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头小男孩眼睛瞪圆了。
他双手死死攥着书包带,脚尖在青石板上用力碾了两下,大脑飞速处理着这诱惑力极强的条件。
“就陪你聊天,你就给我们买吃的?”男孩抬起头,满脸写着不信,语气里透着属于十岁孩子独有的精明,“骗人吧,我妈说了,天上不掉馅饼,掉下来的全是陷阱。”
赵书尧坐在藤椅上,笑了。
这小子防备心极重,但眼睛一直往裤兜里的手机上瞄,食欲明显占了上风。
“那以后,要是我们天天来,可不可以啊?”平头男孩咽了口唾沫,试探着把底线往前推了一寸,“我们四个加起来,可能喝了。”
“当然可以。”赵书尧换了个舒展的姿势,右手搭在毛毯边缘,“你们只要愿意,晚上八点之前,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指了指空旷的天井。
“正好陪我聊聊天,打发时间,不然我一个人待在这个老宅子里,除了数头顶的树叶,也挺无聊的。”
男孩脸上的警惕彻底瓦解。
“好啊!”平头男孩干脆地答应下来,转头看着同伴,“那我以后每天写完作业就过来,反正回去也是被我妈逼着做卷子。”
另外两个男生立刻跟着猛点头。
“有空肯定来。”
“我要喝烧仙草,加两份珍珠。”
赵书尧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划开屏幕解锁,直接点开外卖软件。
“来吧。”赵书尧把手机屏幕反转,递向站在最前面的平头男孩,“看看想喝什么口味的,自己挑,我点外卖,估计一会就送到了。”
平头男孩迅速接过手机。四个脑袋瞬间凑到了一起。
“别抢,我先点大杯的丝袜奶茶!”
“我要抹茶星冰乐!”
“给我点个加芋圆的!”
赵书尧靠在躺椅上,看着这四个抢手机的小家伙,耳边充斥着他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四个孩子,口音极其混杂。
平头男孩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点抹茶星冰乐的男孩,平翘舌音完全不分,典型的西南官话;而那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声音里透着几分中原地区的淳朴。
都不是姑苏本地人。
他们的父母大概率是外地来长三角打工的务工人员,夫妻俩在附近的工厂或者餐饮店起早贪黑,为了生计奔波。
但难得的是,他们把孩子带在了身边,没有把他们留在老家做留守儿童。
这就是时代红利下具象化的底盘进步。
江南省在随迁子女入学政策上做得极为扎实,没有卡户口,没有设繁杂的社保门槛,只要父母有稳定的务工证明,这些外来务工者的孩子就能就近进入公立学校,和本地孩子坐在同一个教室里。
赵书尧看着这群孩子,心里罕见地泛起一丝踏实。
历史书上宏大的“国泰民安”四个字,从来不是文臣在奏折里写出来的漂亮话,而是此刻在老宅院子里,这四个能安稳挑拣着奶茶口味的外乡孩子。
“挑好了吗?”赵书尧看着他们熟练地下单操作,出声询问。
“好了!”平头男孩把手机递回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衣角,“大哥,我们点了五杯,给你也点了一杯不加糖的。”
赵书尧接过手机,直接点击付款。
“谢了。”
把手机放到一旁的竹桌上。
四个孩子此时已经卸下了防备,拉着竹凳往藤椅边靠了靠。
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双手托着下巴,乌黑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赵书尧。
“大哥。”小女孩声音清脆,抛出了刚才盘旋在脑子里的疑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为什么大家都在辛苦地上班,你却可以大白天躺在院子里,你不上班,拿什么赚钱买奶茶啊?”
这个问题一出,另外三个男孩也齐刷刷地转头盯着他。
“对啊,你做啥的?”平头男孩好奇发问。
“你是不是收租的房东啊?我听我爸说,这边的房东天天躺着就能拿钱。”
赵书尧听着这直白且充满市侩气息的童言童语,嘴角再次上扬。
现在的小学生,获取信息的渠道极其庞杂,连“收租躺平”这种词都懂。
他没有给出枯燥的名词答案,这种时候直接说“历史科普自媒体博主”,除了换来迷茫的眼神外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是房东,这院子也是我租来的。”赵书尧从藤椅上坐起身,将盖在身上的羊毛毯随意地掀开一角,指了指身后的堂屋。
“我做的工作,跟文化有关。”赵书尧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你们要是真想知道,可以自己进屋去看看。”
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给你们五分钟时间,谁要是能最先猜出我是干什么的,一会奶茶到了,我把那杯不加糖的送给他,并且,奖励下周每天一杯奶茶额度。”
悬赏机制简单粗暴,但对十岁孩子来说,这是致命的诱惑。
“真的?”平头男孩眼睛瞬间放光,直接从竹凳上弹了起来。
“绝不反悔。”赵书尧笃定地点头。
话音刚落,四个孩子就像四条滑溜的泥鳅,转头就朝堂屋里跑去。
“快找,肯定有线索!”
“找名片,我爸说大人都有名片!”
孩子们兴奋的声音在老宅里回荡开来。
赵书尧重新靠回藤椅上,端起旁边已经变凉的半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他的生活需要这种极其接地气的喧嚣,每天高强度地在网上和学阀、满遗对线,他的大脑过于紧绷,这四个没有城府的邻家小孩,恰好是完美的调剂品。
堂屋内。
四个孩子跨过极高的木门槛,刚一进去,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原本吵闹的脚步声瞬间放轻。
堂屋的面积极大,正中央摆着那张黑胡桃木大板桌,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两台高配笔记本电脑、一台单反相机、以及几个收音麦克风。
再往里看,靠墙的位置,是整整两面墙的巨大实木书柜。
书柜里塞满了厚重的书籍,没有花里胡哨的漫画,全是一排排装订古朴的大部头。很多书的书脊上连拼音都没有,全是繁体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雅的迦南香气,混合着老宅特有的木头味道,形成了一种庄重的压迫感。
平头男孩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他压低声音,走到书柜前,小心地伸手碰了碰一本名叫《清实录》的封皮,“你们快看,这么多书!”
西南口音的男孩凑过去,抬头看着最顶层那些完全够不到的书排。
“你们说,这么多书,他是不是全都看过啊?”他充满怀疑地发出疑问。
“怎么可能。”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孩立刻摇头,语气极其坚决,“我每天读两篇课文都费劲,这么多书,哪怕一天看一本,也得看好几年,他怎么可能全都看过。”
“应该看过吧。”平头男孩指了指桌子上的电脑,“你没看我们刚才在门口的时候,他虽然躺着,但旁边竹桌上放着翻开的书吗?”
扎马尾的小女孩没有参与这略显幼稚的争论。
细致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目光越过大板桌,看到了旁边博古架上摆放的几件精致的定窑瓷器复刻品,看到了墙上潦草却充满气势的几副狂草字画,最后视线锁定在电脑旁边一叠厚实的A4打印纸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打印着很多文字,旁边还有用红笔用力勾勒出的修改痕迹。
“你们别吵了。”小女孩转过身,看着三个还在书柜前纠结的小男孩。
“等一会出去问一下不就知道他看没看过了。”小女孩理智地终结了争吵。
她在屋里足足观察了四分钟,却遗憾地没有找到任何能够直接证明赵书尧身份的名片或者工作牌。
不过,小女孩的脑海里已经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逻辑闭环。
有很多厚重的书,有电脑,有很多写满字的纸张,还有充足的自由时间。
五分钟时间到。
四个孩子自觉地从堂屋里退了出来,重新站在了藤椅前。
平头男孩沮丧地挠了挠头:“大哥,你屋里全是看不懂的书,连个计算器都没有,你肯定不是卖东西的。”
赵书尧看着他们纠结的表情,笑意更深了。
“放弃了?那这周的免费奶茶我可就省了。”
“等等!”
小女孩往前走了一步,认真地盯着赵书尧的眼睛。
“大哥。”小女孩声音笃定,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堂屋,“你是不是作家啊?”
赵书尧眉毛轻微地挑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猜?”
“因为你书柜里有很多书。”小女孩有条不紊地抛出证据,“你的桌子上还有很多打印出来的纸,上面全是用红笔用力改过的字,我奶奶说,只有写书的人,才会天天费劲地改字,然后悠闲地在院子里找灵感。”
赵书尧愣了一下。
作家的定义在这个时代极为宽泛,但在十岁女孩朴素的世界观里,这极其精准地概括了他当前依靠输出文字和观点来换取影响力的生存状态。
“猜得很接近。”赵书尧痛快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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