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苏州城风雪交加,安乐王府后院卧房内药味刺鼻。

安乐王李宏躺在宽大木榻上,他肥硕的身躯填满了整个床榻。

胸口处缠绕着厚实的白布,布面往外渗着黑红的血迹。

随着安乐王喘着粗气,胸口也跟着大幅度的上下起伏,每一次起伏,他脸上的肥肉就因疼痛跟着抽搐几下。

胸口的伤倒在其次,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下体的缺失。

下半身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安乐王咬破了嘴唇。

他右手握拳,猛地捶打床沿,随即仰起头发出刺耳的嚎叫,就像夜枭一般,让人闻之悚然。

门外的亲卫与侍女听到这动静,浑身战栗。

这几日,因为下人倒水太烫、换药笨手笨脚种种原因,安乐王已经下令把数个下人拖到院子里活活打死。

此时,院门外走来两人,一人乃是不再伪装痴傻的世子李安,以及一身朝服的苍南侯侯忠。

亲卫不敢耽搁,双手用力推开房门。

夹杂着雪的寒风顺着门缝灌进屋里。

屋里传出安乐王骂声:“你们要冻死本王吗!一群没长脑子的东西!恨不得将你们全部杀了!”

二人皱着眉走入屋内,亲卫赶忙从外面关上房门。

李安大步上前,停在床榻边。他看着床上的安乐王,眼眶泛红。

“父王!你可好些了?”李安轻声问道。

“我已经上朝稳住朝堂局势,你好好歇息,不必担忧外事。”

侯忠停在两步外,拱手行了一礼。

“王爷!安世子做得很好,您静心休养,大局还等您康复来主持。”

安乐王看着床前的两人,他强忍着疼,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声音沙哑。

“安儿,为父很好,你不用替我操心。”

安乐王又转过头,看向侯忠:“侯爷,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由你尽心辅佐安儿,我很放心。”

“王爷……”

安乐王抬起左手小臂,打断了他的话。他脸上的笑意褪去,只剩下阴沉。

“那日刺杀我的贼人,可有查到下落?”

侯忠深吸口气略作停顿,回道:“此人当夜在西城墙留下钩爪,翻墙出城后便断了踪迹。威东军已经把苏州周边都搜索了,没有任何发现。”

安乐王脸色发青,他恨那人入骨。这几日夜里只要合眼,他就梦见那黑衣人提着大戟要杀他,醒来时满身冷汗。

侯忠不等他发怒,赶忙补充道:“不过王爷,这几日暗探送来情报。江州那边的陆沉也遇刺了,听闻刺客用的也是大戟。陆沉重伤,险些丢了性命。”

李安转头看向侯忠问道:“侯爷的意思是,刺杀我父王和刺杀陆沉的,是同一个人?”

“恰恰相反!这更像是有人故意布下的迷局,想把我们的眼线引到刺杀陆沉的那批人身上。”侯忠摇摇头说道。

李安明白过来,随即问道:“有人想借此嫁祸?”

“正是!能清楚知晓陆沉遇刺的细节,并在第一时间安排杀手用同样的兵器刺杀王爷,有这种能耐和动机的人......”

安乐王咬牙切齿道出了姓名:“韦禄!”

李安暗自思忖,依旧有些不解:“父王,侯爷,为何不怀疑是江州陆沉派人干的?”

侯忠开口解释:“陆沉遇刺重伤确有此事,他如今还躺在床榻上,若是他迁怒与刺杀他的人,第一时间只会怀疑与他有深仇大恨的人。

无论是太上皇、庆王还是汝州的盟军,他怀疑的几率都比怀疑我们大。

他现在自顾不暇,算算时间,刺客要从江州赶来恰好是他遇刺的第一时间就派出。

他哪有精力遇刺之后派杀手来苏州以同样的方式刺杀王爷?这不合常理!”

安乐王冷笑道:“不错。韦禄与萧策现在掌控了洪州的宣武军,如果他们再跟齐衡那老狐狸串通一气,最忌惮、也是最仇视的就是我们。只有他们会刺杀我。”

侯忠上前一步,低声说道:“之前王爷下令在半路除掉李延福,结果被不明人马救走。这件事也肯定是韦禄做的!

王爷,徐逢派人送回来的信,你可还记得?”

安乐王表情扭曲:“我那皇姐离开洪州,进了蜀地!”

“对!这就说明,韦禄也许早已知晓王爷经营十几年的布局,太上皇也就能得到消息,新皇也多半知晓了。”

安乐王双手拳头紧握。

“所以李承才同意太上皇的建议,要把韦禄派去洪州,就是想利用宣武军来防备我们!

安儿!”

李安立马应道:“父王。”

“传我的令给徐逢,让他跟陈路盯死韦禄与萧策,能把他们直接弄死最好!

若是下不了手,就给我拖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安稳掌控宣武军。

等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我们亲自派兵解决韦禄!至于陆沉不过跳梁小丑,后面再剿灭他们!”

李安领命:“是。”

安乐王说完这些话,耗费了不少力气。他转头对着侯忠伸出手,眼睛睁大,苍南侯赶忙弯腰上前,握住安乐王伸过来的手。

“侯爷!我安儿就托付给你了。”

侯忠再次弯腰行礼:“王爷宽心!我定尽全力辅佐世子!”

三人又交代了几句朝堂的琐事,侯忠便转身告退。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安乐王脸上的温和笑意消失无踪。

他盯着房门方向,低声对李安说道:“安儿,盯紧侯忠!此人野心勃勃,比李承那个废物难对付百倍!

父王现在这副残缺之躯,无法让他们忌惮了,以后王府和朝堂只能靠你去撑了。”

李安垂下眼帘:“父王,你安心养伤,我定不会辜负你的谋划。”

安乐王闭上眼。低声呢喃:“本王隐忍了整整十几年,终于打下这大片基业,就差最后一步了!

等!等春天一到,就能发兵扫平所有阻碍!”

......

苏州,行宫深处。

宫内寝殿大门紧闭,其内没有点灯,新皇李承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殿内上。

他双手握拳按在桌案上,嘴里喘着粗气。

他不敢像以前在庆州当太子时那样砸东西发泄,行宫内外全是安乐王的人,他连摔个茶碗都得顾忌会不会传入安乐王的耳朵之中。

李承从未想到过,原本该是他圣人临朝决断天下朝会,结果却是那个傻子世子李安,竟然不装了,直接来到朝堂之中。

更为荒唐的是,傻世子李安给出的解释,是因为眼见父亲遇刺受重伤,悲痛欲绝之下,突然就开天慧,通窍穴了!

这种借口,就算没有韦禄提前让他知晓了安乐王的阴谋,他也不会傻到信他一个字。

但满朝文武偏偏全都信了!

想到此处,李承一人在殿中气极反笑,干涩压抑的笑声在漆黑的大殿里回荡。

更可笑的是,当时居然有大臣站出来,痛哭流涕地高呼这是天佑大虞,是上天降下的祥瑞!

他们不仅说李安受上天眷顾,乃是赐给他这位圣人的绝世奇才。

众人还联名上奏,让李安暂代安乐王的右相之职。美其名曰成就君臣佳话!

大殿里全是安乐王、苍南侯的党羽,就算有不是的也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李承坐在上面,看着底下的国丈彭桓,两人互相对视,除了妥协别无他法。

他只能亲自下旨,让那个装了十几年傻子的李安光明正大地入朝议事。

那江州陆沉算什么?那只是癣疥之疾。

安乐王和苍南侯这帮乱臣贼子,才是悬在头顶的刀,必须让他们死!

李承收起癫狂笑声,他盯着紧闭的殿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朕可以等!等到洪州和越州把兵马粮草准备充足,等到大军兵临城下,就是尔等死期!”

......

汴州,节度使府。

裴潜坐于首位,脸色阴沉。

尽管魏州失守,父亲裴荣被迫跳城自尽,但在汴州,没人敢去挑战他这位盟军统帅的地位。

他手里攥着五万魏州精锐,背后还有汴州和汝州两位节度使的支持。

今日,燕州击破北蛮之役传到了汴州。

那个一直不被他所喜的弟弟裴礼,竟然联合燕州边军守将段雄,用计坑杀了十万北蛮精锐,缴获了大量的马匹、粮草和辎重。

裴潜端起茶杯,轻笑一声,自己这个窝囊弟弟,不知是不是以前在自己面前藏拙,原来还有这等本事,难怪父亲更喜他一些。

坐在侧边的军师陈远似明白他的想法,开口分析道:“公子,此事必然是何敬在背后替礼公子谋划,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

燕州危机解除,段雄的兵马腾出手来。我们可以遣使去联系礼公子,等开春积雪融化,两军南北夹击魏州,定能将魏州夺回。到时候乘胜追击往西,通州也唾手可得。”

裴潜放下茶杯。

“好!立刻派人去燕州,把我那弟弟说。就告诉他,为父报仇,兄弟齐心。至于江州那个陆沉……”

裴潜看了看堂外飞舞的雪花。

“就让他再苟活一阵吧,待我得四州之威,再轻而易举灭杀他!”

陈远点头赞同:“公子是裴家嫡长子,礼公子立下再大的战功,也是公子的亲弟弟。燕州的兵马,早晚会成为公子平定天下的助力。”

裴潜看向堂下两排坐着的世家将领。

“诸位,请助我一臂之力。等春暖花开,夺回魏州剿灭叛贼!”

......

魏州,节度使府。

韩章也收到了燕州大捷的消息。

安西王送去粮食和无数金银,还是没能让颏萨这蠢猪多坚持几日,大雪来临之前就败逃,属实打乱王爷大计!

魏州现在夹在汝州和燕州之间,手底下的几万凉州兵冲杀易守城难。

叛变的安西王暗子参将周巩站在一旁,有些慌张。

“军师,北蛮一败,燕州军随时可能南下。等雪一化,裴家那两兄弟南北夹击,我们这几万人困守魏州将孤立无援,要不要提早安排大军后撤?”

韩章整理了一下袖口。

“急什么。”

周巩咽了口唾沫:“春雪一化,他们必定围城,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韩章站起身,走到堂门口。

他看了一眼被积雪覆盖的台阶,还有府外隐约传来是哭喊打杀之声。

不过韩章如若未闻,他低声道:“人心,最是捉摸不透。”

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人影,那个来魏州城与他商议联盟的冯闰年。

那位和他有着同样眼神之人,漠视、杀意和算计!

他有些明白,为何他一直想找到用以要挟裴荣的二公子裴礼会出现在燕州,又为何能大破北蛮大军了!

韩章心生忌惮,果然如他所料,江州的陆沉,才是王爷最大的阻碍。

“再等一等。”韩章低声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对谁演说。

“我倒要看看,你我之间,谁能算准这人心。”

......

南诏,大沼泽地深处。

新任大首领齐霄站在木屋外,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江南之局,依然会从洪洲城送到他这。

木屋的帘子掀开。沙南笙扶着门框走了出来。她的肚子已经隆起,怀孕好几个月了。

她走到齐霄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夫君,你是在担心爹爹他们吗?”

沙南笙轻声说:“爹托人带了信回来,他留在涯水关不走了,还传话让我们也去涯水关。”

齐霄转过头,看着沙南笙,露出温柔的笑意。

现在,他成了这片沼泽的大首领,而他的弟弟齐云,则也在洪州接替了爹,弟弟终于长大了。

更让他欣慰的是,南笙怀了他的孩子。

他伸出双手,把沙南笙的手握在掌心。手指冰凉。

“外面风大,我们进屋。”

齐霄拉着沙南笙转身进屋。

“再等等吧。”

齐霄回望涯水关方向,说道:“若是南诏兵入关,那就真是天下倾覆之时了。”

天下各大势力在这场罕见的冬雪中停下刀兵,收起獠牙,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到来。

......

江州城南门外,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路边,车旁一队黑风军亲卫严加防范。

车厢里,陆沉半躺在软垫上。

车帘被掀开。铁牛和沙蛮儿一左一右探进半个身子。

“少寨主,那个宦官到了。”铁牛压低声音。

远处官道上,数骑迎着风雪疾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几名红缨的弟子,身后跟着一人,正是内侍李延福。

李延福从苏州跟着红缨跋山涉水,一路绕道洪州,再向北抵达江州。

马队在马车前停下。几名红缨弟子翻身下马,领头的师兄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东家!李延福已带到。”

陆沉在车里坐直了一点身子,掀开车窗帘子一角说道:“辛苦兄弟们了,快进城去歇着,梦娘在悦来阁给你们准备好酒菜。”

“是!东家。”

几名弟子重新上马,不再多看李延福一眼,策马奔进江州城门。

李延福坐在马背上,呆呆地看着前方的江州城楼,又转头看着这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他此去苏州,感觉圣人、安乐王和左相都要杀他灭口,多亏陈路暗中派人接应。

他一路上战战兢兢,现在再次来到江州,上一次还是带着萧策来宣读圣旨保下郑三震。

车帘重新掀开,陆沉声音从里面传来。

“李公公,外面冷,进车里一叙?”

李延福回过神来,赶紧翻下马。

沙蛮儿走上前,在李延福身上摸索了一遍,连靴子都没放过,确认没有藏利器后,才冷着脸推了他一把。

李延福爬上马车,弯腰钻进车厢。

车帘放下,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李延福在马车中跪坐下,弯腰拱手一礼。

“叩谢陈先生救命之恩!若不是先生,我如今已是一具尸体。先生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李公公认错人了,抬头仔细看看,我是陈路吗?”

李延福抬起头,看着他绝不会认错的“陈路”,这位年轻公子神色淡然,随性散漫。

但他刚才上马车就已经在想,洪州的是陈路,那眼下还留在江州的又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

他咽了一口干沫,双手拱手道:“陆……陆大都督。”

陆沉摆了摆手,毫不在意道:“什么大都督,封的个名头毫无意义,我也没同意啊。”

他随即突然眼神忽然变冷,他盯着李延福,不带任何情绪。

“既然李公公猜出了我是谁,那你知道的太多了,今日必定杀你灭口了!”

车厢外传来铁牛、沙蛮儿拔刀出鞘的声音。

李延福浑身冰凉,额头上的冷汗直流。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求饶,只觉现在又要交代在这里。

陆沉看了他几秒,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延福僵硬的胳膊。

“行了行了,跟公公开个玩笑罢了。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还大费周章派人去苏州接你干什么?”

李延福紧绷的神经一下松开,整个人差点虚脱,他再次抱拳磕头。

“多……多谢陆大人不杀之恩。”

“谢我就来点实在的。你回了蜀地,去跟太上皇提个醒。

让老人家在蜀地好好养生,别瞎动心思出兵来打我江州。

现在的天下够乱了,百姓也够惨了。让他消停消停,别再给这天下添乱!”

李延福听完,满脸苦涩。

“陆大人,我一宦官人微言轻,朝廷的兵马调度,太上皇的决断,哪里是我能左右的。”

陆沉把手缩回袖子里。

“替百姓尽力就行,在蜀州我放过太上皇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可就动真格的了。”

去苏州之前,李延福如果听到有人敢这么对太上皇说话,肯定会痛骂对方大逆不道。

但现在,他刚刚见识了过蜀地之外的天地,感受过百姓疾苦,现在已经没有那么激动了。

他点点头。

“陆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尽力劝说一二。”

陆沉满意地点点头。

“外头备好了一辆新马车,会有人直接护送你到恭州地界。李公公,后会有期。”

李延福拱手准备退下。他弯着腰退出一半停下。他看着陆沉,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陆大人,您就不怕我回了蜀地,把您的身份告诉太上皇?”

陆沉靠在引枕上,反问:“你会吗?”

李延福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陆沉双手一摊。

“这不结了。”

陆沉看着车厢壁,声音很轻。

“回去吧!再等些时日,冬去春来,这天下所有人,也就该重新认识我陆沉了!”

李延福退出车厢,坐上给他备好的马车。马鞭挥动,绕过江州城,朝着蜀地的方向远去。

铁牛放下车帘。

马车掉头,向着江州城驶去。城墙上,黑风军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天下之事纷乱,只等来年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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