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公告就贴出去了。

  行政中心一楼大厅的公示栏里,白纸黑字印着乡镇干部的考核结果和任职安排。

  有人看完了走了,有人站了很久。

  郑剑士这次公布考核结果的情况,大概是清平县有史以来第一个试岗高一级职务,却连本身原有职务都保不住的案例。

  也算是出了大名了。

  下班的时候,陈青从四楼下来,经过一楼大厅时公示栏前已经没人了。

  他多站了几秒,看到郑剑士名字后面那行字,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郑剑士没有去杨柳乡上班。

  杨柳乡办公室的人给他的手机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接。

  后来有人去他宿舍看了一眼,门锁着。

  过了中午,办公室接到郑剑士发来的一条短信:“身体不适,请病假三天。”

  消息传到组织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祁玉婷在走廊里碰到陈青,轻笑说道:“杨柳乡那边,郑剑士请病假了。”

  陈青微微一愣,“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请了三天。”

  陈青追问了一句,“田书记知道了吗?”

  “我打电话给她说了。”

  郑剑士为什么请病假,大家都心知肚明。

  从表面看是接受不了这“第一人”的结果,但实际上在有心人的分析中,他可能要去进行“事后妥善处理”。

  清平县的正常工作在开展,因为郑剑士的不合格,杨柳乡又有了正科空缺,必然会被人盯着。

  就连陈青都感觉到这几天祁玉婷似乎没有给他安排任何组织部的工作。

  在肃宁市,郑剑士请假的第二天晚上,出现在姜磊的家中。

  没有往日来姜磊家里的那种热情劲,见到姜磊的老婆也只是点点头,“嫂子,我找姜哥说点事。”

  姜磊站在书房门口,招了招手,把郑剑士叫进书房。

  郑剑士跟着他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外套敞着,衬衫领口也敞着,眼窝发青,头发还有些乱。

  “你这怎么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姜磊的语气还带着一丝关心的味道,随手给郑剑士泡了一杯茶。

  郑剑士伸手接过,没喝,又放在了书房的小茶几上。

  “哥,他们怎么一点也不干脆。”

  “你要什么干脆?”

  “把我开除了。正好我就可以无所顾忌。”

  姜磊摇了摇头,“老郑,是你太急了。哪儿有你这样举报的?听说,纪委一问,你就承认了。”

  “我怕什么!”郑剑士抬头看着姜磊,“又没署名也没投递。真当两万块是白给的?”

  “气不顺很正常,不过,你‘试岗’这么久,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啊!”

  “姜哥,咱说个实话。扶贫款的事,那是我一个人能搞的吗?到乡里就……”

  姜磊打断他的话,“行了,还扯那些有用吗?人家也没说你扶贫款的事。”

  郑剑士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茶几面上,像是在找什么焦点。

  “我不急能怎么办?考核结论出来之后,我连原来那个位置都保不住了。”

  “你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啊!”姜磊看着郑剑士,“你就不会用打印的?还非要手写。”

  “我当时就没想那么多。”

  “那你想了什么?”

  郑剑士抬起头,看着姜磊:“姜哥,你说我容易吗?从副乡长到试岗主持工作,你是知道的,能维持杨柳乡现在的样子,那就很不错了。还要我拿什么成绩?”

  姜磊的心里已经把郑剑士鄙视了不知道多少遍。

  同样是试岗,金灿维持永和乡的局面也不容易;更别说孙恒志了,没钱没资源,人家也在努力,要是什么都要等领导拍板安排好,那还要乡镇干部做什么。

  可这句话他压根就没打算给郑剑士说。

  要说组织部对郑剑士的评价也没什么问题,他就不适合在体制内的基层干。

  现在的大环境都是需要拿经济发展指标说话的,没有这个,一切都免谈。

  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郑剑士蠢到自己手写举报信,纪委一问就直接认了。

  姜磊叹了口气,轻轻敲了敲自己手中杯子的边沿,“你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安安分分把六个月试岗副乡长干完。没有一棒子把你打死,也算是手下留情了。”

  郑剑士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干完六个月又能怎么样?以后谁还会给我机会?”

  姜磊没有接话。

  按照现在的考核结果,这副乡长的位置很难保住,最好的结果是调到某个单位混吃等死当个闲职。比如农机公司去当个副经理什么的。

  郑剑士一脸沮丧,目光转向窗口的方向:“老姜,你之前说的事,还作数吗?”

  “什么事?”

  “水泥厂。”郑剑士说,“你上次提过一句,如果有合适的人,可以安排进去。”

  姜磊的视线在郑剑士脸上停了一下。“你还真想去?”

  “我巴不得把我开除了,我也好去水泥厂上班。工资还高,还不用这么整天看人脸色。”郑剑士的语气不像是在说气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过的方案。

  姜磊沉默了一会儿:“那是企业,和乡镇不一样。”

  “我知道。我就是想知道,你说的那个位置,还有没有。”

  姜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甩了一根给郑剑士,自己也点了一根。

  窗外吹进来的夜风很轻,却足够把烟雾吹散,他吸了两口,又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姜磊的声音不高:“如果郑剑士真的要到你那边上班,安排一个办公室主任的位置,正常待遇就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姜磊听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行。回头再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

  郑剑士目光从茶几上移开,看了姜磊一眼。“谢了,老姜。”

  姜磊没有回这句话。

  他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端起那半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还有六个月。那六个月怎么过,你自己决定。但有一条,别再写信了。”

  郑剑士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这个事我不做了,但谁让我难受,我也不会让谁好过。”

  姜磊看了他一眼,“好好想想弟妹和孩子,别冲动。”

  “我知道。我就先走了。”

  姜磊没有站起来送他:“把门给我带上。”

  郑剑士几步走出书房,把门给带上。

  客厅传来他和姜磊老婆告辞的声音,比来的时候音量大了一些。

  外面传来妻子关门的声音,姜磊再次拿起电话拨通了刚才的号码。

  “是我。刚才郑剑士在我旁边。”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姜主任,你非要把郑剑士安排来做什么?我这儿缺他这个人吗?”

  “你先别管。这是领导的意思,你就算多安置一个人也没啥。”

  “其他人当然没啥,但他来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他这个人我知道,只要自己不再作死,怎么也要捱过这六个月,先答应他也没什么。”

  “行吧!”电话那头的人忽然开口道:“环保的事现在越来越难搞了,想想办法。”

  “我知道了。”姜磊应下之后,挂了电话。

  让郑剑士安心六个月一点问题也没有。

  但自己把陈青的事按照程序走的事,已经让陈青心里对自己很不爽了。

  清平县这一盘大棋恐怕真的要变天了。

  杨柳乡试岗乡长郑剑士请病假的第四天,按时回来上班了。

  县府办接到杨柳乡办公室打来的销假电话,说郑乡长早上八点就到了,穿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理过。

  看起来郑乡长已经康复,全力投入正常的工作当中,把之前积压的文件签了一批,然后去了养殖合作社那块地看了一眼,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回了办公室。

  消息传到陈青耳朵里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

  何小雨来送文件时说了一嘴:“郑剑士昨天就正常上班了。”

  陈青正在核对一份考核汇总表,头也没抬:“情绪怎么样?”

  “据说看起来很正常,也没说别的。正常在工作。”

  “知道了。”

  何小雨没有多留,放下文件走了。

  陈青继续看表,但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一瞬。

  郑剑士没有闹,也没有彻底消沉,而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岗位。

  这个反应不太像一个被“暂缓试岗、降为副乡长”的人该有的状态——太安静了。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了。

  有些事,不需要现在就确认。

  下午两点多,陈青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接起来,对面是贺云泽在县府办挑选的秘书赵先淮:“陈秘,贺县长请你过来一趟,现在方便吗?”

  “方便。我这就过去。”

  陈青放下电话,合上笔记本,下了六楼。

  贺云泽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通项目的验收报告。

  陈青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贺云泽抬头看了他一眼,招手示意他进来。

  “小陈,坐。”

  陈青点点头,走进去,在贺云泽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贺云泽把那份验收报告合上,往旁边推了一点。

  “文通项目的消防验收已经过了。特种设备备案也走完了。月底之前投产应该没问题。”

  “那进度比预想的快了一周。”陈青说。

  “这都是因为你一直在盯着。”贺云泽的目光落在陈青脸上,“这件事上你是有成绩的。”

  “贺县长,您过奖了。我也只是按照田书记的指示督办和协调,真正有成绩的还是当地的乡政府配合得当,各职能部门的工作做得很优秀。”

  “嗯。不浮躁,视野也够全面。”贺云泽点头,夸赞了一句。

  陈青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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