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一页一页地往下拉。
她不是理工科出身。
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密密麻麻的神经网络模型。
对她来说跟天书没两样。
但她看得懂每一章开头用加粗黑体字标出来的功能说明。
通俗、精准、逻辑清晰。
她也看得懂那些模拟数据图表里。
用绿色标注的成功率和用红色标注的风险评估。
更重要的是。
她看得懂整份文档的结构。
三百多页。
分七个大章节。
二十一个子章节。
从原理推导到工程实现。
从实验设计到临床方案。
甚至连设备改造的预估成本和潜在技术风险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一个小孩子从网上东拼西凑、复制粘贴能搞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份完整的、系统的、可以直接拿去申请专利甚至立项启动的技术方案。
李雪猛地回头。
莎莎就站在门口。
银色的头发软软地垂在肩上。
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
李雪的声音放得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莎莎,这是你做的?”
莎莎的睫毛动了动。
她看着李雪的眼睛。
点了点头。
声音软软的。
带着一点鼻音。
“是我。”
李雪没有再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种问题毫无意义。
她站起身。
走出了房间。
在商场和学术圈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
她见过真正的天才。
也见过无数吹牛的骗子。
但眼前这份东西。
已经超出了她能判断的范畴。
她需要一个真正够分量的人。
来给这份东西验一验真伪。
李雪拿出手机。
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
指尖最终停在一个备注为“林叔叔”的号码上。
她只犹豫了三秒。
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底气浑厚的笑声。
“哟。李丫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给我这个老头子打电话了?你爸上个礼拜还跟我下棋来着。说你现在是大忙人。脚不沾地的。”
李雪也笑了起来。
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林叔叔。看您说的,我再忙也得给您请安啊。”
她熟稔地寒暄了两句。
迅速切入正题。
“林叔叔,是这么个事。我手上……偶然拿到了一份技术方案,跟您的研究领域有点关系,我想请您帮忙看一眼,给掌掌眼,看看这东西是真家伙。还是哪个学生异想天开在纸上谈兵。”
电话那头的林院士。
龙国神经科学领域的泰山北斗。
三届国家最高科技奖的评审委员。
爽朗地应了下来。
“行啊,多大点事儿,你发过来,叔叔给你把把关。现在的年轻人想法多,是好事。”
李雪打开文档。
没有直接转发。
她选择性地截取了文档最开始的三章基础原理部分。
和其中一组关于脊髓损伤修复的模拟数据。
通过加密邮件发了过去。
最核心的工程实现方案和那几组关键的参数序列。
她一个字都没发。
直觉告诉她。
在确认之前。
必须留一手。
电话没有挂断。
李雪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
林院士翻动文件的声音。
一开始。
是鼠标滚轮规律的“咔哒”声。
很随意。
然后。
滚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再然后。
声音停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动。
李雪的心跳也跟着那“嘀嗒”声。
一下一下地收紧。
安静了足足有半分钟。
林院士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时。
语气全变了。
刚才那种长辈对晚辈的随意和轻松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严肃的、压抑着惊涛骇浪的低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李丫头,这份东西,是谁写的?”
李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叔叔,您先别管是谁写的,您就告诉我,这技术路线……它站得住脚吗?”
林院士没有直接回答。
李雪甚至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推开的刺耳摩擦声。
“你发过来的,只是一个原理框架和一组模拟数据,最核心的工程实现方案你没给我。”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生怕被旁边的人听了去。
“但就这几页东西……李丫头,我告诉你,我在这个领域里,从读博士算起。干了整整四十年!全世界做神经信号桥接的顶尖实验室,我用一只手数得出来。麻省理工的脑科学中心,日耳曼的马普研究所,还有咱们自己国科院那个S级保密的团队。”
“他们,所有的人,全都卡在同一个瓶颈上:生物电信号在桥接通道上的衰减和失真!这个问题。十年了!整整十年!没有任何一个团队给出过可行的解决路径!”
“你发给我的这份东西。”
林院士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它用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信号编码和调制方式,把理论上的信号衰减率。压到了千分之三以下!千分之三!李丫头你知道现在全世界最好的实验室数据是多少吗?是百分之十二!整整四十倍的差距!”
李雪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林院士的语速越来越快。
像是在宣泄着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
“剩下的呢?工程实现方案在哪里?完整版!你必须把完整版立刻发给我!”
李雪没有发。
她稳住心神。
问了一句让电话那头的林院士一时语塞的话。
“林叔叔,您的意思是……这技术,是真的?”
林院士沉默了。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
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
给出了最终的审判。
“如果完整方案和这几页的质量保持一致……”
他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词。
“……那它就不是‘真不真’的问题,这是足以让我们国家在整个神经医学和脑科学领域,直接跨越二十年的东西,我说的是,最保守的估计。”
李雪感觉指尖有些发麻。
她站在客厅的窗前。
窗外是万家灯火的上京夜景。
脑子里飞速运转。
林院士的分量她太清楚了。
这位老人一辈子治学严谨。
评价任何学术成果都慎之又慎。
从不会用任何夸张的措辞。
“跨越二十年”。
从他嘴里说出来。
意味着这份技术的含金量。
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最大胆的想象。
“林叔叔,我这边还有些事情需要确认。谢谢您了,改天我一定登门拜访,请您吃饭。”
李雪打断了林院士还在急切追问完整文档的话语。
果断地挂掉了电话。
电话那头。
书房里。
林院士举着传来忙音的手机。
呆坐了十几秒。
他猛地站起来。
拿起桌上刚刚打印出来的那几页纸。
又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然后。
他一把抓起身旁的红色座机。
直接拨给了自己的首席博士生。
“小周!你现在!立刻!到我书房来!把你手头那个丘脑刺激模型的最新数据全部带过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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