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间的雾气还带着昨夜的寒意。
草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邹远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他看都未看陆青山一眼,只是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杂粮饼,含糊不清地说道。
“跟上。”
陆青山睁开眼,一夜的调息让他肩上的伤口不再那么刺痛,体力也恢复了七八成。
他站起身,一声不吭地跟在老人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弥漫着药香的谷底,往更深的山坳里走去。
这里的路,比昨天陆青山自己摸索来的更加难行,几乎没有路。
邹远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最省力、最稳固的地方,像一头在林间穿行了几十年的老猿,与这片山林融为了一体。
终于,在一处被两侧山壁夹着的潮湿山谷前,邹远停下了脚步。
山谷里雾气更重,植被茂密得几乎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败的植物气息,混杂着各种奇异的味道。
“第一天。”
邹远转过身,干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日落之前,从这山谷里,给我找出一百种不同的毒草。”
他从腰间解下一捆染得鲜红的细麻绳,扔在陆青山脚下。
“找到一种,就用这红绳在它根部系上,做个标记。”
“记住,”邹远伸出一根手指,语气陡然加重,“只许看,不许碰,更不许伤它根系分毫。要是让我发现哪一株被你弄坏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漠。
“你就可以滚了。”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找了块高处的岩石坐下,从怀里掏出烟杆,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再也不多看陆青山一眼。
“一百种……这老头子还真是看得起我。”
陆青山心里嘀咕了一句,却并未在意对方的态度。
他捡起地上的红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片潮湿、幽暗的山谷。
一踏入谷中,陆青山便感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压力。
这里的植物种类太复杂了。
光是苔藓,他一眼扫过去,就能分辨出不下十几种。
蕨类、藤蔓、灌木、杂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争夺着有限的阳光和空间。
许多毒草为了生存,都进化出了极强的伪装能力。
一株名为“断肠钩”的藤蔓,叶片形状和无毒的“野葡萄”几乎一模一样,只有茎秆上细微的倒刺和靠近根部的一抹紫红能暴露它的身份。
一种叫“鬼脸菇”的毒菌,就长在一丛鲜艳欲滴的野草莓旁边,稍不留神就会把它当成可食用的菌类。
还有更狡猾的,比如“一线喉”,一种细如牛毛的黑色小草,专门生长在另一种无毒植物“牛舌草”的叶片背面,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仅仅是对草药知识的考验,更是对眼力、耐心和体力的三重磨砺。
陆青山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扎进去乱找。
他站在谷口,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闭上眼睛,静静地站了一刻钟。
他用鼻子,用皮肤,去感受这片山谷的“脾气”。
“东侧山壁潮湿,光照最少,多阴寒,喜阴的毒菌、毒藓应该不少。”
“西侧有条小溪流过,土壤湿润肥沃,适合那些需要水分的毒草生长。”
“谷地中央相对干燥,阳光能从缝隙里透进来,应该是那些喜阳的毒草,比如狼毒、马钱子一类的地方。”
他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飞快地将山谷的环境与前世的知识进行匹配,迅速在脑海中绘制出了一副“寻毒地图”。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陆青山睁开眼,径直走向山谷中央。
果然,没走几步,他就在一片乱石堆旁,发现了一大片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狼毒花。
他熟练地取出一根红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在其中一株的根茎上系了个活结。
第一个。
接着,他又在不远处找到了马钱子、断肠草……
这些都是比较常见的毒物,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他的效率极高,只是在谷地中央转了不到一个时辰,脚下的红绳就少了一小半。
他没有丝毫停歇,转身便扎进了东侧那片最阴暗潮湿的区域。
这里的环境更加复杂,光线昏暗,脚下的腐殖土又湿又滑。
陆青山放慢了脚步,目光如炬,仔细地分辨着岩石缝隙、腐烂枯木上的每一点细微差别。
“有了。”
他在一棵腐朽的松树根部,发现了一丛形如鬼爪的黑色菌类。
“黑木耳?”
不,那东西叫“腐骨菌”,剧毒,误食半个时辰内便会脏器衰竭而死。
陆青山再次系上红绳。
就这样,不到半天时间,他已经标记出了七十多种毒草。
这个速度,若是让外人看见,恐怕会惊掉下巴。
当他在一处崖壁下,找到一株通体漆黑,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的剧毒藤蔓“蛇蝎吻”时,他停了下来。
他系好红绳,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蹲在地上,以“蛇蝎吻”的根部为中心,开始在方圆七八步的范围内仔细搜寻起来。
他的手指轻轻拨开厚厚的落叶,眼神专注地检查着每一寸土地。
终于,在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之下,他发现了一株只有两片叶子,通体泛着淡淡蓝光的弱小植物。
看到这株小草,陆青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捆绳子。
那是一捆白色的麻绳。
他小心地用白绳,在那株蓝色小草的根部,同样系上了一个活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远处,坐在岩石上的邹远,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陆青山。
当他看到陆青山拿出白绳,系在那株蓝色小草上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疑惑。
“这小子……在搞什么名堂?”
接下来的时间,山谷里出现了奇特的一幕。
陆青山每找到一种毒草,用红绳标记之后,必然会在附近停下来搜寻片刻。
然后,一根白色的绳子,就会出现在不远处另一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植物上。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仿佛进入了一种奇妙的节奏。
红绳。
白绳。
红绳。
白绳。
两种颜色的标记,在幽暗的山谷中交替出现,像一盘棋局上,黑白分明的棋子,泾渭分明,却又彼此呼应。
日落时分,最后一缕余晖即将消失在地平线。
陆青山走出了山谷,来到了邹远面前。
“老先生,一百种,只多不少。”
邹远睁开眼,从岩石上站起身,一言不发,率先走进了山谷。
陆青山跟在后面。
邹远走得很慢,每到一处系着红绳的地方,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看到是正确的毒草,他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可当他的目光扫到旁边那根显眼的白绳时,他的眉头就会微不可察地皱一下,眼神闪烁,却始终一言不发。
山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这种沉默,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邹远不说话,陆青山也不解释。
他就像一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平静地跟在后面。
终于,在检查完最后一株被标记的毒草后,邹远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指着一株系着白绳的、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声音冰冷地开口了。
“我让你找毒。”
“你找这些……是做什么?”
他指的,是红绳标记的“断肠草”旁边,那株系着白绳的“羊角花”。
陆青山看着他,神色平静地迎上那审视的目光。
“老先生,您只教我识毒,却没教我识毒为何。”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清晰而沉稳。
“在我看来,识毒,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能解毒。”
“万物相生相克,这长白山里的道理,小子侥幸懂一点。剧毒之物,七步之内,必有其解。”
陆青山伸手指了指山谷里那些红白相间的标记。
“红绳为毒,白绳为解。”
“这,才是我交的答卷。”
“……”
邹远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陆青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震惊,骇然,以及一丝被彻底说中心事的惊奇。
他设下这道题,本意是考验陆青山的眼力、知识和心性。
他预想过陆青山可能完不成,可能找错,甚至可能耍小聪明。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能看穿他这道题背后,真正隐藏的第二层含义!
辨药是术。
而相生相克,是道!
他不仅完成了“术”的考验,更交出了一份关于“道”的理解!
良久。
邹远那干涩的喉咙里,才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算……你过关。”
他转身,背对着陆青山,向谷外走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比来时,要轻快了那么一丝。
而他嘴角那抹一闪而逝,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却没有逃过陆青山的眼睛。
“明天,考验炮制。”
邹远的声音从前方幽幽传来,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调子。
“山谷东面有口废弃的石灰窑,把那里收拾干净。”
“今晚,你睡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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