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向两侧推开，发出木轴摩擦的滞涩声响。
光线顺着门洞倾泻进去。宽敞的正房内部彻底展现在三人眼前。
没有过度装修的刺鼻气味，空气中只漂浮着一点淡淡的清香。
老赵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迈步，视线迅速在脚下的青石砖、前方的实木大板桌以及四周的白墙上扫过。
左脚抬起了一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着工地灰土的老爹鞋，脚尖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蹭了两下。
母亲跟在旁边，双手交叠攥着那个布包，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老赵的肩膀往里探。
赵书尧察觉到了这个停顿，大脑迅速捕捉到了父母拘谨的根源，这是劳动人民面对陌生且整洁环境时的天然防御机制，生怕自己的闯入破坏了这属于“读书人”的体面。
“爸，妈。”赵书尧转过身，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这门槛不是皇宫的，踩不坏，这青砖也是我花钱租来的，快进来。”
老赵清了清嗓子，迈步跨过门槛，他走得很慢，脚步落下时明显放轻了力道。
“你懂什么。”老赵反驳一句，“新场地讲究个干干净净，这叫规矩。”
母亲跟着走进来，视线立刻被正中央那张巨大的黑胡桃木大板桌吸引，走到桌边，伸出粗糙的手，手掌平贴在桌面上，沿着桌子的边缘缓缓滑过。
木材的纹理顺着掌心传递着厚重感。
“这木头真厚实。”母亲开口，抬头看向赵书尧，“这得好几个大小伙子才能抬进来吧。”
赵书尧点头。“六个人扛进来的，这桌子就是我以后干活的地方，算是我这里的定海神针。”
母亲的手指在桌角处停留了一秒，转过身，视线开始打量四周的陈设，墙角那一盆顾南溪送来的迎客松盆景。右
侧墙壁上挂着的一副字画，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左侧那面占据了整整半面墙的巨大原木书架上。
书架上并不满，赵书尧只放了大概三百多本书，从《万历十五年》到各类各省的县志影印本，还有一套整整齐齐的《二十四史》。
老赵踱步到书架前，没有去看书的名字，他的目光聚焦在书架的层板厚度和连接处的金属构件上。
“这架子打得还算凑合。”老赵给出专业评价，“承重没问题，你就是再放几百本那种大厚书，中间的木板也不会压弯。”
赵书尧走过去，指着整个房间的格局进行说明。
“爸，妈，你们儿子以后就是在这里接待客人，还有平时办公写东西。”赵书尧指了指那张大板桌后方的太师椅，“其实这地方，就跟咱们老家堂屋的功能差不多，来人了就在这喝茶聊天，没人我就在这后面看书干活，属于加强版的书房。”
母亲收回目光。她的神情彻底放松下来，眼角堆起了细密的笑纹。
“不错。”母亲点点头，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自豪，“有那股子味道了。”
指了指那张宽大的太师椅。
“平时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母亲的声音洪亮起来，“我也见过那些大老板的办公室，全是大皮沙发，闪闪发光的地砖，看着是挺气派。”
母亲走到椅子旁边，用手按了按实木扶手。
“但是。”母亲给出最终判定，“我就觉得你这儿比他们那儿好，他们那看着冰冷冷的，你这有书，有木头，看着就让人心里安静，比他们舒服多了。”
老赵在书架前转过身，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套繁复的功夫茶具，一个建盏，几个青瓷小杯，还有一个公道杯和一个紫砂壶。
“喝个水弄这么多杯子。”老赵摇了摇头，“也不嫌洗着麻烦。”
“这叫排场。”赵书尧拉开椅子，顺势进行引导，“来，二位老板，参观完毕，请上座，我给你们倒杯水，尝尝你们儿子现在泡茶的手艺。”
父母没有推辞，老赵在桌子左侧落座，母亲坐在老赵旁边，这是他们第一次坐在儿子真正意义上的“事业大本营”里，两人的神态里都带着一种莫名的庄重与骄傲。
赵书尧走到大板桌后方，落座，按下烧水壶的开关。
拿过木制茶夹，夹起两个青瓷茶盏，放入茶洗中，热水注入，热气瞬间升腾而起，赵书尧双手沉稳，翻转杯子进行清洗。
一套动作做下来，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母亲看着赵书尧熟练的动作，再看看四周的环境，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一直在赵书尧的脸上和这间屋子里来回移动，那是一种彻底心安的表情。
老赵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停留在茶盘上。
水开了，赵书尧从旁边拿过一罐铁观音，拨出适量茶叶，落入紫砂壶，沸水高冲，洗茶，再次注水，出汤入公道杯。
浅金色的茶汤顺着杯口流进两个青瓷小杯里。
“二位，请用。”赵书尧把杯子推到父母面前。
老赵端起杯子，没有像品茶大师那样闻香，只是在嘴边吹了吹，然后一口喝干。
“有点苦。”老赵放下杯子，“回味还行，没种大叶茶杀渴。”
赵书尧笑了，重新给老赵续上一杯。
将手边的公道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
赵书尧在脑海中迅速构建着话术，老两口嘴上说不在乎钱，但自己放弃留校名额出来单干，他们心里绝对是悬着的。
“爸，妈。”赵书尧直视着两人的眼睛，“有件事跟你们汇报一下。”
母亲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老赵也抬起头。
“我这摊子，昨天晚上就算是正式开张了。”赵书尧语气轻松，带着几分显摆，“在网上弄了个小动静。效果非常不错。”
他抛出具体信息。
“算是开了个好头，第一把就立住了，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这路就算是走通了。”赵书尧继续加码，“所以，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你儿子不仅饿不死，用不了多久，指不定还真能让你们二位提前退休。”
赵书尧说完，等待着父母的反应。
按照一般家庭的剧本，这个时候家长肯定要追问具体的收入，或者要求看看网上的成绩，甚至会警告一句“不要骄傲，稳扎稳打”。
老赵听完这话，没有露出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兴奋。
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在手里摩挲了两下，随后塞回口袋。
“你跟我们说这些没用。”老赵声音平稳，底气十足，“我们连智能手机都玩不明白，你网上的那些事情，我们一点都不懂。”
老赵盯着赵书尧的眼睛。
“我还是那句话。”老赵抬起右手，食指指着桌面，“不用给我们画什么大饼，你只要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只要你对得起你坐的这把椅子，对得起你天天看的那些书，你用心去干了，这就足够了。”
老赵端起面前的第二杯茶。
“成功了，那是你的造化。”老赵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失败了，也是你的经历，只要你尽心尽力了，这就是对你自己最大的交代，对我们，也是个交代。”
母亲在旁边接上话头。
“你爸说得对。”母亲看着赵书尧，“你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担子，我们没指望你发多大的财，我和你爸这辈子就是个泥瓦匠，我们自己是个什么的人，我们清清楚楚。”
母亲的声音放柔和。
“龙生龙，凤生凤，我们没那个给人家当大老板的命，所以我们从来不求着你必须比别人强多少，你大富大贵，我们吃穿就是这样，你没挣着钱，我们老家还有几亩地能养活你。”
母亲一锤定音。
“你平平安安，行得正，坐得端，这就是最好的交代，别天天想着给我们弄什么提前退休，那都是虚的。”
赵书尧听着这番话，手依然维持着交叉的姿势。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极其沉重地跳动了两下。
这番没有半个生僻词汇的粗话，这番极具底层宿命论却又透着绝对清醒的话。
赵书尧的视线在老赵粗糙的面庞和母亲发白的鬓角上扫过。
不用问什么时候能买房，不用问能不能拿高薪，不用问别人家的孩子怎么样。
这是何等强大的精神内核，他们用最朴素的逻辑，直接抽走了赵书尧肩上所有试图用来证明自己的世俗重担，没有任何情感勒索，只有干干净净的支持。
赵书尧深吸了一口气。
“行。我明白了。”赵书尧松开手。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
“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就彻底摆烂了，以后我挣了钱自己花，你们的退休金我就不操心了，真要饿肚子了，我就回老家蹭你们的米面去。”赵书尧直接顺坡下驴。用混不吝的语气解构掉空气中的沉重。
老赵笑骂出声：“你想得美，回老家连饭都不给你做，自己去地里刨食去。”
母亲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瞬间恢复了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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