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陈青说,“如果有人找上门,就说乡政府没有得到县委的授权。谁拿不出田书记的批复,就不能动工。”
孙恒志没有多问:“行。我马上通知到各村。”
“记住。”陈青再次加重语气提醒,“但凡有人要找你们打井,记下对方的单位和事由,全部存档,不用说太多。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只要没有田书记的批复,一概回绝就行。”
“好。好。好。”孙恒志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这才挂了电话。
孙恒志执行力很强,但陈青依旧一再提醒和嘱咐,就是因为对方的来头确实不小。
别说孙恒志一个代理主持工作的副乡长,就算是高达也未必能扛得住。
下午两点多,孙恒志发来消息:“各村已经通知到了。我让乡政府办公室主任统一口径,都说‘县里在统’。另外,周建平今天上午又问过一次地的事,我给挡回去了。”
陈青看着那条消息,没回复。
孙恒志把“县里在统”四个字放出去,等于把省能源阵营的试探在乡一级直接截断了。
谁要打井,就得先过米驼乡政府这一关,而过这一关的前提,是拿到田羽容的亲笔批复。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陈青去田羽容办公室送文件,把文件放在桌角,刚要转身,田羽容开口叫住他:“孙恒志那边安排下去了?”
“安排下去了。”
田羽容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陈青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三点,姜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亲自到了陈青办公室。
“小陈,综合科刚才送来的第二版征求意见稿,措施调整了一下。你给田书记送一份过去。”
姜磊亲自送过来,就表明了他的态度。
陈青翻开来看,第二版里的条款措辞从“具有省级能源背景的第三方服务商”变成了“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具有省级能源服务经验的企业”。
措辞变了,但内核没有动。陈青把文件夹合上:“还是那条线,换了个说法。”
姜磊点了点头:“对。而且这次没有写‘建议’两个字,写的是‘参照’。”他顿了顿,“下次的常委会,周书记可能会把这个版本拿上去。田书记那边,你提前说一声。”
陈青收下文件夹,“谢了姜主任。还麻烦您亲自跑一趟。”
“我也就是顺手的事。”
姜磊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陈青把新版本的征求意见稿送到田羽容办公室。
田羽容看完之后,嘴角露出一丝讥笑,“换汤不换药。”
“招商局的流程扔出来就行了。”陈青笑着附和了一句。
田羽容点点头,“你记一下,下次上会的时候,把余立新叫来。他是招商局长,在这个议题上有天然的话语权。”
周五上午,陈青刚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孙恒志的名字,时间还不到八点半。
陈青接起来,对面孙恒志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陈秘,靠山村南岸坡地有人进场了。一台钻机正在卸车,说是要打井。”
陈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什么人?什么单位?”
“施工队开的是一辆平阳牌照的皮卡,钻机是租来的那种,车身上没印公司名称。”孙恒志说,“带队的拿了一份‘省能源集团物资供应公司’的盖章介绍信复印件,说他们不需要县里批准,直接干。”
“介绍信上有没有说明打井的用途?”
“写了四个字——‘水文监测’。”
陈青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你跟他们对上了没有?”
“我没露面,让乡政府办公室主任先跟他们打照面。差点起冲突,幸好文通那边有人看到,过来了人。”
孙恒志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心有余悸,“对方说你只管上报,他们下周还要再来。”
“他们撤了?”
“撤了。但设备没拉走,就放在坡地上,用防水布盖着。”孙恒志说,“人走了,设备留下。我怀疑他们是想先把东西占上,搞不好一不注意他们就要强行动工。”
他们一大早就把设备拉到现场动工。
听对方的口气,似乎根本没打算报备。
这种野外探测井的施工速度非常快,一个上午也许就能完成取样,孙恒志的怀疑和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陈青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行政中心楼下的广场上,一个念头闪过,果断说道:“你带人去现场,把设备拖走,运到乡政府院坝里暂扣。他们要是回来要,让他们来找乡政府。”
电话那头孙恒志顿了一下:“拖走?”
“拖走。”陈青说,“人不在,设备放在坡地上就是非法施工的物证。你安排人拍好现场照片,记录钻机的品牌型号和车牌号,然后让乡政府的车把设备运回去。要是敢再来,运费还要让他们出。”
“好。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陈青没有急着坐下。
他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拨了沈鸢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沈鸢的声音带着工地上的背景音:“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
听沈鸢的声音,他就知道,文通那边的工人估计也回去给她说了。
“嗯。刚才孙乡长打电话来了。我已经让他安排人把设备拉到乡政府去暂扣。”
“你倒是果断。”沈鸢笑了。
“我也是没办法。监测井的施工速度太快了。只要没设备,他们就干不了。”
“确实是的,如果是水井钻机,打下去最多五十米,取表层地下水。”沈鸢说,“如果是岩芯钻机,能打更深,取的是深部含水层的水样。深部水样跟文通取水口的水质差异会更小,用那种数据反推技术路线会更准。”
陈青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你那边有没有懂钻机的人?回头我让孙恒志把照片发给你。”
“有。你不用发。我安排人去看就行了。”
“那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了。陈青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坐回椅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八点三十五分。
田羽容办公室还有人在谈话,但这件事还是需要汇报。
他拿过桌上的座机,拨了田羽容办公室的内线,响了三声就接了:“田书记,打井队进场了。孙恒志正在去现场处理,设备暂时还没开钻。”
电话那头田羽容的声音平稳:“能确认是哪家单位吗?”
“施工队拿了一份省能源物资供应公司的介绍信复印件,盖了章。带队的说不需要县里批准。”
田羽容沉默了一秒。“你让孙恒志把介绍信复印件扣下来。”
“我已经让他把设备拖走了。介绍信复印件也应该有留存。”
“做得好。”田羽容说,“设备扣到乡政府,等他们来找。如果他们不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挂了电话,半小时后,手机震了一下。
孙恒志发来一张照片,一台深灰色的钻机正在被起重机吊上皮卡,旁边站着两个穿工装的人,还有一个戴安全帽的正在跟乡政府工作人员说话。
孙恒志紧跟着发来一条语音,陈青点开凑到耳边:“钻机已经装上车了,正在往乡政府运。介绍信复印件办公室主任拍了照留痕的,我给你发过去。”
语音里夹着引擎声和远处的人声,听起来像现场还有人没完全散。
陈青点开介绍信的照片,放大看了看。
抬头是“省能源集团物资供应公司”的全称,下面盖的公章是圆形的,内容写的是“兹派我单位技术人员前往清平县靠山村区域进行水文数据复核”,没有项目编号,没有经办人签字,没有抄送单位。
他截了图保存。
沈鸢的回复也来了,“是岩芯钻机,打深度能在百米以上。他们不是在试探,是准备一次性取深层水样。”
陈青的心狂跳,这帮人真的是胆大,什么手续都不办就敢直接开工。
真以为省能源集团就可以在县乡横着走吗!
中午的时候,孙恒志又打来电话,声音比早上松弛了不少:“设备已经运到乡政府后院了,我用防水布盖好了,锁了院门。施工队的人跟着来要了一次,我说乡政府只是暂扣,让他们拿批文来换。他们还是坚持那一套说‘我们不需要批文’,我说‘那你们找批准你们来的人’。”
“他们怎么说的?”
“没接话。打了个电话,然后走了。”
陈青握着手机,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你记下来。能录音就录音。设备在你那边,他们说什么你都记着。”
“行。锁着院门,除非他们强行破门。”
挂了电话,陈青编辑了短信把消息发给了田羽容。
田羽容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到:“知道了。你下午去一趟米驼乡,看看设备存放的情况,顺便跟孙恒志当面确认一下后续处理流程。”
陈青回了一个“好”字,收起手机,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到米驼乡政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孙恒志正站在后院门口抽烟,看到陈青的车过来,把烟掐了迎上来。
他领着陈青进了后院,指了指墙根那台被防水布盖着的钻机:“就是这台。我让人拍了照片,还拍了底盘上的铭牌编号。”
陈青走过去掀开防水布的一角看了一眼钻机的机身,型号是岩芯钻机。
他自己也拿出手机拍了照片,保存下来。
留痕之后,他才对孙恒志说:“这台设备先别动,就放在这里。要是敢用强的,你也别客气。”
孙恒志咧嘴一笑,“我和乡派出所那边联系了,有事他们马上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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