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气氛在三杯铁观音下肚后，彻底松弛了下来。
母亲将那只喝空的青瓷茶盏稳稳放回竹编茶盘上，视线却没有在茶具上停留，而是顺着那张厚重的黑胡桃木大板桌，一路滑向了桌子的右侧。
在那里，摆着一台十六寸的液晶显示器，显示器旁边立着一个粗壮的金属悬臂支架，支架顶端吊着一个金属圆筒状的麦克风，麦克风后面还竖着一盏巨大的环形补光灯。
一堆黑色的线缆被理线管束在一起，顺着桌腿延伸到下方的电脑主机里。
“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母亲伸手指了指那个方向，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又是黑铁架子，又是大圆灯的，你这读书写字的地方，摆这些零碎干什么？”
老赵的目光也跟了过去，端详了几秒，眼神中透出劳动者对待工具时特有的审视感。
“这是电脑吧，包工头平时看图纸、算账用的就是这个。”老赵给出了自己的判断，随后又指了指那个补光灯，“但那个圆圈灯是什么名堂，这屋里还不够亮堂？”
赵书尧看着父母那充满探究与不解的眼神，没有任何不耐烦，他清楚，对于一辈子靠双手双脚和泥沙打交道的人来说，脱离了实体劳动的“虚拟营生”，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边界。
站起身，走到桌子侧面，双手握住显示器的边缘，将其转了个九十度，正对着老赵和母亲的方向，接着，他按下主机电源，顺手拉开了补光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轻响。
柔和却明亮的白光瞬间填满了大板桌的一角，将赵书尧的半个身子照得清清楚楚。
母亲被突然亮起的灯光晃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这灯可真刺眼。”
赵书尧将补光灯的亮度调低，拉过一张方凳在显示器旁坐下：“妈，你们二位不是好奇我这不进学校、不考编制，到底靠什么吃饭吗？”
赵书尧拍了拍面前的麦克风：“这些，就是我以后吃饭的家伙事儿。”
老赵盯着那个金属麦克风，眉头锁得更紧了：“对着个铁疙瘩说话，就能当饭吃？你别是被人给忽悠了。”
在底层劳动人民朴素的世界观里，钱是靠一砖一瓦搬出来的，是靠一滴一滴汗水换回来的。
坐在椅子上，对着空气动动嘴皮子就能挣钱，这在他们看来，离坑蒙拐骗只有一线之隔。
“爸，这还真没忽悠。”赵书尧握住鼠标，在桌面上快速滑动。
移动互联网的流量红利正处于火山喷发的前夜，各大直播平台为了抢占市场，已经开始了残酷的厮杀。
赵书尧点开网页，熟练地输入了一个当下流量极大的直播平台网址。
首页加载出来，满屏都是花花绿绿的推荐位。
赵书尧没有选那些乌烟瘴气的秀场直播，而是目光一扫，在分类里精准地找到了一个历史文化板块，点击进入了一个正在讲评书的直播间。
画面在显示器上铺开，右上角显示着在线人数：两万。
屏幕正中央，一个穿着对襟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八仙桌后，手里拿着一块醒木，正讲到三国里的长坂坡。
随着男人的抑扬顿挫，屏幕左下角的文字聊天框里，各种发言以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疯狂向上翻滚。
“爸，妈，你们看看这个。”赵书尧把显示器往父母面前推了推。
老赵和母亲立刻凑了上来，两人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唾沫横飞的评书先生，又看着旁边那些密密麻麻、如同瀑布般滑动的文字。
“这不就是以前村头那个拉洋片的，或者说书的吗？”老赵一眼就认出了屏幕里的人在干什么，但他显然无法理解这个场景为什么会出现在电脑里，“这人是在哪说的，这屏幕上跳的字又是什么？”
“这叫直播。”赵书尧语速放慢，尽量用最直白的语言进行降维解释。“这人在他自己家里，对着摄像头说话，而全国各地，像我们现在这样盯着屏幕看他的人，有两万多个。”
母亲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万多，那得占满几个操场啊，这都能听见？”
“只要有网络，几十万人也能听见。”赵书尧指了指屏幕上不断飘过的各种彩色特效。“你们看，那上面飘过去的图案，什么鲜花、啤酒，还有刚才那个占据了整个屏幕的飞机。”
“看到了，画得还挺像。”母亲点点头。
“这些都不是白看的。”赵书尧抛出了最核心的利益点，“屏幕那头的人听得高兴了，觉得他说得好，就会花钱买这些特效送给他。”
“这叫打赏。一个飞机，就是一百块钱，平台抽走一半，剩下的一半，直接进这个说书人的口袋。”
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就在刚才那几分钟里，他已经收了三个飞机了，这就意味着，他坐在那里讲了几分钟故事，就已经挣了一百五十块钱。”
这笔账一算出来，大板桌前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绝对安静。
母亲原本攥在一起的双手松开了，眼睛瞪得浑圆，视线死死地黏在屏幕上，老赵则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金属外壳。
几分钟挣一百五十块，这个数字，相当于他们在工地上从太阳升起干到太阳落山，腰酸背痛一整天的工钱。
“钱还能这么挣？”老赵喃喃自语，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能。”赵书尧直接给出肯定答复。“这几天，我就是像他一样，坐在这张椅子上，对着这个话筒讲历史，讲文化，有人愿意听，有人觉得讲得有道理，他们就会给我打赏。”
母亲转过头，看着赵书尧，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因为这高昂的回报率而欣喜若狂，反而露出了一种极为熟悉的、带着点轻微鄙夷的神态。
“这算什么正经本事。”母亲撇了撇嘴，终于理清了这其中的逻辑。
拍了拍大腿，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底层透彻感：“我还当是什么高科技的高尚营生，闹了半天，这不就跟以前咱们老家逢集的时候，那些在集市空地上耍猴戏的人一样吗？”
母亲的话语极其形象，且杀伤力惊人。
“圈个场子，一顿吆喝，大伙儿围过来看个热闹，看高兴了，这人丢个五毛，那人扔个一块，遇上个阔绰的人，兴许能扔个十块八块的。”母亲指着屏幕里的说书人。
“这电脑里的，跟集市上的有什么区别？不也是扒着别人的眼色讨赏钱吗，这哪是读书人该干的事！”
这番话糙理不糙的逻辑推演，直接让赵书尧愣住了。
准备了满肚子的自媒体趋势、流量变现、知识付费等高级名词，企图用这些时代前沿的概念来武装自己的选择。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目不识丁的母亲，仅仅用了不到两分钟，就极其精准地刺穿了直播行业最底层的商业本质——本质上，这确实就是一种在线的“街头卖艺”。
赵书尧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词汇，只能看着母亲，极其无奈地笑出了声，连连点头。
“妈，您这总结，真是一针见血，连上市公司的老总都没您看得透彻。”赵书尧心悦诚服。
没等赵书尧继续解释，一直沉默的老赵不干了。
“你这老婆子，胡说八道些什么！”老赵把手里的打火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脸色沉了下来。“耍猴的，你把咱儿子跟那些江湖骗子混为一谈？”
老赵挺直了腰杆，极其严厉地瞪了母亲一眼，随后转头看向电脑屏幕：“这本质上怎么能一样，那些耍猴的，靠的是出洋相，靠的是糟践自己来逗人笑。”
指了指书架上那一排排厚重的典籍，又指了指赵书尧。
“咱儿子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是读了多少年书、肚子里装满墨水的人，他坐在那讲的，都是书本上的道理，是历史，是文化，这怎么能叫耍猴戏？”
老赵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能配得上儿子身份的词汇。
“要我看，这充其量也就跟以前那些手里端着个茶壶，摇着折扇说书的老先生差不多。”老赵下了定论，极力维护着儿子“文化人”的体面。
“说书的，那也是靠脑子和记性吃饭的，那叫手艺，那叫学问，咱儿子讲的东西，肯定比屏幕里这个人讲得有深度，不然他这书不是白读了？”
母亲被老赵训了一通，也没生气，她看着老赵那副急于维护儿子尊严的模样，反倒笑了起来。
“行行行，你懂得多。”母亲摆了摆手，“我这不就是打个比方嘛，不管是耍猴的还是说书的，反正意思都差不多，就是靠自己肚子里的东西，让人家心甘情愿地掏钱。”
转头看向赵书尧，眼神里少了几分刚才的担忧，多了一种踏实。
“只要不是坑蒙拐骗，只要是凭真本事挣钱，那这饭就吃得安稳。，这不用在太阳底下晒着，不用在脚手架上悬着，每天干干净净地坐在这说话，还能挣到钱，这就比我们强一万倍。”母亲一锤定音。
听着父母一来一回的斗嘴，赵书尧靠在太师椅上，胸腔里被一种极其温暖且厚重的情绪填满。
这就是他的父母，他们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不懂得用复杂的逻辑去解构新事物。但他们拥有着极强的生存智慧，总能用最朴素的标准——“干不干净”、“凭不凭本事”，去丈量这个世界上一切新奇的东西。
“是，两位老板说得都对。”赵书尧把显示器转回原位，关闭了直播界面，“不管是耍猴戏还是说书，本质上，我就是个靠出卖知识服务来换取报酬的手艺人。”
双手交叉，神色变得认真。
“我把书本上的死知识揉碎了，变成老百姓能听懂的常识，有人听了，解开了心里的疙瘩，或者学到了东西，他们愿意给我一点报酬，这是再公平不过的交易。”
赵书尧端起茶壶，给父母面前的杯子重新满上。
“我没有什么高大上的名头，也不想去学校里熬什么资历，我就想靠着我自己这脑子里的东西，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把钱挣了，不看人脸色，不靠求爷爷告奶奶，这就够了。”
老赵听完，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轻轻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人只要立得正，吃什么饭都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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