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将那叠厚A4纸文本拉到面前。
纸张摩擦着黑胡桃木桌面,发出一阵极其低沉的沙沙声,堂屋内的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顾南溪偶尔拨弄建盏杯盖的清脆声响。
赵书尧翻开第一页,大纲的前置时代背景、人物小传和故事主线极其规整,建文帝削藩、燕王朱棣起兵。
前两集的分集剧本结构紧凑,靖难之役的血腥与朝堂权力更迭的残酷被编剧处理得很扎实。
这种偏向传统历史正剧的起手式,证明主创团队确实花了大心思,翻阅的速度极其平稳,不时点头,认可了剧本在明初基调上的把控。
随着纸页不断向后翻动,剧情的时间轴推进到仁宣之治,来到大纲的中后段。
赵书尧手指的翻动频率慢了下来,目光停留在文本上,视线在一行行关于“女主角在后宫中干预朝政、出谋划策”的文字上扫过。
赵书尧眉头渐渐收拢,两道剑眉在眉心挤出一道极深的印记,手指捏住纸页的边缘,停顿了整整十秒,才翻过这一页,进入土木堡之变和夺门之变的部分。
一行极其离谱的情节设定跃入眼帘。
赵书尧闭上眼睛,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将那叠A4纸慢慢合上,右手抵在文本边缘,沿着桌面,平稳地将其推回到桌子正中央。
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身体向后靠在太师椅背上,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口极其悠长的叹息。
这是一声夹杂着无奈与可笑的叹息。
坐在对面的梁正邦一直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他的视线始终钉在赵书尧的脸上,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微表情。
从赵书尧翻阅中段开始皱眉,到最后合上剧本叹气,梁正邦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了。
这种表情,他在投资人审视烂尾项目时见过无数次。
“赵老师。”梁正邦没有等待这种沉默发酵,主动开口打破僵局,语气放得极其谦卑,脸上带着试探性的笑容,“您看完了?是不是大纲的走向有什么问题?”
梁正邦微微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主动提供台阶:“您不用有任何顾虑,只要您觉得不妥的地方,提出来,我这边立刻记下来给编剧团队解释,这个毕竟只是初版大纲。”
“如果某些细节与真实历史的出入实在太大,我们完全可以进行修改,毕竟在历史这一块,您是顶尖的专业人士,咱们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解决问题,对不对?”
赵书尧看着梁正邦那副极度圆滑且极力护盘的姿态,摇了摇头。
“梁总。”赵书尧端起手边的纯净水杯,喝了一口,润开嗓子,“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就不绕弯子了。”
赵书尧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面上那叠大纲封面上。
“实事求是地讲,你们这个剧本,前面三分之一写得很不错,朱棣和朱高炽父子之间的那种皇权博弈,写出了明朝那种极度集权下的人性撕裂感。”赵书尧给予了客观评价。
梁正邦神色稍微松懈了一分。
“但是。”赵书尧指尖在文本上敲击了两下,“我看完最后那三分之二的大纲,发现你们是想用一己之力,重塑我大明的政治生态啊。”
顾南溪坐在旁边,端着建盏的手停在半空,视线投向赵书尧。
“如果我今天是这部戏的投资方,或者是你们的总编剧。”赵书尧收回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传达出的信息量极大,“我会直接动笔,把朱瞻基去世之后的所有戏份,全部删掉。”
梁正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全删?”梁正邦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对,全删,大结局就定在宣德皇帝驾崩,明英宗幼年即位的那一刻,后面的土木堡之变、北京保卫战、夺门之变,一个镜头都不要留。”赵书尧眼神极其平静。
没有理会梁正邦眼中的惊骇,赵书尧继续抛出第二个条件:“不仅要截断剧情,你们前面这三十集的内容里,还得大幅度压缩女主角的戏份。‘
“那些所谓的后宫权谋、帮皇帝批阅奏章的戏码,必须剔除,让历史剧回归男人们在朝堂上纯粹的政治较量。”
堂屋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梁正邦脑海中快速处理着这两个极其颠覆性的要求,删掉一半剧情?压缩大女主角戏份?这不仅仅是在改剧本,这是在直接掀资本的饭碗。
国内影视剧市场已经被“大女主”标签彻底绑架。
梁正邦看着赵书尧,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所谓“顾问提意见”的范畴。
“赵老师,您这个建议……”梁正邦咽了一口唾沫,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慌乱与不解,“实在有些超出我的预料。”
梁正邦指着桌上的大纲,开始进行行业常识的解释:“您要知道,我们这部剧从立项开始,定调就是一部大女主剧,资方愿意投那几个亿的真金白银,看中的就是当下最火热的大女主题材。”
“如果按照您的要求,后面的大半截全删了,那这怎么还能算是一部大女主的戏?”梁正邦语速加快,“而且,如果在前面还要极度压缩女主的戏份,把重心全放在朝堂男人身上,这太夸张了。”
梁正邦双手摊开,极其无奈:“现在握着电视遥控器和视频网站会员充值权的,绝大多数都是年轻女性观众,您把她们爱看的东西全删了,只保留硬核的朝政博弈,到时候剧播出来,还会有多少人去看?没有收视率,这盘棋就全盘皆输了啊。”
赵书尧听着这番资本市场的经典论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当然知道2016年的市场是什么样子。
互联网资本带着巨量资金冲进影视圈,只看数据,只看大IP加大女主人设,那些懂历史的编剧全被边缘化。
“梁总,你说的市场逻辑,我都懂。”赵书尧手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但你们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定位错误。”
赵书尧目光锁定梁正邦。
“明朝初期到中期的这段历史,本身就是极度硬核、极度铁血的男频大作,朱棣起兵是造反,土木堡之变是国耻,于谦守北京是民族存亡的最后底线。”赵书尧声音沉稳。
“你们非要在这堆充斥着权谋、铁血和尸山血海的历史骨架里,塞进去一段披着政治外衣的玛丽苏爱情,这不仅违和,更是致命的。”
梁正邦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你要女观众看,但女性受众真的爱看极其沉重的国破家亡吗?”赵书尧一针见血,“你要男观众看,但只要男观众看到大纲后半段。“
”那个导致大明二十万精锐尽丧、让文官集团彻底做大的昏君朱祁镇,被你们洗白成了一个深情、无奈的痴情种子,男频受众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给你们打一星,甚至把你们骂上热搜。”
顾南溪在旁边连连点头,这正是最简单的用户画像逻辑冲突。
赵书尧将背脊挺直:“所以我说,保留前面朱棣和朱高炽父子交锋的精华,减弱女主强行降智男主的戏份,这部戏绝对能成为国产正剧里的经典。”
“如果你不删,强行保留后面土木堡谈恋爱的戏码。”赵书尧嘴角勾起一丝嘲弄,“那这部戏撑死了,也就在粉丝圈里混个及格。“
”这一点,你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块拼缝出来的蛋糕,吃起来有多恶心。”
梁正邦叹息一声,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原本挺直的腰板也垮了下来。
他在这一行摸爬滚打十几年,怎会看不出剧本的割裂感,编剧团队内部早就吵翻了天,历史指导要求尊重史实,制片方要求塞流量小花,资方要求必须有玛丽苏大结局。
他懂剧本,更懂市场。
“赵老师,您说得全对。”梁正邦双手抚着额头,语气中透着极大的疲惫与无奈,“句句都戳在项目最致命的痛点上。”
梁正邦抬起头,看着这个坐在老宅里、年纪轻轻却极度通透的男人。
“可是,如果真的按照您说的,削弱女主,改朝堂权谋戏,我们拿什么去吸引现在的那些一线小花来主演?”梁正邦抛出最现实的阻力。
“没有一线流量明星带流量,那些煤老板退场后进来的互联网大厂资方,看都不看这本子一眼,剧本再经典,找不到投资,这就只是一叠废纸,拍都拍不出来,更别提收视率了。”
梁正邦苦笑着看向赵书尧:“数据不好看,各方的压力压下来,我们这帮做承制的,连给剧组几十号人发盒饭的钱都凑不齐,我也想做经典,但生存环境不允许啊。”
赵书尧端起水杯的手停住,双眼看着对方,这种来自2016年畸形影视资本局的哀嚎,极其真实,又极其荒谬。
放下杯子,玻璃杯底接触木制桌面,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碰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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