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自己开车去了肃宁市。
市委组织部在四楼，他提前十五分钟到，在前台登记了一下，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了几分钟。
八点五十五分，黄秋实的办公室门打开，一位工作人员出来说：“陈青同志，请进。”
陈青站起来，走进去。黄秋实坐在办公桌后面，淡淡的笑容透着一种淡然不可揣测的感觉。
虽然不是第一次和黄秋实打交道，但毕竟以前只是陪同，没有他说话的份。
但今天他要直面黄秋实的所有问题，还是有些紧张。
陈青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黄秋实的开场话很短，开场话很简短，介绍了谈话的目的和程序，语气平缓。
就是一些组织程序和谈话的目的。
等陈青点头确认已经知晓后，黄秋实从文件架上取出一个文件夹，展开自己先看了看，才调转方向，把文件夹推到陈青面前。
“这是祁玉婷、田羽容同志提交的推荐材料，你过目一下，确认内容无误。”
陈青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内容写得很规范，从他的履历、历任岗位、主要工作成果到推荐理由，措辞客观，落笔谨慎。
但即便如此，也可以看出在推荐理由中，两人都不吝对他的认可。
坚定、意志力超强、目标方向明确这些很有说服力的推荐理由他也是第一次看到。
他看完之后合上它，调转方向，微微起身把文件夹轻轻放回黄秋实的面前，“内容准确，没有问题。”
黄秋实点了点头，收回文件夹。
“今天谈话的主要目的是了解你的个人意愿和职业规划。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说。”
陈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顿了两秒，然后开口：“我在清平工作的时间比较长，对基层情况、干部队伍都比较熟悉。组织部工作虽然是一个新的挑战，但面对挑战不能退缩。领导推荐我去，不只是对我的认可，应该也是相信我在这个岗位依旧能发光发热。我会尽全力工作，不辜负领导的期望，把干部队伍的组织管理工作做好，我有信心也有动力。”
黄秋实靠在椅背上，很认真地听完了陈青的表述。
不浮躁，也没有高谈阔论，还保持着秘书发言审慎的态度。
而这些同样也是组织部门领导必须要坚持的原则。
但他在陈青说完之后，还是补充问了一句，“祁玉婷推荐你的时候提了一条——说你对乡镇干部的考核和观察有自己的判断，不是照搬材料。你写的那份试岗干部考核建议，组织部看过。”
“那是按工作程序写的。”
“程序是程序，写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黄秋实说，“你在清平干了几年？”
“按照完整时间算有五年多。前两年在乡镇，后三年在县委办。”
“五年，够长了。”黄秋实顿了一下，“换一个岗位是正常的。去组织部，接触的面会不一样。”
陈青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需要他回应的问题。
黄秋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问题。“如果你到了组织部，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
陈青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了大约两秒，然后开口：“先把各乡镇的干部空缺补齐。现在的局面是编制表满了人，但实际能干活的不多。后备库里也没什么人。要把能用的先提上来，不能拖。”
“怎么提？”
“从现有的人里找。看档案是第一步，然后要下去看。光看档案不够。”
黄秋实听完，没有评价。他翻开文件夹，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清平近期的重点工作、乡镇干部队伍现状、自己觉得哪些方面还需要提升。陈青答得不算快，但每一句都有具体的内容打底。
谈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黄秋实最后合上文件夹。“今天的谈话内容会存档。后续如果需要补充材料，会通知你。”
陈青站起来。“谢谢黄部长。”
黄秋实点了点头，陈青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市委组织部大楼的时候，他抬手遮挡视线向天空看了看，阳光有些刺眼。但感觉温暖。
放下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才十点过几分。
但刚才他似乎觉得过了很久。
陈青翻到田羽容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组织部谈话结束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向停车场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楼不高，灰白色的外墙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
今天的谈话，或许就是他仕途改变的起步。他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停车场走。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手机在座椅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田羽容回了一个字：“好。”
陈青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到副驾座上，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市委组织部大院的时候，他没有再回头。
市委组织部谈话结束后的第四天，清平县委组织部办公室接到一份电子文件。
祁玉婷看了一眼，拿起来，走到四楼走廊尽头的窗口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去了七楼。
“田书记，陈青的任职程序已经走完，市委组织部同意了。”
田羽容接过传真，看完，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按照组织程序公示。”
祁玉婷说道：“那他是公示完之后就到任，还是？”
“工作可以先接触，两边不耽误。忙不过来，我这边还有县委办的人可以用。”
“好。”
祁玉婷得到准确答复，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三点，行政中心一楼大厅的公示栏里贴出一张新通知。
白纸黑字，盖着市委组织部鲜红的章，内容写的是：“经研究，拟任命陈青同志为清平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副科级、主持日常工作），现予以公示。公示期七天。”
通知贴出来的时候，大厅里人不多。
一个路过的综合科干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了。
十分钟后，消息开始在行政中心各楼层之间传开。
何小雨是第一个跑到七楼来的。
她站在陈青办公室门口，气息还没喘匀，手里抓着手机。“陈哥，你看到了没有？”
陈青从电脑后抬起头：“看到什么了？”
“你调任组织部副部长的公示啊。”
“哦。已经公示了啊。我已经知道了。”
何小雨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还真稳得住啊！”
“只是工作调动，又不是升职。”
何小雨无语了，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哥！”
何小雨走后，陈青低头继续看文件。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何小雨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还有事？”
何小雨摇了摇头：“没事。就是……你走了之后，以后上七楼我就没可以说话的人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陈青看着门口空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
从公示贴出去之后，七楼明显比平时热闹了一些。
县委办几个科室的负责人轮番来了一趟，有的端着茶杯，有的夹着文件夹，进来坐几分钟，说几句客套话。
陈青知道他们来的目的，态度不变，不惊不喜，不端架子。
秘书科的周志新是最后一个来的，放下文件说了句“恭喜陈部长”，然后就出去了。
似乎他来就是履行一个程序，至于有多少真心，恐怕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当天下午四点刚过，五楼姜磊办公室的门关了。
姜磊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机放在桌面上，通话记录显示他刚打了一个电话。
通话时间不长，一分多钟。
他挂断之后没有立刻起身，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杯子里是凉茶，已经没多少温度了，他没有在意。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院子里那张公示栏的位置。
从四楼的角度看下去，正好能看到通知的左上角，白纸黑字在日光下很显眼。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坐回椅子上，翻开面前一份文件，但没有看进去。
第二天早上，陈青到行政中心的时候，一楼大厅公示栏前的人明显比昨天多了一些。
有的是昨天没看到，有的是想再确认一次。看到陈青走进来，几个人的目光转过来，有人点头笑了笑。
陈青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直接走向电梯。
刚走到电梯口，背后有人叫了一声：“陈部长。”陈青回头，是一个不太面熟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摞材料，脸微微有些泛红。
“恭喜你啊！”陈青说了声“谢谢”，电梯到了，他走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到公示栏前站着的两个人正朝他这个方向看。
祁玉婷并没有马上让陈青介入组织部的日常工作，而是让人送了一套相关文件到他办公室。
文件不厚，是组织部的内部流程规范和近期的几份存档材料。
祁玉婷没有打电话来解释，只留了张纸条：“你先熟悉流程，不急。”
陈青翻了一遍，把重点记在了笔记本上。
在所有材料中，他最关注的是各乡镇的干部空缺汇总。
七个乡镇还有将近十个岗位空缺，“试岗”转正虽然补了一部分，但基层领导缺口依然不小。
公示期的第六天，陈青去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姜磊。
这是姜磊被祁玉婷约谈之后两人第一次在走廊里正面碰面。姜磊端着茶杯从三楼上来，看到陈青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开口了。
“公示快结束了。”
“嗯。”陈青说。
姜磊点了点头：“过了公示期，组织部的工作就更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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