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坐在宽大的圈椅里,手指离开鼠标,端起那盏温热的碧螺春,深长地喝了一口,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音轨波形,嘴角扬起一个极其赞赏的弧度。
“很好。”赵书尧点了点头,对着麦克风给出了肯定的评价,“我完全赞同你的思路,当然可以了,从自己最擅长的手艺切入,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跨时代发明,你选择这条路没啥问题,手艺人走到哪里,只要能提供情绪价值和生存价值,存活率绝对是最高的。”
这句肯定的话音刚落,直播间的弹幕区瞬间迎来了一波狂欢式的井喷。
“卧槽,没想到还真的行啊!”
“果然是有手艺的人无论是什么时候都不会被饿死,古人诚不欺我!”
“破防了兄弟们,我一整天坐在写字楼里敲键盘,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废物,这要是真穿越了,我连给人家烧火都不配。”
“看来以后学习不好,还是去学门手艺,厨师学校这波必须给我打钱,以后要是真的穿越了,我还真说不定能靠这门手艺找到一个不错的出路呢!”
“学理发去,去清朝剃头,发大财!”
赵书尧看着屏幕上这些陷入狂热与自我感动的留言,眼底那抹戏谑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太清楚现代人的思维盲区在哪里了,他们习惯了自由市场,习惯了知识可以随时通过网络获取,从而理所当然地把这种便利带入到了那个封闭死板的农耕时代。
慢条斯理地将建盏搁在桌面上,清脆的瓷木碰撞声通过高灵敏度收音麦传出,仿佛在狂热的直播间里敲响了一记警钟。
“同志们,先别急着高兴,也别急着去报厨师班。”赵书尧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支在桌面上,目光仿佛穿透了镜头,直刺那个正在洋洋得意的一号麦,“你这个方法虽然看着可行,理论上也完全跑得通,但是……”
刻意停顿了一秒,让这个“但是”在所有人的大脑里盘旋。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赵书尧语速放慢,字字咬得极重,“你凭啥让你的父母相信你能把这件事做成功?”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你一个祖祖辈辈都在地里刨食的农家次子,每天在家里喝的是稀粥,连家里装油的罐子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赵书尧摊开双手:“你凭啥会突然有了这么一手精湛的厨艺呢?这手艺,你是从哪学来的?你怎么跟你那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爹娘解释呢,或者说,你怎么才能解释得通,这一点,我非常的好奇啊。”
这几个极具穿透力的问题连续抛出,直播间原本滚滚向前的弹幕瞬间出现了长达三秒的断层。
音频框里,一号麦那边刚才还充满自信的呼吸声,突然卡了壳,“呃……”一号麦发出了一声毫无意义的音节,明显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逻辑死角给撞懵了。
是啊,怎么解释?
现代社会你随便去个短视频平台看两个教程,转头就能给家人做顿大餐,家人最多夸你两句。
但在那个知识传递极其闭塞的古代,你一个种地的泥腿子,凭空掏出了大酒楼主厨的颠勺手艺,这合理吗?
弹幕在短暂的死寂后,立刻迎来了现代思维的疯狂补救,水友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这还不简单,就说自己做梦梦到了呗,就说梦见食神传授了手艺!”
“对对对,那个时候的人封建迷信,只要搬出神仙,他们绝对会深信不疑,甚至还得把你供起来!”
“实在不行,就直接去城里的馆子假装当几个月学徒,然后回家直接就说自己天纵奇才,全学会了!”
“我也觉得不用那么复杂,就说自己是在厨房瞎琢磨、随便做做碰巧做出来的,自己也不知道咋回事不就行了?”
赵书尧看着这些天真到极点的留言,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连连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没救了”的悲悯。
“同志们,我该夸你们聪明呢,还是该说你们把古人当傻子?”赵书尧转动了一下椅子,调整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开始逐一拆解这些荒谬的借口。
“你们自己都说了,那个时候的人封建迷信严重,好,我们就按照你们说的,你大早上起来,跑到你爹娘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你昨晚做梦,有个白胡子老爷爷教了你炒菜做饭。”赵书尧嘴角挂着腹黑的笑容,开始描绘那个极具画面的场景,“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竖起一根手指。
“你爹娘听完你这话,绝对不会露出什么惊喜的表情,他们第一时间会吓得面如土色,为什么?因为在那个极度封闭的宗族社会里,一个人突然性情大变,说一些胡言乱语,掌握了根本不属于他的本事……”
赵书尧的声音猛地压低,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这不叫神仙托梦,这叫中邪了,叫鬼上身!”
弹幕区开始疯狂刷问号,显然是被这个推导方向搞懵了。
“一旦被认定中邪,你的好日子就彻底结束了。”赵书尧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捆绑的动作,“你爹会立刻招呼你大哥,找来最粗的麻绳,第一时间把你死死地捆在院子中间的那棵树下。”
“然后呢,你娘会哭天抢地跑去村头请神婆,神婆来了,围着你跳完大神,就会端上来一碗混合着香灰的黄符水硬灌进你嘴里,如果你喝了还坚持说自己会炒菜,神婆就会认定你身上的脏东西太厉害,符水压不住。”
赵书尧强忍着笑意,抛出了重磅炸弹。
“这个时候,终极治疗手段就来了,他们会去茅房,弄上一碗最新鲜的、还在发酵的金汁,也就是大粪水!直接撬开你的嘴灌下去,这叫辟邪驱鬼!”
直播间里瞬间飘满了一大片“yue”和呕吐的表情包,几十万人隔着屏幕同时感到了一阵极其反胃的生理不适。
“还没完呢。”赵书尧绝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输出那带着泥土腥味的古代现实,“你要是还敢挣扎狡辩,神婆就会让人在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把你绑在太阳下暴晒。”
“这叫阳气驱阴。然后你爹会拿着泡过水的柳条或者桃树枝,往死里抽你,一边抽一边喊:何方妖孽,还不快滚出我儿子的身体!”
赵书尧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看着满屏的惊叹号,做出了最终的定性总结。
“所以,同志们,你这第一步的借口就是行不通的。”赵书尧语气转为严肃,透着文化人独有的冷厉,“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之中,大家世世代代都在按照一个既定的轨道运行。”
“你一个处于底层链条里的农户,突然表现出了跨阶层的异类特质,你没有合理的出处,你就是最大的错误。”
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别忘了,古代的生存法则叫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表现得极其异常,根本不会得到赏识,反而极其容易招惹来致命的祸端,连你自己家里人都容不下你,你还指望去城里发财?”
一号麦那头的呼吸声彻底乱了,音频里传来“啊”的一声惊呼,男人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绝望与难以置信。
“还能这样啊?”一号麦完全绷不住了,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不是,赵老师,我这是能给家里带来实际收入的手艺啊!只要我真金白银地赚了钱给他们看,他们怎么可能会这样对我?”
“如果这些解释都没有用,我咬死了就是不喝符水,我还是坚持要去摆摊呢?我相信血浓于水,他们总不会把我给打死吧?”
赵书尧听着这番话,脸上露出了毫无破绽的从容笑容。
“当然不会打死你了,毕竟你是亲生的劳动力。”赵书尧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但是,他们会把你关在柴房里饿上三天,更关键的是,你的家庭背景刚才已经定死了,你根本没有一文钱的启动资金。”
“你爹娘认为你疯了,你觉得他们会拿出口粮换来的铜板,去给你钉一辆手推车,买一堆调料让你去城里胡闹吗?”
一号麦沉默了。没有本钱,再好的手艺也是空中楼阁。
“那……那我就用第二个方案!”一号麦咬着牙,显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赵老师你说过,我可以选择进城,我不摆摊了,我直接去城里的正店大酒楼试菜!我不要工钱,我就白干几天给他们看,这总不要本钱了吧!”
“天真。”赵书尧轻吐出这两个字,那股子腹黑的劲头展露无遗,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开始拆解这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备用计划。
“你说去城里找馆子试菜,你怎么试?你真以为古代的大酒楼,是你现代社会的劳务市场,随便推开后厨的门就能进去吗?”
赵书尧伸出两根手指。
“古代社会,特别是商业发达的城镇,对于人口的流动和雇佣,是有着极其严格的管理的。”
“这叫保甲连坐制度,一个外乡来的泥腿子,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跑到人家大酒楼说要给主厨炒两个菜。你猜掌柜的会怎么做?”
赵书尧不等他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
“掌柜的连正眼都不会看你,酒楼的账房会立刻问你,你是哪个村的?可有路引,最重要的一点——谁给你做保?”
“没人给你介绍,没有当地有头有脸的铺保或者人保,你一旦在后厨偷了贵重的香料,或者你做出的饭菜吃死了人,官府抓不到你,就要拿掌柜的和保人是问。”赵书尧冷笑一声。
“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敢去碰酒楼的锅台?没等你说完那番宏伟的餐饮规划,后院的几个五大三粗的护院,就已经用棍子把你打断腿扔出大街了。”
直播间里彻底安静了,之前那些信誓旦旦要在古代商海沉浮的弹幕,此刻全部哑火。
他们突然意识到,现代社会的法治、契约和自由流通,在那个皇权与宗族统治的社会里,统统是不存在的。
赵书尧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他今天的目的并不是要把这些满怀热血的网友彻底打击到抑郁,而是要让他们在尊重历史常识的前提下,去体会破局的艰难与爽快。
“所以,你这个去酒楼应聘的第二种方法,在没有背景和保人的情况下,也是绝对无法实现的。”赵书尧做出了最后的裁决。
但他话锋一转,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脸上露出了属于出题人的宽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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