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麦那头的呼吸声平复了些许，年轻男人的声音再次从音响里传出。
“刚才弹幕里有老哥嘲讽我，说去宋朝就是去给异族当提款机的。”一号麦的语速加快，逻辑开始变得缜密。
“这完全是刻板印象，谁说我一定要去汴京或者北方边境？我直接选择穿越到宋朝的南方，也就是两浙路、江南那一带。”
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随后笃定地补充：“我看过资料，那个时候南方的经济已经非常发达了，不存在什么严重的战乱，哪怕北方打成一锅粥，对于南方核心经济区的影响也不大，那是名副其实的富庶之地。”
一号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在一个商品经济活跃、社会相对安稳的环境里，大家都在做生意。”
“我相信，以我掌握的现代知识储备，到了那里一定可以变成有钱人，而且是非常有影响力、能够左右一方经济的人。”
赵书尧坐在圈椅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搭在鼠标上，食指缓慢地划动着滚轮。
屏幕左侧的弹幕区正在剧烈翻滚。
“卧槽，这小子脑子转得够快啊，还知道规避北方战乱。”
“江南好啊，烟花三月下扬州，做点小买卖，晚上还能去勾栏听曲，美滋滋！”
“说得轻巧，你以为江南就没有山贼水匪？别忘了宋江和方腊！”
赵书尧将视线从弹幕上收回，直视着补光灯下的摄像头。
“行啊，脑子非常清醒，还知道扬长避短，趋利避害。”赵书尧对着麦克风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考官特有的温和与从容。
“既然你选定了江南，为了防止后续咱们在时间线上扯皮，我来帮你把历史坐标彻底定死。”
他端起桌上的建盏，喝了一口温茶润喉。
“我们就给你穿越到赵祯，也就是宋仁宗统治的时期，这个阶段名臣辈出，四海承平，对于江南百姓来说，确实是一个相对安稳、能够安心搞生产的黄金时代。”
赵书尧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着一股冷静的审视意味。
“时间、地点都给你设定好了，现在，我们来进入关键的一步。”赵书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户家老二，家里有三十亩薄田，六张嘴等着吃饭，你告诉我，你怎么去挣你的第一桶金？”
不给一号麦马上回答的机会，赵书尧竖起一根手指，直接切断了所有违规操作的可能。
“还有一条重要的前提规则。”赵书尧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的任何计划，所做的每一件事，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必须完全符合当时的礼法与社会规矩。”
“你要是敢在仁宗朝玩什么离家出走、打架斗殴抢本钱的现代街溜子戏码，不好意思，不用等你发家致富，你家宗族的族长当天就能做主，直接把你塞进猪笼沉了塘，或者直接打断腿扔在柴房里等死。”
这段话一出，直播间原本热火朝天的弹幕区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几秒钟后，无数的抱怨和吐槽瞬间霸占了屏幕。
“这要求也太苛刻了吧，古人那规矩多得数不清，这不能干那不能干，还怎么翻身？”
“当然得遵守礼法啊，你们以为那是法外狂徒的时代吗？古代宗法制大过天，你敢不孝顺父母试试，县太爷直接判你流放！”
“如果全都按照那个时代的死规矩办事，那估计真的很难翻身了，阶层固化那么严重，普通人根本没机会啊。”
“我算是看出来了，老赵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这就是在给我们挖坑！别到时候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碰，纯粹是上去受虐的。”
赵书尧看着屏幕上这些五花八门的吐槽，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没有生气，反而对这种真实的探讨氛围感到非常满意。
这正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让这些一直漂浮在网文爽点里的现代人，真正双脚落地，去感受一下古代社会运行底层逻辑的坚硬程度。
“你们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赵书尧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腹部，语气放松，“我又不是那种不讲理的死脑筋，既然说了是推演，当然知道在那个时代背景下，什么事情是底线绝对不能碰，什么事情是具有操作空间的。”
他转动了一下椅子，面向麦克风。
“一号麦，现在轮到你发言了，弹幕都在看着你呢，考虑清楚了吗？想好在这个号称大宋盛世的江南，你打算做点什么营生？”
“或者说，你靠什么手段才能让自己彻底摆脱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地命运？退一步讲，哪怕你就是要在地里刨食，你打算怎么把这种地变成一门发大财的生意？”
短暂的电流声过后，一号麦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刚才那份急躁，多了一种踏实的自信。
“赵老师，刚才你说不让搞什么造玻璃、弄火药那些跨时代的发明，我完全同意。”一号麦的吐字非常清晰，逻辑链条一层层铺开。
“我也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我也根本不懂的技术，我这人很务实，在现实生活里，我就是个厨子。”
“所以，穿越过去之后，我什么偏门都不碰，我就做我自己的老本行——做菜！”
一号麦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上扬。
“大宋朝虽然繁华，但他们的烹饪技术，说破天也就是水煮、火烤、或者简单的蒸制，炒菜那种吃火候和调料搭配的技术，在那个时代绝对处于原始的阶段。”
“我甚至不需要去复原什么复杂的国宴大菜，我就用最基本的葱姜蒜，搞个红烧肉，弄个回锅肉，炒几个简单的下酒小菜。”
“我相信，凭我这十几年在后厨颠勺练出来的基本功，随便做几道符合现代人口味的炒菜，就能迅速地征服那些古人的胃口！”
一号麦说到这里，言语中透着强烈的画面感。
“民以食为天，在这个安稳的江南水乡，只要东西好吃，绝对不愁卖，靠这门独家手艺，我一定能出名，一定能稳定地把钱挣到手！”
这段极度务实且贴合自身职业特点的发言，通过网络直播间，传到了每一个水友的耳朵里。
弹幕立刻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大阵营，开始进行激烈的探讨。
“我靠，就这，这也太怂了吧，好不容易穿越一回，你不去考科举当宰相，不去练武功当大侠，你跑去当厨子？我就问你靠当厨子，你一辈子能挣几个钱？”
“前面嘲讽的懂个屁，手艺人走到哪都饿不死，这才是最脚踏实地的选择，总比你们这些过去造反被砍头的强！”
“说实话，厨子地位太低了，古代那叫下九流，士农工商，你这直接垫底了啊，想靠这个跻身上流社会，难度堪比登天。”
“我觉得一号麦的思路非常清晰，先解决温饱，站稳脚跟，以这个独家餐饮手艺作为跳板，积累了第一桶金再去搞其他大生意，这绝对是一条完全走得通的路子！”
赵书尧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评论，右手指腹在黑胡桃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微弱的笃笃声。
在心里，赵书尧对这位一号麦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这个人非常聪明，他没有陷入宏大叙事的陷阱，没有被那些网络爽文洗脑，认为自己可以凭借几个模糊的化学公式去撬动整个封建帝国的工业基础。
敏锐地察觉到了古代知识壁垒的坚不可摧，转而将目光锁定在最不容易受到政治倾轧、受众面极广、且完全属于降维打击的生活技能上。
做餐饮，这几乎是所有具备现代常识的人，在剥离了特权光环后，能够想到的最完美、最具备可行性的生存方案。
“非常不错的思路。”赵书尧拿起水杯，没有吝啬自己的赞赏，“从自身熟悉的领域切入，不做好高骛远的美梦，在这个推演游戏里，你的生存概率目前排在第一位。”
将水杯放置在桌角，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开启了下一轮的逻辑拷问。
“既然确定了方向，那就请继续，光有想法不行，我们要看详细的落地执行，你现在是一个身无分文、甚至每天还要下地干农活的农家次子。”赵书尧紧追不舍，“你打算怎么迈出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本钱从哪里来，场地怎么解决？详细说说。”
一号麦显然在刚才的时间里已经把整个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面对赵书尧的追问，他回答得顺畅。
“赵老师，我是这么打算的，这第一步，我必须考虑到家里的实际情况，三十亩地，六口人，肯定拿不出宽裕的现钱给我去城里租高档的铺面。”
一号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精打细算的商人思维。
“所以，我的第一个方案是：摆摊。”
“我不需要多少本钱，我只需要耐心地做一下家里的思想工作，父母虽然保守，但看着家里日子紧巴，只要我能证明这东西能换回真金白银，他们绝不会阻拦，我求我爹或者大哥，用家里的木头帮我钉一辆简单的手推车。”
“然后去田里弄点最便宜的蔬菜，加上一丁点肥肉熬点猪油，我就推着这个车，去城门口、或者那些做短工苦力聚集的地方，卖便宜又管饱的盒饭和小吃。”
“这种模式成本极低，失败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只要味道好，回头客绝对多，这是起步最好、也是最稳妥的阶段。”
一号麦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抛出了自己的备用计划。
“当然，如果家里真的穷到连一滴油、一斤面都拿不出来，或者我父母顽固死活不同意，那我还有第二个方案。”
“我就直接进城，苏杭之地，大酒楼、正店绝对不少，我直接去那些生意火爆的酒楼应聘厨师，我不需要工资，我就跟掌柜的说，让我试炒两个菜，只要客人满意，掌柜的绝对能看出我的价值。”
“凭借我这超越时代几百年的炒菜手艺，加上我脑子里先进的现代餐饮管理理念、菜品研发思路，我根本不需要在后厨熬资历，最多几个月，我就能稳当地坐上主厨的位置，拿到极高的分红。”
一号麦说完这详尽的两个方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志在必得的轻松。
“赵老师，我觉得无论遇到什么突发情况，我这两套保守的方案，在仁宗朝那种商业发达的环境下，落地执行起来，应该都没什么大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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