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某市。
老旧小区。
三室一厅的房子不大。
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一张军装照、一枚被擦得锃亮的二等功奖章。
轮椅上的雷振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合照。
十几个穿迷彩的年轻人咧着嘴笑。
站在边境线上的界碑前。
那时候他二十三。
站在队列最前头。
两条腿绷得笔直。
那是他最后一次用自己的腿站着拍照。
三年前。
边境扫雷。
他脚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整个人被掀了起来。
等他在野战医院醒过来。
被子底下从膝盖往下。
是平的。
雷振的拇指在照片上搓了搓。
放回茶几上。
摆正。
门铃响了。
他摇着轮椅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壮汉。
便装。
但那个站姿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
雷振整个人僵在轮椅上。
“团……团长?!”
周大山咧开嘴。
一嗓子差点把门框震下来:“怎么着。不让进?”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军官。
一人拎着一兜水果。
雷振还没反应过来。
周大山已经自己迈进了门。
一屁股坐沙发上。
拿起茶几上的合照瞅了一眼。
又放下了。
两个年轻军官把水果放厨房。
自觉退到门口站着。
雷振手忙脚乱地去倒水。
周大山一把按住他轮椅扶手:“别忙活,我不是来喝茶的。”
“那您。”
“先说话。”
周大山大马金刀往沙发里一靠。
两条长腿往前一伸。
雷振的视线扫到他的腿。
又飞快收回来。
这个动作很小。
但周大山看见了。
他没接这个茬。
扯了个别的。
“还记得新兵连那年冬天不?零下三十度拉练。你小子跑最后一个,我让你加练两百个俯卧撑。”
雷振被带偏了思路。
笑了一下:“记得。做到一百八的时候我手都不听使唤了。您在旁边喊‘雷振你是不是男人’。”
“后来呢?做完了没?”
“做完了,趴地上起不来,您一脚把我踹起来的。”
周大山哈哈大笑。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聊起以前的事。
“那个雨夜你还记不记得?跟走私贩在边境线上耗了一整晚。通讯兵吓得腿都软了。”
“记得。我扛着电台翻了三道山梁去叫增援。”
“三道?四道!你小子当时数都数不清!”
雷振笑得轮椅都跟着晃。
周大山也笑。
聊着聊着。
话头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扫雷那天。
两个人同时不说话了。
雷振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裤管。
裤腿在膝盖下面折了两道。
用别针别着。
脸上的笑还挂着。
但已经不像笑了。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大山看着雷振。
三年了。
这个曾经在新兵连跑得最快、嗓门最大、一个人能扛两袋沙包翻墙的愣头青。
现在缩在轮椅里。
瘦了一圈。
鬓角都有白头发了。
才二十六。
周大山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放在茶几上。
“老雷。”
雷振抬头。
“我今天来,是给你送个东西。”
雷振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封面上“军事医学研究院”的红色抬头。
没伸手。
“国家新研发的脑机神经桥接技术,所有临床验证已经通过了。”
周大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第一批免费适配对象,因公致残的现役和退役军人。”
他用食指点了点文件封面。
“你的名字在第一页。”
雷振没反应。
不是不想反应。
是没听明白。
“什么……技术?”
周大山往前探了探身子。
“给你装两条新腿,机械的,脑子想迈步。腿就迈步,想跑,就能跑,想蹲下系鞋带,就能蹲。”
他看着雷振。
“跟你以前自己的腿,一模一样。”
雷振坐在轮椅里。
整个人僵住了。
嘴唇动了两下。
没出声。
周大山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台平板。
点开一段视频递过去。
画面里。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站在实验室里。
旁边的受试者从轮椅上撑起来。
两条银灰色的机械腿稳稳地踩在地面上。
受试者站直了。
迈了一步。
又一步。
然后小跑了几米。
回过身。
做了一个单腿深蹲。
动作流畅。
膝关节屈伸的角度、脚掌着地的缓冲。
全是正常人的运动模式。
雷振把平板抓在手里。
整个人定住了。
视频放完了。
屏幕暗下去。
映出他自己的脸。
“这……”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是真的?”
“军事医学研究院扛旗,陈院长亲自牵头。”
周大山把平板从他手里抽出来。
免得给他掰坏了。
“假得了?”
雷振垂下头。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指尖在抖。
三年。
一千多天。
他学会了用两只胳膊撑着轮椅挪进浴室。
学会了洗澡的时候不去看膝盖以下那两截空荡荡的裤管。
学会了在邻居递过来同情的眼神时扯一下嘴。
说“没事,习惯了”。
半夜做梦是最难熬的。
梦里还在跑步。
还在翻墙。
还在扫雷的土路上一脚深一脚浅往前蹚。
然后醒过来。
手伸到被子下面摸到的不是腿。
是冰凉的轮椅扶手。
每一次都是。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滴水落在空荡荡的裤管上。
洇开。
一小片深色。
周大山没吭声。
雷振也没出声。
肩膀在轻微地抖。
下巴收得紧紧的。
牙关咬着。
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动静。
周大山偏过头去。
使劲揉了一把自己的鼻子。
身后两个年轻军官齐刷刷看天花板。
客厅里静了足有一分钟。
雷振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一把。
两把。
红着眼抬起头的时候。
他问了一个周大山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不是“什么时候手术”。
不是“费用怎么算”。
“团长。”
“嗯。”
“我要是能走了……还能回部队不?”
周大山愣了。
随即一声大笑。
一拳捶在雷振肩膀上。
震得轮椅往后滑了半尺。
“你小子。腿还没接上呢。就惦记回来给我添乱?”
雷振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往外窜。
“我还能扫雷。我熟。”
笑声断了。
周大山看着他。
好半天。
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什么都没说。
十二天后。
军事医学研究院附属医院。
特护病房。
雷振躺在手术台上。
头顶无影灯白得晃眼。
身边全是他从没见过的精密设备。
监护仪的滴声均匀地响着。
主刀团队六个人已经全部到位。
陈院长亲自站在主刀位上。
麻醉师往他手背的留置针里推药。
“雷振同志。从十数到一。”
“十。九。八。七。六……”
数到五的时候。
他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
边境线上的界碑。
风很大。
日头很毒。
他站在界碑旁边。
两条腿绷得笔直。
“……五……”
意识沉下去了。
手术持续了七个小时。
陈院长亲自主刀。
手套换了三副。
后背的手术服湿透了两层。
两组机械义肢与雷振膝盖以下的残余神经末梢逐根对接。
雷振是被疼醒的。
不是伤口的疼。
是一种他已经三年没有感受过的、来自双腿的疼。
酸胀的、麻酥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
他猛地睁开眼。
低头。
被子掀开一半。
膝盖以下。
两条银灰色的机械腿安安静静地接在那里。
它们在微微颤动。
随着他脑子里那道“动一动”的念头。
右脚的五个金属脚趾同步屈了一下。
又伸开。
雷振的手慢慢伸过去。
摸上了那条银灰色的小腿。
凉的。
硬的。
但它在动。
他让它动。
它就动。
眼泪就那么淌下来了。
止不住。
他推开被子。
病房门口的护士看见他的动作。
张嘴刚要喊。
雷振两只手撑着床沿。
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块绷起来。
他咬着牙。
把自己整个人从床上撑起来。
双脚落地。
机械腿的金属脚掌踩在地板砖上。
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膝关节自动微屈。
调整重心。
他站住了。
三年来第一次。
他的视线从轮椅的高度。
升到了正常人的高度。
病房的窗户正对着东边。
早上八点的太阳刚好照进来。
暖得有些晃眼。
雷振站在那道光里。
站得笔直。
护士跑过来要扶他。
被他摆了一下手。
“别扶。”
嗓子是抖的。
但话说得很硬。
“让我自己站会儿。”
他站了足足三分钟。
一动没动。
三分钟后。
他吸了一口气。
慢慢地。
一步。
又一步。
走到了窗户跟前。
抬手撑在窗台上。
低下头。
整个人弓下去。
额头抵着玻璃窗。
连手都在发抖。
三年没这么哭过了。
病房门外的走廊里。
周大山靠着墙。
听到里面的动静。
低下头。
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
旁边的护士小跑过来想进去。
被他一把拦住。
“让他哭。”
周大山的嗓子也是哑的。
“憋了三年了。”
同一天。
全国十七个城市、二十三家军队医院。
第一批共四十七名因公致残的军人和警察。
全部接受了“神桥”脑机神经桥接手术。
四十七台手术。
成功率。
百分之百。
四十七个人重新站起来。
当天晚上。
所有手术结果汇总加密上报。
龙老的办公桌上。
报告只有薄薄两页纸。
他翻到最后一页。
视线落在那个数字上。
百分之百。
四十七分之四十七。
他拿起笔。
在报告末尾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写完。
合上报告。
交给门口的秘书。
秘书接过来。
低头扫了一眼。
“即日起筹备新闻发布会。”
翻到第二行。
“这件事,让全世界都看到。”
秘书合上报告。
退出去的时候随手带上了门。
龙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还摊着莎莎的档案。
银色头发。
蓝色瞳孔。
来源未知。
他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
在空白处又加了一行批注。
“密切关注该对象后续技术产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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