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官道上,落了一夜的雪,地面并未有太多积雪。
黑风军亲卫护送着数辆马车缓缓前进,车辙印在后方拖出两条长长。
路旁的树干裹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银衣,在阳辉之下闪烁着金色光芒。风一吹,枯枝上挂着的冰针纷纷落下。
队伍一行中间的一辆马车,一只纤细玉手掀开窗帘的一角,冷风微微灌入车中。
萧灵儿探出半个脑袋,睁大眼睛一脸好奇,盯着外头的树林看了好一会儿。
“姐,你来瞧瞧哎!树枝上全是银针,还挺好看的,以前我怎么没注意到呢。”
萧婉儿顺着窗户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说道:“江南的绿叶长青,落了雪结上冰,确实比北地光秃秃的树干耐看。
去年在黑风寨的时候,大家提心吊胆的,也没出过黑风寨,竟没留心这外头的景色。”
侯云舒坐在对面,把手里的小暖炉往萧婉儿那边推了推,接话道:“我倒是在苏州见过几次这般光景。
苏州的冬下细雪,整座城清晨全是雾气。雪落在桥头和屋瓦上,挨着沿街水路,不消半日就化了。
只有出了城到了山上,树枝上才会结出这么好看的冰衣。”
萧灵儿扒着木窗框,这么一会儿,手指冻得发红。
她蹙了下眉,看着同样有些冷的二女,便放下帘子,缩回车厢里。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蜀州爹娘他们那边,有没有下雪。”
马车里瞬间安静下来,三人皆失了言语,只有木轮碾过积雪的响动。
半日后,马车停在太平县黑风山脚下。
陆沉掀开帘子下了马车,有些发冷,一旁铁牛赶紧给他添上一件厚大衣。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吐出一口白气,转身冲着后面一辆马车喊道:“到了!老爷子,这就是黑风山!
这地方便是我家了,上回走得急没带您老来太平县瞧瞧,趁着除岁元日,带您走走。”
文德公披着厚实的棉袍,扶着车厢边缘下了车。
他们这一路,从江州城一直走到太平县,马车一路走走停停,陆沉带着众人走遍了江州好几个县,陆沉都还是头一次稍显轻松的领略江州诸县。
江州此行的所见所闻,倒是让众人也有些吃惊,许多地方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拿清平县来说,现在建好了新的织造坊,几十架水力大纺车立在江边,水轮转动,织出来的布匹量大品质也好。
方翠屏经过数月的筹备,生意也已经做到了江南,与江南织造坊抢生意。
参苍县如今粮食堆满了粮仓,还有太平县的铁矿,黑风山上还有铸铁坊,新建的印刷坊......
一路走来,路边没有冻死的流民,县城里的百姓家家路不拾遗,恶霸乡痞不见踪影。
这让文德公一路上也心情舒畅,瞧着陆沉都多了些笑容。
诸葛无名从同一辆马车上走下来,立于陆沉和文德公身后。
看着面前熟悉的山头,他无奈道:“主公,您陪着文德公游历江州也就罢了,我跟来作甚?
江州城里政务还没清完,还有招募新兵,您给的图册督造等等,太多事情了。”
陆沉走过去拍了拍诸葛无名的肩膀:“事情哪里是做得完的,眼看快除岁元日了,一年到头总得歇两日吧。
刚好这两日雪景好,大家回家聚在山上休息几日,算是散心。”
诸葛无名看了一眼上山的路,扶额无言,来都来了,也罢!就只得先放松半日,明日再回去。
文德公拄着拐杖,皱眉道:“除岁元日又如何?天下大乱,外面百姓连饭都吃不上,哪有心思过年?
陆沉,你带老夫来你贼窝干什么?书院也还要老夫回去讲课,还有我那几个老友,被你诓骗来讲课,我却出来闲游,回去不得被他们数落?”
陆沉嬉皮笑脸的凑上去,扶着文德公的胳膊,笑道:“老爷子,这可不能怪我啊,当初可是你写的信,我们算是同党!
何况,您现在也是我家人。过年您不跟我们一块,难道还要跑回苏州去找苍南侯一起过?”
文德公被这句话堵住了嘴,他凝视了陆沉几息,重重哼了一声:“走吧,上山!我就是去瞧瞧,那印刷坊做得如何了!”
陆沉转身大喊:“铁牛!沙蛮儿!去把轿子抬过来,山上下了雪路滑,抬老爷子上去!”
回头望去,凤姨、唐小鱼、韦筝从一辆马车中也跟着下来,诸葛无咎拉着阿月的手走在队伍末尾。
元福留在了江州城里镇守,梦娘与他们前一日分开,去了太平县瞧瞧千儿和师弟师妹们。
到了黑风寨中,
山顶的空地上已经生起了篝火,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铁牛和沙蛮儿一进寨子就直奔后山而去,不过一个时辰功夫,二人拖着两头野猪回到寨中。
铁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疑惑道:“我们一年没回寨子,这野猪直接在山寨后山拱雪刨坑,如此嚣张?”
众人听见全都笑出声来。
梦娘从寨子外走入,带着千儿和悦来阁的几个红缨师弟师妹去后厨切肉洗菜,很快就把一盘盘肉食饭菜端到了篝火边。
陆沉笑道:“此为家宴,都听我这主人家安排!”
随即他便让大家随便坐,不分男女主次,围在火堆旁取暖。
烤肉的香味散开,陆沉看着有说有笑的众人,心里却在想,要是二弟三弟都在就好了,这过年才算人齐。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脚步声。
老宋一路急走,身后跟着方翠屏,呼喊道:“少寨主!老宋回来迟了!”
陆沉站起身,一脸欣喜的迎上去:“老宋!回来了!就等你们了!”
老宋走到火堆旁,搓了搓冻僵的手:“少寨主!徐逢几日前启程回苏州了。安乐王遇刺重伤,洪州那边大局已定。
那徐逢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立了天大的功,殊不知洪州里里外外,全换成了咱们的人。”
方翠屏在一旁站着,她一脸神情复杂看着这场中众人,她直到与方家切割,被陆大人真心接纳之后,才意识到这在场的众人都是何等人物。
萧家二女、侯家之女、还有长公主、甚至文德公也在场,她此刻无比庆幸,自己毅然决然跟着宋平生是何等正确的决定。
陆沉笑着让他们赶紧落座,而他们身后,徐青青也从山门方向缓缓走了进来,她是跟着严朝出了苏州回到洪州,再与老宋一起回来的。
梦娘看见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青青,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去苏州刺杀安乐王,没伤着吧?”
徐青青任由梦娘拉着,摇了摇头:“师姐,我没事。安乐王我没杀死,但他以后也活不痛快了。”
陆沉笑眯眯凑过来,问道:“徐女侠霸气!那安乐王具体情况如何?”
徐青青眼神一冷,平静说道:“我怕脏了我的剑,就顺手用他自己的剑刺过去,插他胯下,他以后只能做个宦官王爷了。”
听到这话,陆沉等人下意识夹紧了下双腿,铁牛与沙蛮儿原本站在陆沉身后,相视一眼咽了口口水,默默的离她远了些。
陆沉尴尬的一笑,随即说道:“嗯挺好,一针见血,斩草除根!。”
徐青青看着陆沉,又看了眼梦娘,问道:“陆沉,你的伤痊愈了?”
陆沉点点头:“已无大碍。”
徐青青扫了一眼黑风寨里的这群人,又看了看红缨的师弟师妹,盯着陆沉沉声说道:“以后别再置自己于险境了,你的命对于我们所有人......都很重要!”
陆沉正色点点头,梦娘笑着把徐青青拉走,坐在她身旁说着悄悄话,徐青青听着听着,眼神里又略带杀气的瞧了过来,看得陆沉一阵心虚赶忙回到文德公与诸葛无名身边坐下。
天色渐渐暗下,火光照在众人的脸上,尽皆红彤彤的。
陆笑着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环顾四周。
“除岁元日将至,大家尽饮此杯!”
酒过三巡,寨子里热气腾腾,寒冷不侵。
不过喝着酒吃着肉,场中众人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
到最后全都沉默下来,只剩下木柴在火堆里发出“噼啪”的响声。
陆沉左右看了一圈,萧婉儿低着头,盯着手中的酒杯,一旁萧灵儿也不复刚才的活泼,沉默的靠着自己姐姐。
侯云舒望着跳动的火焰,神情有些呆滞。
文德公见此,朝着侯云舒招了招手,喊道:“云舒,你过来下。”
侯云舒回过神,走到文德公和陆沉之间站立。
文德公抬起头盯着她看了一会,问道:“想你父亲了?”
侯云舒侧过头看了陆沉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文德公拐杖在地上顿出个坑,冷哼道:“侯忠那个蠢货!他在苏州跟安乐王搅合在一起,他自以为聪明,迟早有一天要把自己的算计所害!
还会连累侯家之人!侯家下一代中,除了云舒你,其他尽皆废物纨绔,他就算得了权柄又如何,保不住的!”
侯云舒垂下眼帘,没出声。
陆沉见状,开口安慰道:“云舒,先别想那么多啊,老爷子说的是气话。苍南侯手握重兵,在苏州根深蒂固,没人动得了他。”
侯云舒看了看陆沉,点了点头,不再言语。文德公见此,瞪了陆沉一眼,但也不再出言骂自己女婿了。
另一边,萧灵儿靠在萧婉儿肩膀上,小声问道:“姐,你说,爹娘和哥,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萧婉儿轻声回应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也在想念我们吧。”
凤姨坐在不远处,唐小鱼双手托着下巴,歪过头也问道:“凤姨,不晓得我老汉现在在做啥子?”
凤姨摸了摸唐小鱼脑袋,轻笑说道:“小鱼儿,你老汉现在啊,肯定也在想我们,若是他敢不想,那就把他......给切了!”
韦筝低着头,端坐着看着众人,眼中也闪烁着泪光。
阿月托着腮看着夜空发呆,她路上问过婉儿姐了,得到的回答却是大胡子伯伯又没法回江州来了。
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事儿,陆沉也坐在椅子上,没去打破这份沉默,他此时此刻也想着二弟、三弟,如今分隔三地,离多聚少。
就在这时,文德公双手撑着拐杖,从椅子上站起身。
陆沉和侯云舒赶紧伸手去扶,文德公抬手推掉两人的手,拄着拐杖,挺直了腰背。
他转过身,视线从火堆旁这些年轻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人老咯,这寒风一吹,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了,还是回屋去吧。”文德公朗声说道,随即转身准备离开。
忽而他又转过身,意味深长的说道:“还是这火不够旺!不够让所有人都感到暖意,陆沉啊,你得再添把火!”
他抬起头,冲着天一挥衣袖,说道:“让这天也明亮起来!”
说完,文德公没等众人接话,转过身,跟着亲卫慢腾腾地朝着木屋走去。
陆沉站在原地沉默无言,看着老人走远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燃烧的篝火,最后对视上众人明亮的目光。
天上又开始飘起小雪,雪花撞上火星,瞬间融化,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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