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泽这句话听起来是表扬，但他知道，新县长不会无缘无故把他叫来只为了夸他工作认真。
贺云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换了个话题：“组织部那边，祁书记推荐你的事，我听说了。”
陈青的坐姿没有变：“据说还在走推荐程序。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候选。”
“程序是程序。”贺云泽摆了摆手，“既然领导推荐了你，那就说明你是有过人之处的。你在清平这么久，历任两届书记的秘书，各方面都熟悉。去县委组织部工作原本是好事。”
“来了！”陈青心里暗道了一声，接下来才是贺云泽要说的事。
“我刚来，对清平县的情况了解可能还没有你熟。县政府这边很需要一个熟悉情况，能辅助工作的人来做统筹协调。”
说这话的时候，贺云泽的眼睛一直看着陈青，似乎是想从他的表情和反应看出点什么。
而且，他这话说得很清楚，也很明确。
他现在是副科级别，但挂的是档案科的副科，这属于高配。
实际上并没有从事县委办的具体管理工作。
如果陈青愿意，这个副科的实职就会落实给县府办主任。
虽然也是个副科，但这就是全面管理。
对陈青未来的仕途而言，无疑是很重的一个履职经验。
这个调动几乎不用经过县委党委会、市委组织部备案，只需要田羽容点头，陈青自己同意就可以实现。
这是一个非常稳妥的选择。
比起履职县委组织部副部长，这个职位无疑是轻松得多。
陈青的目光却一直平静无波，他没有立刻回应，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地思考开来。
贺云泽刚来不久，班子还没完全理顺。
县政府这边缺一个能衔接各口的协调人，县府办主任这个位置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
再进一步的可能性非常大。
如果去了县委办组织部，短时间内要让领导看到自己的成绩，不容易。
但在县府办，成绩就在领导的嘴里。
贺云泽继续说：“组织部那边是管人的。但这些年你的实际工作还是在辅助领导、工作督办、协调，门清、路熟，上手就能开展工作。”
陈青点了点头：“贺县长说的是。”
贺云泽看了他一眼，等了几秒，见他没有接话，才换了个语气：“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你自己的意愿是第一位的。”
“感谢贺县长。”陈青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含糊回答的场合，开口说道：“组织安排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态度。”
贺云泽听完，身体从椅背上坐起来，挺直了，目光在陈青的脸上停顿。
没有拒绝。
也没有答应。
所谓组织安排，这个话就很有深度。
陈青不是贺云泽直管，这是现在最大的一个问题。
他想要留下陈青，也就是自己刚才说的那些理由。
但他无法保证未来陈青的发展方向。
因为下一步进入县政府管理班子，同样也需要考核、推荐、审查。
可如果陈青自己就在组织部门工作，情况看似一样，但第一手的资料甚至会超过县政府的领导。
“小陈，这个问题，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我会的。熟悉的工作上手肯定很快。也非常感谢贺县长的看重和提拔。”
陈青的话依旧没有说死。
这个问题之前他从来就没有想过。
对贺云泽的初步印象还不错，但真正工作能不能合拍，现在还不好说。
贺云泽话已经点明了心意，没等到让他惊喜的答案，他也只能先暂时这样。
他没办法一直逼问陈青必须做出选择。
“行。我知道了。”
陈青站起来，弯腰告辞，退出了县长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陈青心里多少还是无法平静。
如果要走政府管理这边，贺云泽给出的路可以说可行性很高。
组织部门的工作还有一定的挑战性，虽然祁书记还兼着组织部部长，自己要想站稳，拿出成绩还是有风险的。
陈青一路思考，走回了七楼自己的办公室。
他把笔记本放回桌面，坐下来，没有马上做别的事。
贺云泽说的话依旧还在他的脑子里打转。
如果去了县政府，相当于进入了贺云泽的体系，未来的工作方向会偏向行政执行；
如果去了组织部，他和祁玉婷的配合已经有过铺垫，方向是“管人”。还有一个田羽容的直接领导在市委副书记的位置，对自己的帮助一定是有的。
两个方向，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发展。
陈青从六楼回到七楼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大约十分钟。
他没有处理文件，没有看电脑，只是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摊开的笔记本上。
贺云泽说的那些话他已经记住了，不需要再想第二遍。
他现在需要想的是另一件事——田羽容知不知道这件事。
按照程序，贺云泽想把他调到县府办，需要田羽容点头。
但贺云泽在跟他谈之前有没有先跟田羽容通过气，他还不确定。
如果是贺云泽先找了他再去找田羽容，那他需要自己去跟田羽容说一声；如果田羽容已经知道了，那他主动去说反而显得在“汇报”。
他想了想，还是站起来，毕竟他现在是田羽容的秘书，“汇报”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出了办公室，走到田羽容办公室门口站定。门关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应该是田羽容在和人通话，隔着门板听不清内容。
陈青没有敲门，退回自己办公室，等了一会儿。
大约十分钟后，他才再度起身走出办公室，敲开了田羽容办公室的门。
“田书记。”
田羽容正在整理后面书柜里的文件，侧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陈青走进去，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
“刚才贺县长找我谈了一下。”
田羽容把文件整理好，关上书柜的门，回到座位上坐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县府办那边缺一个统筹协调的人，问我有没有兴趣去。”
田羽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已经在预料之内。“他提了具体职位没有？”
“提了。县府办主任。”
田羽容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你是怎么想的？”
“我的原则不会变，组织安排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田羽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但比刚才松弛了一些。“这个回答不算错。但也不算好。”
陈青没有接话。
田羽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贺云泽找你的时间，比我想的晚。我以为他早几天就会找你的。”
“您知道他要找我？”
“猜的。”田羽容笑了笑。“关于县委组织部副部长的推荐材料已经递上去了。市委组织部那边在走审核流程，但还没有正式上会。”
陈青的目光从刚才的短暂迟疑中又专注了一些，看着眼前的县委书记。
田羽容继续说道：“如果贺云泽在推荐材料递上去之前开口，组织部的推荐程序按照流程也要暂时终止。”
陈青的手在身侧微微收了一下。
推荐材料已经递上去了，他之前不知道。
田羽容没有提前告诉他，大概是想让他自己看到结果，而不是提前拿到答案。
田羽容接着说：“县府办主任和组织部副部长，级别都是副科，但含金量不一样。县府办主任是执行岗，管的是事；组织部副部长是职能岗，管的是人。你在清平待了这么久，应该分得清楚。”
陈青点了点头：“我清楚。”
“那你想清楚了？”
陈青沉默了两秒。“贺县长那边，我没有答应。但我也没有拒绝。”
田羽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不拒绝是对的。他现在是县长，你是县委办的人，你不欠他什么，但没必要把路堵死。”
她说完这句话，伸手从办公桌侧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回抽屉。
“组织部那边的审查程序还会继续走。至于贺云泽那边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但有一条，在组织部的正式通知下来之前，不要给贺云泽任何承诺。”
“我知道。”
田羽容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重新翻开桌面上那份之前没看完的文件，像是示意他已经没有别的事了。
陈青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田羽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陈青。”
他回过头。
田羽容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文件上，但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在清平的时间不短了。不管去哪里，不要再只做秘书。”
陈青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过了两秒才回答：“谢谢田书记，我记住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田羽容很少说这种话。她一贯的风格是给方向、给提示，但不给判断。
这句话是她今天说的最直接的一句。
似乎有意要他明白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三天后的周四上午，陈青接到祁玉婷的电话：“市委组织部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到肃宁市委组织部谈话。黄秋实部长亲自主持。”
陈青握着手机：“就我一个人？”
“对。对你而言是程序上的必要流程，不要有压力，好好准备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陈青坐在办公室里，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市委组织部谈话，黄秋实主持，这意味着审查程序正式进入到面谈环节。
他去见黄秋实之前，需要把这几年的工作经历、岗位变动、主要工作成果理清楚。
他翻开笔记本，从韩振邦时期开始，把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重要事件都简要写了一遍。
写了半页纸，字不多，但足够让他回答的时候不卡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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