树浦、十六铺三处的联络点,已经全部贴了封条,没遇到反抗。码头上的中间人,目前大部分已经没替儿玉机关跑货了。”
周纪言陷进宽大的椅背里,点点头,“很好,明天发函,请海军方面来开会,商量儿玉机关的善后。
就写:为统筹魔都地区后方机构职能,妥善处理儿玉机关资产、人事及业务衔接事宜,梅机关拟与贵部会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560/248373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