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悠长的青石板巷子,回到桃花坞小院。
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外面的市井喧嚣彻底隔绝。
赵书尧刚跨进堂屋,肩膀的线条就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走到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大板桌前,没有落座,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其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过去这四十八小时,他的大脑几乎没有一秒钟停止过高频运转,连番的线上直播对阵水军,高强度的逻辑输出拆解明清史实,今早又极其消耗心力地去安抚父母。
此时此刻,所有的应激反应褪去,极其沉重的困意直接接管了这具身体。
“你先在这坐一会。”赵书尧转过身,视线有些涣散地看着跟进来的顾南溪,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虚弱感,“我得去睡个午觉,昨天晚上整理资料折腾到后半夜才合眼,今天一大早又跑去接我爸妈,实在困得有点难受,顶不住了。”
赵书尧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脖颈,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惯有的调侃。
“桌上有茶叶,饮水机里有纯净水,你可不要说你来我这小院子,我都不好好招待你,自己跑到一边去呼呼大睡了,我是真没那个精力给你泡茶了。”
顾南溪站在堂屋正中,看着赵书尧眼底那片淡淡的乌青,她极其清楚这个男人最近承受了多大的舆论压力与脑力负荷。
没有任何见外,顾南溪直接解开风衣的扣子,将其脱下挂在旁边的红木落地衣架上,只穿着里面那件剪裁得体的米色羊毛衫。
“你自己赶紧去吧,有什么好招待的,别弄得这么客气。”顾南溪摆了摆手,顺势走到大板桌前,极其自然地端起刚才赵书尧父母用过的青瓷茶盏,将里面的残茶倒入旁边的茶洗中,“你在这儿给我强撑着,我也看着难受。”
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透出一种绝对的笃定,脸上挂着一抹极其明媚的笑意。
“这里租房的钱虽然是我帮你砍下来的,但这里的桌椅板凳、盆景摆件,哪一样不是我花了心思挑的?我坐在这里,和待在自己家里可没啥区别,你赶紧去睡你的,外面的事情不用管我,我也刚好歇一会。”
赵书尧听着这番毫不客气甚至隐隐透着“女主人”底气的话语,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放松了,没有任何反驳,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东侧的厢房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顾南溪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了几个弧度。
她的推理逻辑极其清晰。在她的认知体系里,自己和赵书尧的关系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挑明。
刚刚在雨巷里关于《雨巷》的对话,她能够极其真切地感受到赵书尧传达出的那份专属偏爱。
男人的领地意识通常极强,尤其是在自己工作和生活的核心区域,赵书尧能把她一个人扔在堂屋,毫无防备地去睡觉,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高级的接纳与信任。
既然已经是自己人,那就不需要任何伪装的客套。
顾南溪熟练地打开烧水壶的开关,重新拿过一个干净的建盏,从柜子里翻出一罐清明前采摘的极品碧螺春,拨出一点放入杯中。
沸水注入,茶叶在杯中翻滚,清雅的香气瞬间弥漫在堂屋里。
顾南溪端着茶杯走到旁边的单人圈椅上坐下,从手提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解锁屏幕,熟练地点开了一个视频软件。
2016年3月的互联网视频端,正是各大竞技类综艺疯狂内卷的时期,顾南溪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点开了一档当下热度极高的音乐对战节目。
这是一种极其典型的现象,无论女人拥有多高的学历、在职场上如何杀伐果断、在学术探讨时思维如何缜密,一旦脱离了那些高压环境。
她们的大脑就会极其本能地去寻找一种无脑的、情绪价值拉满的载体来放松,而综艺节目,天然就是最好的情绪插座。
顾南溪靠在圈椅的靠背上,双腿极其放松地交叠在一起,一边吹着建盏里的热气,一边看着屏幕里那位穿着华丽礼服的知名女歌手飙高音。
听到动情处,她甚至会极其投入地跟着节奏点一下头。
男人则完全不同,在顾南溪的观察样本里,像赵书尧这种极度理智的雄性生物,他们对待这种用声光电和刻意剪辑包装出来的情绪狂欢,基本上属于一点都不感兴趣。
给他们放一档综艺,他们能从中挑出一百个逻辑漏洞,甚至会从资本运作的角度去分析哪个明星的晋级是背后的经纪公司买了热搜。
他们宁愿去看两个小时极其枯燥的明清经济史论文,也绝对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看别人表演煽情上。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平板电脑里传出的歌声和时不时的掌声。
三十分钟过去。
顾南溪刚刚看完一位韩国歌手极其深情的演唱准备换下一个视频。
“笃。笃。笃。”
一阵极其轻微却极其清晰的敲击声,突然从天井外的大门处传来。
声音不大,没有那种急躁的连声拍击,每两下之间停顿的节奏极其均匀,这是一种只有极其讲究规矩和修养的人,才会保持的叩门方式。
顾南溪的手指悬停在平板屏幕上方,大脑的信息处理中枢瞬间启动。
她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十五分。
这个时间点极其蹊跷,赵书尧的桃花坞工作室昨天才刚刚添置好家具,连个正式的招牌都没有挂。
除了东大的几个老教授和自己,外界根本没有人知道这个具体的地址,更何况,赵书尧初来姑苏,在本地没有任何私人交际圈。
快递?今天并没有采购任何需要送货上门的物品。
周围的街坊邻居?那些本地老住户绝对不会在大中午的时候来敲一个新搬来、连面都没见过的年轻人的门。
水军或者那群极端满遗网民的线下骚扰?不可能,那些人如果真的找到地址摸过来,绝对不会采用这么斯文的敲门方式,估计直接就开始砸门或者扔油漆了。
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闪烁生灭,被一一否决,顾南溪立刻将平板息屏,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羊毛衫。
快步走出堂屋,穿过天井的青石板地,来到那扇沉重的木门前。
顾南溪没有直接拉开门栓,而是站在门后,隔着门缝向外询问道:“您好,请问您找谁?”
门外的脚步声极其轻微地响了一下,一个低沉、平和且字正腔圆的男中音传了进来。
“您好,打扰了。”门外的人开口,“请问,这里是赵书尧赵老师的工作室吗?”
赵老师。
这个称呼让顾南溪的警惕心稍微下降了一分,能叫出这个称呼,说明对方不是来找茬的,而是对赵书尧目前在网络上的身份和定位有着极其清晰的认知。
顾南溪伸手拉开门栓,将木门向内拉开半扇。
视线直接投向门外。
站在台阶下的是一个大概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男子穿着一件极其得体的藏青色夹克,里面配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
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右手手里拎着一个并不算张扬的黑色牛皮公文包。
男子没有任何逾越的动作,他站在门槛外半步的距离,没有试图越过顾南溪的肩膀去探视院子里的环境。
这种极其讲究分寸感的姿态,显示出对方极高的社交素养和长期居于某种高位养成的从容。
顾南溪的目光快速扫过男子手腕上露出的半截手表,她并不认识那个复杂的标识,但那种暗哑的金属光泽和极其精细的表盘做工,绝不是市面上几千块钱的通货。
“请问您找赵书尧有什么事情吗?”顾南溪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声音极其平和,没有暴露任何底牌,“这个地址很少有人知道。”
男子隔着镜片看着顾南溪,脸上露出一个极其随和的笑容,极其自然地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是这样的。”男子语气不疾不徐,“我这边是一位朋友推荐过来的,有些关于文化和历史方面的探讨,刚好我也在姑苏出差,朋友就让我顺道过来拜访一下赵老师,有点事情想当面请教。”
男子停顿了一下,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顾南溪眼中的那一丝探究,继续补充道:“如果赵老师现在不在,或者不太方便的话,我可以在里面的堂屋或者这门外等他一会,绝对不会打扰你们的正事。”
对方的话术极其圆润,没有急于亮出推荐人的名号来压人,也没有任何要求立刻接见的焦躁,就是呈现出一个正常人上门拜访、愿意按照主人规矩办事的得体模样。
但在顾南溪的认知里,越是这样滴水不漏的人,背后的能量往往越大。
这是找上门来的未知势力。赵书尧在网上的这盘棋,终究是引来了现实中的实体关注。
“赵书尧在的。”顾南溪没有再去深究对方的身份,这种事情必须让赵书尧自己来处理。她向侧面让开一步,做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待客手势,“您快点请进吧,外面这会儿返潮,湿气重,您先喝杯茶。”
男子微笑着道了声谢,迈步跨过门槛,跟着顾南溪走进堂屋。
顾南溪极其利索地给男子拉开大板桌对面的椅子,重新拿过一个干净的杯子,注入热水温杯,然后倒上一杯刚泡好的碧螺春。
“您先稍坐。”顾南溪脸上露出一丝极其无奈的表情,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他这几天为了查那些冷僻的史料档案,熬了几个大夜,这会儿刚撑不住,进去午休了,我这就去叫他起来。您担待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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