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东面,那座废弃的石灰窑像一只张着嘴的白色巨兽,沉寂在岁月里。

  陆青山站在窑口,一股刺鼻的碱性粉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发干,连咳了好几声。

  这里的空气中,每一粒尘埃都带着腐蚀性,吸进去像是要将人的肺腑都烧穿。

  “小子,今晚,你就睡这儿。”

  邹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副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

  陆青山回头,看见老人将一捆湿漉漉、根茎粗壮的植物扔在了地上。

  那植物通体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紫色,叶片边缘的锯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雷公藤。

  而且是刚从地里刨出来,未经任何处理,毒性最烈、最霸道的生货。

  “明儿个中午之前。”邹远用脚尖踢了踢那捆雷公藤,眼皮都未抬一下。“把它给我炮制了。”

  “去九成毒,留七成药性。”

  “做不到,或者做废了,你就自己滚下山去。”

  说完,老人转身就走,佝偻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之中,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懒得说。

  石灰窑里,只剩下陆青山和那捆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雷公-藤。

  “在这地方炮制雷公藤?”

  “去九成毒,留七成药?”

  陆青山蹲下身,捡起一根藤蔓,用手指捻了捻。

  指尖传来的,是黏腻而辛辣的汁液触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雷公藤的炮制,自古以来便是药行里最顶级的难题之一。其毒性之猛烈,仅次于鹤顶红、断肠草。

  而其炮制过程,对环境的要求更是苛刻到了极点。

  温度、湿度、火候,甚至连炮制时用的器皿材质,都必须严格把控。

  最最关键的是,此物药性属木,最忌碱土。

  在这满是石灰粉尘的窑洞里进行炮制,就等于往一锅上好的鸡汤里,直接撒了一把沙子。

  药性会被石灰的碱性彻底中和、破坏,最后得到一堆毫无用处的废料。

  这根本不是刁难。

  这是在出一道无解的题。

  “老头子……这是想看我怎么认输么?”陆青山自言自语,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的脑海里,如闪电般划过一本泛黄的古籍。

  那本孤本医书,是前世他机缘巧合下所得,里面记载了许多早已失传的、被当时主流医家斥为“旁门左道”的炮制法门。

  其中,便有专门针对雷公藤这种霸道毒物的炮制之法。

  火煅水淬法。

  此法,与常规炮制思路背道而驰,不但不避碱土,反而要主动利用石灰、草木灰这类碱性物质。

  以毒攻毒。

  用石灰的“火毒”,去煅烧、中和雷公藤本身的“木毒”,待其毒性转化,再以极寒之水瞬间淬炼,激发其最精纯的药性。

  整个过程凶险无比,对火候、时机的把握要求到了毫厘之间。

  稍有不慎,便是炉毁药废,甚至可能引发毒气,让炮制者当场毙命。

  “赌了。”

  陆青山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知道,这是邹远给他的考验,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抱怨和请求,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想让这脾气古怪的老头子真正认可,就必须拿出让他都为之侧目的真本事。

  他不再犹豫,立刻动手。

  石灰窑里什么工具都没有,一切都得靠自己。

  他先是在窑洞内壁上,用石头和手,硬生生抠下来大块还未完全风化的石灰石。

  然后,他走到山谷的小溪边,用兽皮外套兜了水,和着溪边的黄泥,开始在石灰窑的中心位置,搭建一个简易的隔离灶台。

  这灶台的作用,是防止炮制时火焰直接接触地面,引起粉尘爆炸。

  接着,他又在山林里砍来几根中空、笔直的竹子,将它们一节节地连接起来,做成一根简陋的引流管,将几十米外的一股山泉,巧妙地引到了石灰窑的洞口边。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陆青山没有休息,他又用几块巨大的片状岩石和一张完整的兽皮,在灶台旁搭建了一个临时的风箱。

  呼啸的山风从石灰窑的另一个通风口灌入,通过这个简易的装置,可以形成一股稳定而强劲的气流,保证炉火的温度。

  一夜未眠。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这个破败的石灰窑,已经被陆青山改造成了一个功能齐全的、充满了原始智慧的临时炮制工坊。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一切准备就绪。

  他将那捆雷公藤拆开,与敲碎的石灰块按照一个特定的比例,一同放入泥土糊成的灶膛之中。

  然后,他点燃了火焰。

  “呼——”

  在风箱的鼓动下,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变成了妖异的蓝色,贪婪地舔舐着灶膛里的石灰与雷公藤。

  石灰窑内的温度,在急速攀升。

  陆青山站在灶台前,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火焰的颜色,耳朵仔细分辨着灶膛里发出的每一丝细微的爆裂声。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为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当灶膛内的雷公藤被煅烧得通体赤红,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时,陆青山动了!

  他用两根粗长的木棍,闪电般地将那根赤红的藤蔓从火中夹出。

  没有丝毫停顿,他转身,将滚烫的藤蔓,猛地投入到旁边那汪冰冷刺骨的山泉水之中。

  “刺啦——!”

  一声巨响!

  赤红的藤蔓与冰冷的山泉水相遇,瞬间爆发出大量的白色蒸汽。

  那蒸汽之中,混杂着一股石灰的燥烈、雷公藤的辛辣,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的药香。

  这,只是第一次。

  “火煅一次,水淬一次。如此反复,共行九次。”

  “九为数之极,可使毒性尽褪,药力归元。”

  陆青山脑中回想着古籍上的记载,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夹出,煅烧,再夹出,投入水中。

  每一次火与水的交融,都伴随着一声剧烈的声响和一阵冲天的白雾。

  而那根原本泛着不祥紫色的雷公藤,在一次次的淬炼中,颜色也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从赤红,到暗红,再到一种温润的紫金之色。

  它表面的毒刺和糙皮在反复的煅烧中尽数脱落,露出了内里如同美玉般温润的质地。

  第九次水淬完成时,已是日上三竿。

  陆青山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他靠在石灰窑的墙壁上,看着眼前那汪清水里,静静躺着的、仿佛脱胎换骨般的雷公藤,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二天一早,邹远掐着时间,不紧不慢地踱步到了石灰窑口。

  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被粉尘和疲惫折磨得狼狈不堪的年轻人,以及一堆被彻底烧成焦炭的“药渣”。

  可他错了。

  他人还没到,一股他这辈子都从未闻过的、精纯至极的药香,便先一步钻入了他的鼻腔。

  这股香气,没有生药的辛辣,没有熟药的焦糊,而是一种清冽之中,又带着一丝温润厚重的感觉。

  仿佛金石与草木,在他嗅觉的方寸之间,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邹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快走几步,来到窑口,朝里面望去。

  只见窑洞中央,那个他亲手搭建的简易灶台旁,摆放着一小堆处理好的藤蔓。

  那些藤蔓,通体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紫金色,在晨光的照射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哪里还有半分毒物的狰狞?分明是一件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而那个年轻人,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

  邹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几步走进窑洞,拿起一截炮制好的雷公藤,放在鼻尖下,轻轻一嗅。

  那股精纯的药性,直冲天灵盖!

  毒性,确实去了九成。

  而那七成的药性,非但没有丝毫损耗,反而因为某种奇特的催化,变得更加凝练,更加精纯!

  “……你这是什么法子?”

  邹远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陆青山,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陆青山睁开眼,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一本无名古书上看到的野路子,让老先生见笑了。”

  邹远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不是三言两语能问出来的。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陆青山,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不再是长辈对后辈的审视,也不是师父对徒弟的考验。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是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惊艳!

  良久。

  “第二关,你过了。”

  邹远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炮制好的雷公藤收进自己的药囊,那动作,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他转过身,看着陆青山,语气恢复了平静,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还剩五关。”

  说完这句话,邹远甩手就离开了,接下来四天,陆青山凭借身手和前世的知识。

  一路过关斩将。

  夕阳在天边燃烧,陆青山狼狈的站在邹远眼前。

  邹远眼神复杂。

  “第六关,你过了。第七关,也是最后一关。”

  他看着陆青山,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明天一早,跟我来。”

  老人没有说考验什么,但那郑重的语气,让陆青山知道,这最后一关,绝对非同小可。

  然而,第二天,当邹远带着陆青山,没有走向任何险峻的山谷或陡峭的绝壁,而是回到了他那间小小的草庐前时,陆青山感到了意外。

  邹远指着院子里那口他平时用来储水的大水缸,平静地开口。

  “跳下去。”

  “在水底待够一个时辰,你就算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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