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越示意身后的纪委干事把郑剑士带出去。
而她自己则走向了郑剑士的办公桌,刚才那一下动作到底是为什么,她要知道。
拉开郑剑士的办公桌抽屉,最上面放着一叠材料。
《试岗期间的工作汇报和年度工作总结》
这是郑剑士自己写的初稿。
裴清越把稿子拿出来,从头看到尾,三页纸,一个字都没有漏。
记录的全是他自己在杨柳乡的工作内容。
但在裴清越看来,几乎全是套话,真正实际的工作成效,数据都是模糊的。
看完之后,认为对案子没有什么实际的价值和意义。裴清越把它放了回去,把其余的抽屉都拉开检查了一遍,没有什么有用的材料,这才走出了郑剑士的办公室。
轿车又再次离开,返回清平县公安局。
等郑剑士被带进谈话室,张晋超才被公安局的人从谈话室里带了出来。
“张晋超,鉴于你造成的后果目前比较轻微,就暂时不拘留。等最后调查结果出来之后,再确定你的问题严重程度。”
民警先是警告了他一番之后,才让他签字离开。
临行前告知他需要留在清平县哪儿都不能去,随时等候。
张晋超一屁股坐在地上,“同志,我身上没钱,我又不是清平人,住哪儿啊!”
民警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而且之前张晋超就因为违法散播谣言被拘留,还被报社开除,才放出来没多久,没钱似乎也正常。
孔军在旁边看着,皱了皱眉,“回市里吧,但不许离开肃宁市。”
张晋超抬头看了一眼孔军,点了点头。
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步步地向外走去。
郑剑士被带进去的谈话室里,裴清越不急不慌地把公文包拿起来,拿出笔记本、录音笔。
再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放到了旁边。
把笔记本放在面前打开,还用手在翻开的页面上来回压了两下,让笔记本显得更加平整。
又把录音笔检查了一下,按下了录音键,轻轻放在了笔记本的前面。
所有的动作都已经在告诉郑剑士,她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郑剑士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裴清越的动作,但最初有些故作镇定的眼神终究还是发生了变化。
随着裴清越“啪嗒”一声拧开了桌子上的台灯开关,郑剑士的身子抖了一下。
而裴清越的手在灯罩上一压,稍一用力。灯光的方向发生变化,直接照到了郑剑士的脸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遮挡这突如其来的强光。
裴清越目光冷冷地看着郑剑士的动作,直到他尴尬地放下手臂。
她才直接把那封匿名信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郑剑士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是。”
裴清越没有意外。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张纸——微信转账记录的截图。“你给张晋超转了两万块,时间是投信前一天晚上。这笔钱是做什么的?”
郑剑士的目光在截图上停留了两秒。
“他以前帮我联系过采访,我欠他一个人情。那两万是还他的。”
“什么采访?什么时候?”
“……去年的一次基层报道,具体时间记不清了。”
裴清越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没有追问那个采访的细节,而是把第三张纸推过来——张晋超的笔录复印件,签字栏已经签好了。
“张晋超刚才在这里做了笔录,他说这两万块是你付给他的跑腿费,帮他把信投到纪委信箱。”
郑剑士的视线在那页纸上停了一会儿。
他看到张晋超的签字,然后抬起头:“他说是跑腿费,我没办法控制他的说法。但我转给他钱,是因为他之前帮我垫过钱。”
“你刚才说‘记不清具体时间’,现在又说‘转钱是为了还垫款’——你有垫款的凭证吗?”
“垫款是口头说的,没有凭证。”
裴清越没有追问。
她放下笔,看着郑剑士:“郑剑士,你写匿名信的事,你已经承认了。你转给张晋超两万块的事,你也承认了。信的内容是假的,你自己也清楚。”
郑剑士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但没有移开。
“我知道信的内容不实。但我没有授意张晋超去投,他自愿去投的。他的行为跟我无关。”
“你写了信,你转了钱,你说跟你无关?”
“我没办法控制他怎么做。我把信放在他那里,是为了让他帮忙参考一下措辞有没有问题。他去投了,是他的决定,我没有让他去投。”
裴清越看着他的眼睛,停了几秒,然后合上记录本:“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后续还会需要你配合。”
郑剑士站起来,衬衫的下摆没有塞好,但他没有整理。“好。”
他转身走出谈话室,走得不快。
孔军在走廊里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也没有说话。
他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烈,他抬手挡了一下眼。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公安局大门,他摔了摔自己的手臂,谈话结束得这么快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原本以为今天甚至明天他都不一定能走出来的。
殊不知在他离开之后,孔军走进谈话室也有些奇怪。
“裴科长,你这就放他回去了?”
“他认了。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单是两万块和主动承认这两条,按照现有的纪律规定,不算严重违纪。无法对他动用留置的强制手段。”裴清越的语气带着一种无奈。
“那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是为什么。”裴清越摇头,“是一条路没有希望之后的彻底放逐。”
“什么意思?”
“在抓到张晋超之前,《陵山日报》的总编就已经通过报业集团的纪检监察办公室向市纪委反映过情况了。”裴清越把魏刚反应的情况说了一遍。
“郑剑士企图通过舆论的压力给他制造一个‘试岗’合格的机会,被魏刚拒绝了。”
孔军一听,也有些明白了。
这是破罐子破摔,就是纯恶心人。
“那这个事怎么处理?”孔军也有些拿不准了。
“张晋超可以行政处罚,至于郑剑士,先通报给清平县委,他们先拿最后处理意见,再看要不要再追加纪律处分。”
当天晚上,裴清越就返回市里,向市纪委书记曹文山做了汇报。
第二天一早,田羽容也去了市里,听完裴清越的当面汇报,和曹文山一起商议了处理意见。
下午回到清平县,把陈青叫到自己办公室,把结果告诉了陈青。
“一个毫无章法和意义的举报,这个人已经废了。你还需要追责吗?”
陈青听完,微微摇头。
当年他在杨柳乡的时候,郑剑士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但至少是几个乡领导里面对他态度最好的一个。
只是,他也从来没有想到几年的时间,郑剑士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算了。按照纪律处分就算了。”
“你想好了?”
陈青点点。
不是他心软或者圣母心泛滥。
而是就算他要追责,郑剑士顶多也就是开除公职,刑拘一年。
这个结果,伤害郑剑士本人不多,但造成的影响却很大。
有句话他没说,但他相信祁玉婷已经给田书记汇报了。
郑剑士这么冲动的背后肯定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真正要“打击”的不是他这个县委书记秘书、未来有可能出任的清平县委组织部副部长。
钟国梁、张长河、范伟这些懂得隐忍的人,让陈青不得不考虑。
在这种情况下,适当放松对郑剑士的处罚,也许才能抓到后面那个真正的推手。
否则,对郑剑士顶格处罚的结果,这个推手或许就改变方法了。
田羽容没有再继续要求陈青考虑,而是挥手让他出去了。
下班前,县委组织部向全县十个乡镇发出了通知,要求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所有乡镇县管干部前来县行政中心参加“年度考核及‘试岗’干部考核结果通报”会。
第二天的下午两点半,行政中心三楼二号会议室。
祁玉婷主持乡镇干部考核专题会议,参会的除了组织部几位科室负责人,县领导还有田羽容、贺云泽、苏大壮。
陈青坐在旁听席,面前摊着笔记本,但笔没有动。
他已经看过会议材料——七个试岗干部的考核建议已经全部定稿。
祁玉婷把考核结果逐项念了一遍。
城关镇、小檀乡、大弯乡三个乡镇原有班子成员年度考核达标,合格。
七个有“试岗”的乡镇中,孙恒志、金灿、崔建国等六人转正,分任各乡镇“试岗”的相应职务,杨柳乡试岗乡长郑剑士“暂缓转正、继续试岗副乡长六个月”。
这不只是暂缓,而是从原来“试岗”主持杨柳乡工作,变成了“试岗”副乡长。
这不符合他预期的工作级别和岗位,等于这次六个月副乡长岗位的试岗若不合格,他还有可能被降职或者调离岗位。
而他原本应该再上一步到“乡长”或者乡党委书记。
所以,当念完对郑剑士的最终意见时,祁玉婷特意停顿了一下,做了个解释。
“郑剑士同志在试岗期间的财务签字存在程序瑕疵,相关情况正在核实中。结合收集到的群众和干部评议结果,郑剑士不适合在主持工作的岗位上任职。”
这一番解释等于是彻底宣布了郑剑士基本无望晋升了。
能不能保住副乡长的职务都很难说。
会议室里没有异议。
毕竟,最终的结果都是在县委常委会上通过了的。
贺云泽低头翻了一下材料,没有提问。
田羽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在祁玉婷宣布完毕之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祁玉婷最后说了一句:“组织部做事,既看能力,也看品行。品行不端者,能力越大危害越大。乡镇干部的考核结论,是对组织的交代,也是对基层的交代。”
散会之后,陈青收拾笔记本的时候,孙恒志从会议室后排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下。
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陈青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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