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端坐在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圈椅里，右手的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屏幕左侧的弹幕区正在以一种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疯狂滚动。
“卧槽，这‘买鹿之谋’我熟啊，前几天财经新闻里刚讲过类似的手段，这不就是经典的做空和资本炒作吗？”
“用离谱的高价去买鹿，把楚国的老百姓全勾引去山里抓鹿，地全荒了，然后第二年直接封锁边境，不卖一粒粮食给楚国，这招太绝了！”
一条加粗的红色高亮弹幕飘过屏幕最中央。
“这些手段我们都知道啊，确实是如此的，现在的现实里，周边也还有人跟着去做呢，结果全被‘齐国’给收割得凄惨。”
紧接着，另一个常驻高等级粉丝的ID跟上发言。
“还真是如此！当时这一下就不战而屈人之兵了，这一点算得上非常厉害了，绝对属于超越了当时所有人想象的降维打击了吧？”
赵书尧的视线锁定在这最后一条弹幕上。
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身体往前倾了倾，拉近了与收音麦克风的距离，右手端起桌上的白瓷建盏，吹了吹上面浮着的碧螺春嫩叶，舒缓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管流下。
赵书尧把建盏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瓷木碰撞声。
直视着摄像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三分戏谑的笑意。
“这位叫‘北风卷地’的水友。”赵书尧开口，声音平缓，没有丝毫的激动，“你说这招超越了当时所有人的想象，我必须立刻纠正你这个荒谬的错觉。”
摇了摇头，双手摊开。
“大家要知道一点，古人只是古，可人家不傻，楚王不傻，楚国那些能爬到朝堂上的大臣更不傻。”
“他们不是看不懂齐国在收割粮食，他们是被眼前的短期暴利蒙蔽了理智，加上信息传递滞后，地方官员为了政绩刻意欺瞒，最终才酿成了惨剧。”
赵书尧收起笑意，语气变得严肃。
“现代人总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傲慢，读了几本网络小说，看了几部穿越剧，就觉得古代人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他指着镜头，加重了音量。
“不要以为随便一个现代人，带着脑子里那些残缺的常识到了古代，就可以变得大杀四方、醒掌天下权。”
“你可能有一些见识，或者能在极小的范围内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习惯，但是，同志们，认清现实，我们这些人都是普通人，去了那边，估计也就是比当时的百姓稍微好一点而已。”
这段直白的话顺着网线砸了出去。
直播间陷入了短暂的三秒安静。
随后，弹幕迎来了猛烈的反弹爆发，水友们那脆弱的现代人自尊心被彻底戳中，立刻开始了键盘反击。
“怎么可能！”一个名叫‘历史发明家’的ID疯狂刷屏，“我虽然不是很了解历史的每一个细节，但是那些重要的大概历史走向我还是知道的啊！我去抱大腿，跟着那些注定要当皇帝的人混还不行吗？当个未卜先知的军师，轻松！”
“对啊！”另一个弹幕紧跟着反驳，“我根本用不着去搞那些危险的政治斗争，我直接去搞发明啊！”
这条弹幕瞬间引发了无数理科生的共鸣。
“就是，理化生走遍天下都不怕！我随便拿出一个肥皂的配方，或者制糖、制盐的手艺。在任何一个古代朝代，这绝对都是降维打击，我可以迅速地赚到第一桶金，最后混得非常的好，绝对是可以影响时局的人物！”
“没错，老赵你太小看我们了，我过去弄个玻璃杯，卖给王公贵族，换几千两黄金不是梦！”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这些兴奋、天真的发言。
他的大脑迅速进入了历史资料库的检索模式。
肥皂？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时期江南县志里的记载，在那个生产力低下的农耕时代，哪怕是最富庶的苏杭地区，底层的农户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吃上几口沾油星的荤菜。
珍贵的油脂，那是用来给重体力劳动者续命的，你拿什么去提取多余的脂肪来做肥皂，用人命吗？
制盐？
那是所有封建王朝敏感的核心命脉，古代盐铁专营，一斤盐的利润足以武装一个士兵，你一个毫无背景的现代普通人，敢在古代碰私盐？
哪怕你提炼出了纯白的雪花盐，不出三天，地方的县太爷就会派差役把你按在地上，直接以谋反罪抄家砍头，顺手把你的配方据为己有。
玻璃杯换黄金？
赵书尧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你拿着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去找权贵，权贵看上的不仅是杯子，还有你的命。
一个没有权力保护的平民手握重宝，那就是怀璧其罪，绝对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这些网友想得实在还是太简单了。
现代人想要在古代真正出头，的困难，你所谓的手艺，在那个特权阶级垄断一切的时代都不算啥。
很多东西在那个时候不是没有，而是底层的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社会总的物资匮乏，上层建筑的权力逻辑绝对不容许你这么轻易地去打破阶层壁垒。
但赵书尧没有直接把这些残酷的真相顺着麦克风喷回去。
这帮在现代法治社会长大的年轻人，没有经历过那种赤裸裸的权力倾轧，单纯的说教只会让他们觉得你是在抬杠。
要击碎这种傲慢，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自己下场走两步。
赵书尧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冷笑转换成了一副温和、甚至带着点鼓励的笑容。
“好，很好。”他对着麦克风鼓了两下掌，发出清脆的掌声。“既然大家都这么有自信，既然大家都觉得我刚才的话是在贬低咱们现代人的智商。”
他左手握住鼠标，熟练地打开了直播后台的互动功能面板。
“那我们就把理论变成实战。”
赵书尧目光锐利，紧盯屏幕。
“我现在立刻开放连麦通道，我随机邀请六个人上麦，就由你们自己来说，如果你现在真的一闭眼一睁眼到了古代，你能用什么具体的方式，让自己成功翻身，甚至去影响你们口中的时局。”
“我来亲自给你们当一次严格的通关考官。”
这话一出，直播间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涨的高潮。
后台的连麦请求红灯疯狂闪烁，不到五秒钟，申请人数直接突破了一千大关，所有人都在渴望地想要在老赵面前证明自己的“穿越天才”计划。
赵书尧甚至没有看那些ID名字，随意地闭上眼睛，手指在鼠标左键上快速点击了六下。
屏幕最上方，立刻弹出了六个小小的音频波形框。
“好了，六位选手已经就位了。”
赵书尧松开鼠标，拧开旁边的一瓶农夫山泉，喝了一口水润喉。
“我们先说一下，丑话说在前面。”赵书尧竖起右手的食指，“既然是推演，就必须有严谨的初始设定，你们千万别想着一穿越过去，睁开眼就是什么王公贵族、地主家的傻儿子、或者皇室宗亲，这种不切实际的美梦，趁早打住。”
2号麦的一个年轻声音立刻急切地插话：“老赵，那总不能让我们开局就是要饭的流民吧？那连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翻身？”
“放心。”赵书尧镇定地回答，“我公平，不会让你们开局就饿死，你们穿越过去，肯定是一个最普通的家庭，家庭条件不差。”
他脑海里调取了明代北方农户的标准数据。
“咱们定个标准，最少是个能分到人均五亩地的家庭，家里父母健在，你上面有个大哥，下面有两个妹妹，你排老二，爹不疼娘不爱的那种。”
赵书尧继续补充细节，堵住他们容易钻的空子。
“全家六口人，三十亩地，这就是你们真实的家底，另外，我们默认这次参与推演的，都是穿越成男人。”
“没有系统，没有任何金手指，没有随身空间，你现在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你过去就只能用那些。”
赵书尧双手环抱在胸前，往后一靠。
“条件清晰了，按照这个标准，那就从第一个来。”
他点了一下1号麦的头像。
“1号麦的兄弟，告诉我，你最想穿越到哪个朝代？然后，你的第一步破局计划是什么？”
1号麦的波形框闪烁了一下。
一阵轻微的电流麦杂音过后，那边没有立刻回答。
只能听到对方沉重、且略带急促的呼吸声，显然是在大脑里疯狂地过滤着历史朝代。
足足等了近半分钟。
连弹幕都在焦躁地催促：“1号你到底行不行，不行赶紧下麦换我来，我连怎么造火药都想好了！”
终于，1号麦的声音传了出来，语气从最初的紧张，逐渐变得笃定。
“赵老师，我想好了。”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想穿越到宋朝！”
赵书尧眉毛微微一挑，不置可否。“继续，为什么选宋朝？”
“那个时候经济发达啊！”1号麦流利地抛出自己的论据，仿佛已经看到了清明上河图里的繁华盛世。
“大家都知道宋朝是有钱的，而且商业繁荣，没有宵禁，我可以去汴京做夜市生意！至于战争，除了边境危险之外，内地相对少一点。”
“而且我看过很多史料科普，宋朝对文人和老百姓的管理也不是很严格，没有那么多的限制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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