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青瓷杯稳稳放在竹编茶盘上,指腹在粗糙的杯沿边缘摩挲了两下。
“行,只要立得正,饭吃得硬气是好事。”老赵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升腾的水汽,直直落在对面的赵书尧身上。
老赵的语速放缓,常年在工地上扯着嗓子喊话的习惯被他刻意压了下去:“那咱们就说点硬气的实在话,你这在网上讲道理,底下那些人。”
“真愿意实打实地掏腰包?你刚才说开了个好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能不能让你在这姑苏城里把嘴糊上?”
母亲坐在旁边,上半身也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叠在一起,大拇指不停地相互搓动,显然这也正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赵书尧看着老赵那带着几分探究和担忧的眼神。
大脑中迅速调取昨晚下播前看过的后台收益数据,打赏分成、图文流量补贴,那一串数字极其可观,但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海中进行了一次快速的信息过滤。
如果直接把后台那个带着一连串零的数据界面调出来给他们看,这两位在泥水里打了一辈子滚的老人,绝对不会有半分高兴,他们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极度的恐慌。
他们会认为这笔钱来路不明,甚至会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卷进了某种新型的传销网络。
对于底层劳动者,钱必须和血汗等值,超过这个认知阈值,就是灾难。
赵书尧食指点在桌面上。
“还行吧。”赵书尧收敛了脸上的漫不经心,换上一副极其认真的神色,声音平稳,“我今天早上起来算过一笔账,如果按照目前这个势头稳下去,不用太多,就保持在这个热度。”
老赵和母亲的视线紧紧锁定着他的嘴唇。
“一个月下来,保守一点估计……”赵书尧抛出自己设定的参照物,“最少,也能挣到你和咱妈在工地上干一年的工钱吧。”
这个数字落下,黑胡桃木大板桌前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连窗外风吹过天井竹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母亲搓动的大拇指瞬间停住,眼角的皱纹随着骤然睁大的双眼向外扯开。
“什么?”母亲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身体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双手直接撑在了桌沿上,“你一个月,抵得上我和你爸在工地上没日没夜干一整年?”
母亲盯着赵书尧的脸,试图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儿子,你不可能拿这种事来骗你妈啊。”母亲的语速变得极快,连珠炮似的将心里的疑问全部倒了出来,“这怎么可能呢?我和你爸一年起早贪黑,毛算下来也有十几万,你一个月就能把这十几万挣到手?”
母亲摇着头,满脸写着不信:“要是这钱真这么好挣,你看看大街上那些跟你一样念过大学的年轻人,他们怎么不去干这个,他们为啥还要去公司里给人家打工,挣那一个月几千块钱的死工资?”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做出最终判断:“你别是怕我和你爸操心,故意在这里虚报数字,想让我们安心吧?”
赵书尧坐在太师椅上。
看着母亲那紧张中带着质疑的表情。
在老一辈的认知体系里,这世界上的钱是有定数的,老板一年挣几百万,那是人家手里管着厂房、管着几十号工人、有着真金白银的货品在流通。
自己的儿子只是坐在这间屋子里,对着一个铁话筒说了一晚上的话,就能抵得上他们一年的血汗。
这种巨大的认知错位,无法用简单的言语抹平。
赵书尧双手拿起公道杯,先给母亲面前的茶盏续上热水,接着给老赵也倒满。
“妈,您先别急。”赵书尧放下公道杯,身体往后靠去,“您觉得,这事儿听起来特别容易,对吧,不就是买个电脑,买个话筒,坐在这一张嘴的事吗。”
母亲看着茶盏里冒出的热气,没有说话,但眼神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确实,硬件是谁都能买得起的。”赵书尧双手搭在扶手上,“可您觉得,这是一门谁都能干的营生吗?”
没有去解释什么叫自媒体矩阵,什么叫算法分发。
“我们换个您能听懂的说法。”赵书尧直视母亲的眼睛,“就像你们那个年代,改革开放刚起步的时候,不少人扔了铁饭碗去做生意,最后挣得盆满钵满,成了大老板。”
“那个时候,做生意的门槛高吗?不高,扯块塑料布在街边摆个地摊就能开始,大家明明都看到有人挣钱了,可是最后,真成老板的人有几个?”
母亲听着这个熟悉的年代往事,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许。
“现在这个网络时代,其实给每个人的机会也是一样的。”赵书尧开始逐步拆解其中的逻辑门槛。
“它看起来没有任何限制,但实际上,它在暗中进行了两次极其残酷的筛选。”
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层,叫拉不拉得下脸。”赵书尧声音清亮,“咱们国家自古以来,读书人都有股清高劲儿,很多人觉得,我读了那么多书,我应该去衙门里当差,去写字楼里做管理,让他们对着摄像头。”
“跟天南海北的老百姓扯嗓子聊天,他们觉得丢份,觉得掉价,这一步,就把百分之八十自诩为文化人的人挡在了门外。”
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层,叫肚子里有没有货。”赵书尧指了指旁边的巨大书架。“有些人确实能拉下脸,不怕丢人,可是真让他们坐在这,讲两个小时的历史,讲文化,讲人情世故,他们讲得出来吗?”
“他们没有知识的积累,没有看过那么多史料,讲不出个子丑寅卯,网友听两分钟觉得没意思,直接就划走了,根本不会给他们掏一分钱。”
赵书尧将两根手指收回掌心,握成拳头。
“您看,有些人肚子里有货,但他拉不下脸;有些人能拉下脸,但他肚子里没货,要把这两样东西凑齐,最后能留在这张桌子前面,还能让人愿意听下去的人,您觉得能剩下多少?”
“就因为少,这饭碗才值钱。”赵书尧下了结论。
这番接地气的“双重门槛理论”,在堂屋里回荡。
母亲听得有些发愣,她的大脑在努力处理这番新旧交替的逻辑。
一直没吭声的老赵,此时却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打火机,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捏着,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竟然透出一种罕见的感慨与认同。
“书尧这话,说得没毛病。”老赵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追忆的沧桑。
母亲转头看向老赵。
“这社会上,每一分钱,每一种饭碗,都是有定数的。”老赵目光显得有些悠长,仿佛穿透了面前的白墙,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时候咱们村里,谁不知道做买卖挣钱?谁不知道收个破铜烂铁拉到城里就能换钞票?”老赵捏着打火机的手指用力。“你看别人能挣,可是轮到你自己的时候,你就是做不来,或者不敢去做。”
老赵看向赵书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当年,大概是你还没出生那阵子,我听说去沪市收垃圾,一个月能抵得上在家里种地三年,我当时去村里借钱,都准备的差不多了。”
老赵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茶杯。
“可是你爷爷奶奶那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咳嗽,我就想,这要是真走远了,家里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我前脚刚把去沪市的念头打消,后脚村东头那个跛子就跟着去了。”
老赵苦笑一声。
“等后来你爷爷奶奶先后走了,我再想去的时候,那边早就已经换了规矩,轮不到外地人去插手了,跛子后来在市里买了三套大平房。”
老赵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毅。
“时代的机会给到你面前,抓不住,那是命,抓住了,也是命,书尧说的那个拉下脸、肚子里有货,这就是他这门营生的手艺。”老赵转头看着母亲,“既然这行当有这么高的门槛,他能跨过去,拿他该拿的钱,咱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母亲听完老赵这番陈年往事,彻底明白了过来。
连连点头,脸上的警惕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安理得的骄傲。
“是啊,确实如此。”母亲伸手拿过面前的青瓷杯,双手捧着,“什么人挣什么钱,强求不来。”
母亲看着赵书尧,眼中全是慈爱:“既然你自己看明白了这条路,也知道怎么走,那我和你爸就彻底放心了,你安心做你的学问,挣你的钱,只要记得按时吃饭,别把身体熬坏了就行。”
赵书尧看着父母彻底释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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