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厢房的木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赵书尧睁开眼睛。
睡眠带来的生理修复极其有限,昨天高强度的脑力输出和今早极其消耗情绪的应对,让他的太阳穴两侧一抽一抽地发胀,抬起手,食指和中指用力按压着眉心,随后拿过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屋外堂屋的方向,隐约传来低沉且平缓的男中音交谈声。
赵书尧立刻坐起身,大脑里的疲倦感在零点五秒内被强行清空。
顾南溪做事极有分寸,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绝对不会在这个时间段在堂屋里招待陌生人,赵书尧拉开厢房的木门,跨出门槛。
听到开门声,堂屋里正在轻声交谈的两人同时转过头。
顾南溪坐在圈椅上,放下手里的建盏,朝赵书尧抛去一个极具深意的眼神,没有说话。
坐在黑胡桃木大板桌对面那个穿着藏青色夹克的中年男子,立刻停下了话头,男子没有丝毫迟疑,整个人非常利索地站直了身体。
“您好,赵老师。”男子脸上挂着极具亲和力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大中午的冒昧登门,打扰您午休了。”
赵书尧的视线在男子身上快速扫过。
藏青色夹克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浅灰色的羊绒衫服帖地套在里面,发丝打理得井井有条。
最关键的是他的称呼,这人开口叫的是“赵老师”,而不是网络上那些水军用的“大V”或者“网红”。
这是一个懂规矩、讲体面,且长期浸淫在人情世故中的人。
“客气了。”赵书尧嘴角上扬,迈步走到大板桌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拉开一张太师椅,“现在马上都三点了,我这也早就该起来了,您太见外了。”
赵书尧落座,没有任何端着的架子,随口询问道:“不知道您是?”
男子双手在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个做工精良的金属名片盒,手指一推,抽出一张带有暗纹的米色名片,双手捏着名片的两个边角,越过宽大的桌面,极其规矩地递到赵书尧面前。
“赵老师,我是影视制作公司的制片人,我叫梁正邦。”男子顺势报出身份,紧接着极其自然地抛出了底牌,“今天冒昧过来,是商教授介绍我来的。”
赵书尧准备去接名片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悬停了零点一秒。
商教授。
几天前在交流会上被自己硬拉着去重做穿刺活检、从肺癌误诊中捞回一条命的明史泰斗。
赵书尧大脑的运转速度瞬间飙升,商老头这是投桃报李,刚确认了身体没大碍,转头就把核心圈层的资源直接砸到了自己这个简陋的桃花坞小院里。
这种泰斗级学者的背书,极其硬核。
赵书尧双手接过名片,目光在上面的抬头扫了一眼,这是国内正规的大型制作方。
“您快请坐,不用这么客气。”赵书尧将名片极其郑重地放在桌角,抬头直视梁正邦,“既然是商教授介绍来的,那大家都是朋友,咱们坐下聊。”
梁正邦顺势重新落座,顾南溪极其默契地拿过一个干净的杯子,为赵书尧倒上一杯温热的纯净水,随后端起自己的建盏,极其安静地坐在一旁。
赵书尧喝了一口水,润开干涩的嗓子,目光投向对面。
“梁总,不知道您今天特意跑到这桃花坞找我,是有什么具体的事情?”赵书尧的语速放缓,单刀直入。
梁正邦的脊背挺得很直,没有去碰面前的茶杯,双手交叠放在大板桌上。
“事情是这样的。”梁正邦神色变得严谨,“我们公司目前正在筹备一部大型的明朝历史正剧,这项目立项很久了,原本我们公司高层是想请商教授,或者是燕大的李老师来担任这部剧的总文化历史顾问。”
梁正邦极其无奈地摊开手。
“可是我前天去拜访商教授,商教授表示最近因为身体原因,实在没有精力参与项目的研讨,李老师那边手头上也有两个课题在推进,实在抽不开身。”
梁正邦的话锋突然一转,视线牢牢锁定赵书尧。
“但他们两位,同时向我极其郑重地推荐了您,商教授的原话是,在当下中青年一代里,论对明清底层经济逻辑和朝局演变的透彻程度,您是首屈一指的,所以,我就直接订了机票,过来拜访您。”
赵书尧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手指不自觉地在木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电视剧的文化顾问。
赵书尧非常清楚这个职位的分量,在2016年这个时间节点,绝大多数古装偶像剧的所谓“顾问”只是挂名,但真正立项打着“历史正剧”旗号的大盘,文化顾问的权力极其庞大。
他们可以修改台词里的违和称呼,可以否定极其离谱的服化道,甚至在剧本大纲的走向不符合历史逻辑时,拥有一票否决权。
最关键的是,电视剧的辐射面和影响力,远超他坐在电脑前做图文和直播。
如果能在这个行业里撕开一道口子,他就能掌握极其庞大的受众话语权,去对冲那些文化洗脑。
“能得到两位前辈的举荐,这是我的荣幸。”赵书尧没有直接应承,而是极其谨慎地切入核心问题,“不知道梁总你们筹备的这部剧,具体的时代背景和时间跨度是怎么定的?”
梁正邦立刻坐直身体,语气中透出制片人独有的自信。
“时代背景选在明朝初期和中期,具体的时间跨度,是从明成祖朱棣时期开始,经过仁宣之治,一直写到土木堡之变,最后以明英宗朱祁镇第二次夺门之变之后重新登基作为大结局。”
赵书尧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盯着梁正邦,大脑立刻调出了这条极其漫长且极具戏剧张力的历史时间线。
朱棣的靖难之役、五征漠北、郑和下西洋;朱高炽的文官治国;朱瞻基的平定叛乱;紧接着就是极其屈辱的土木堡之变,几十万大军毁于一旦,皇帝被俘;于谦力挽狂澜的北京保卫战;最后是景泰帝被废,明英宗搞出来的极其血腥的夺门之变。
这段跨度将近六十年的历史,涵盖了三代帝王的权力交接,极其波澜壮阔,但也极其容易写崩。
赵书尧暗自腹诽:这段历史全是硬核的政治斗争、军事冲突和人性底线测试,这群资本方能拍得清楚?别到时候搞出什么朱祁镇在瓦剌谈恋爱的狗血剧情,要是真搞出那种瓦剌留学生爱上蒙古公主的戏码,自己这个顾问的脸往哪搁?
“梁总。”赵书尧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极其锐利,“这段历史的时间跨度极其庞大,涵盖的政治事件极多,不知道你们那边的剧本大纲有没有定稿?”
没有客气,直接亮出底线。
“我这人做事喜欢讲规矩,影视行业我确实是第一次接触,我不知道我的水平能不能达到你们的要求。”
“但我接任何东西之前,必须先看剧本,只有剧本的核心逻辑符合历史的底层框架,我才能考虑是否接这个活。”
赵书尧展示出极强的原则性,他不缺这点通告费,他要的是历史不被糟蹋。
梁正邦听完这番极其直白的要求,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反而露出了一种深以为然的苦笑。
点了点头。
“赵老师,实不相瞒,大纲已经定了,全套的初稿也写出来了,只剩下部分分集剧本还在修,剧本我们确实花了大心思。”梁正邦语气诚恳,但紧接着,他极其谨慎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既然今天坐在这,我也就跟您交个底。”
梁正邦看着赵书尧。
“站在你们做历史研究的极其严谨的角度来看,我们这部剧,可能算不上一板一眼的纯粹正剧。”
“为了能在省级卫视上星播出,也为了能收回庞大的投资成本,我们在有些地方,做了一点改动。”
顾南溪端着建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投向梁正邦。
赵书尧没有立刻反驳,他在等对方说出具体的改动方向。
梁正邦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解释。
“按照目前的市场大环境,现在的电视剧主要受众群体是女性观众,传统的硬核朝堂权谋和打打杀杀,女性受众群体的耐心极其有限。”
梁正邦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所以,我们的编剧团队在构架大纲的时候,在里面加入了一些极其重要的女性角色,并且极大地加重了这些女性角色在整个六十年朝局演变中的权重,以此来平衡受众,可能……感情线的比重也会稍微多一点。”
堂屋里极其安静。
2016年,正是各类“大女主戏”、“宫廷玛丽苏”疯狂占领屏幕的年份,资本方为了稳赚不赔,必须向手握遥控器和网络点击率的女性观众妥协。
赵书尧极其清醒地认知到了这一点,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摆出文人的清高去痛斥资本。
“我懂。”赵书尧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晦的笑意。
大明合伙人,硬生生要掺进大明玛丽苏。
“确实如此。”赵书尧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女性受众掌握着当下的收视命脉,要在硬核历史里揉进细腻的感情线和女性成长线,你们要拉投资、要赚钱,加重女性角色分量,我完全能理解。”
梁正邦听到这句话,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来之前最怕的就是这种学者极其古板,一听改历史直接掀桌子。
“但是。”赵书尧的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声音虽然依然平和,但里面的分量极其沉重。
“加戏可以,演感情也可以,但核心的大政方针不能乱,正邪对立的基调绝对不能反,土木堡之变就是极其耻辱的军事灾难,于谦就是挽狂澜于既倒的民族英雄。”
赵书尧直视着梁正邦的眼睛。
“你不能为了刻画女性角色的凄美,就把导致大明精锐尽丧的昏君洗白成深情种子;更不能为了制造矛盾冲突,把那些在史书上清清白白的功臣强行抹黑成反派。”
赵书尧敲击桌面结束。
“梁总,大家都是文化圈里讨饭吃的人,理解资本要吃饭,但也得给留点体面,你们这戏的具体成色,我还得看大纲才能定。”
梁正邦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那股子极其强悍且毫不退让的气场,让他这个在圈内极其资深的制片人都感到了极大的压迫感。
梁正邦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拉开放在膝盖上的黑色牛皮公文包的拉链。
从里面拿出一叠极其厚实、装订得整整齐齐的A4纸文本,双手递了过去。
“赵老师,这是大纲和前五集的分集剧本,您受累,给把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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