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从米驼乡政府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过半了。
孙恒志把他送到门口,两人站在乡政府大门口的台阶上又说了几句。
陈青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孙恒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还有个事……”
陈青停住动作,回头看他。
“早上我接到你电话说要扣设备,说实话,我心里是咯噔一下的。”
孙恒志的声音带着一种事后才敢吐露的紧张,“毕竟对方打着省能源的旗号。但我想,之前周书记问我暗河管道的事,我没说;现在田书记又明确指示不让打井,我要是不扛住,以后在乡里就真站不起来了。”
陈青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做得对。这一关过了,你在米驼乡的位置就稳了。”
孙恒志像是得了某种确认,神色松弛下来,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个事。那个周建平,今天上午又找人问了。还是问地的事,还是那套说辞,‘有外地老板想来看地’。办公室主任跟他说县里在统,他没再追问。但隔了一个小时,他又打给办公室主任,问乡政府后院是不是拉了台钻机。”
陈青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他怎么知道的?”
“办公室主任说周建平住在坡地边上,能看见进村的路。设备拖走的时候他看见了。”孙恒志说,“办公室主任没正面回答,说‘那是扣的施工设备’。”
陈青点了点头:“他问就问了。你这边盯住就行。等这件事过去,查一查这个周建平,一顿饭就腐化了,这样的干部早晚要出问题。”
“放心,这个人我已经记下来了。”孙恒志拍着胸脯保证道,“派出所的车没事就去靠山村那边转一圈。”
话音刚落,陈青的手机响了。陈青瞥了一眼,是个本地座机号码。
“喂,哪位?”
“陈秘书,我是米驼乡靠山村的周建平。”
陈青意味深长地看了孙恒志一眼,打开了免提。
这个刚刚被孙恒志点过名的副支书,此刻主动打来电话,时间点掐得未免太准。
“周支书,有事?”
“哦,也没什么事。”周建平的声音听起来很松弛,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就是听说今天乡里拉了一台钻机回来,我想着是不是县里要在我们这边搞什么项目?如果是好事,我们村里也好提前配合一下。”
陈青嘴角含着笑,“周支书工作积极性还真不错啊!不过,这个事到底是什么,我都还不清楚。”
“是吗?那可能是乡里的安排。我再问问。”
“好。”
挂了电话,陈青看向孙恒志没说话。
孙恒志的脸都青了。
不只是因为这通电话,更是因为这个周建平居然直接把电话打给了县委书记秘书,这把他这个乡长当成什么了。
“回头就收拾他。”
陈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着急。先等等。”
陈青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米驼乡。
他同样撒了一把烟雾出去,至于信不信都无所谓。
回县城的路上,刚驶入县城地界,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出姜磊的名字。
他接起来,姜磊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低的调子:“小陈,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刚才综合科有人在问,说米驼乡那边扣了一批施工设备,问是不是县里安排的。”
陈青握着方向盘,车速没减:“谁问的?”
“刘航。”
陈青沉默了一秒:“姜主任,他问的时候是几点?”
“大概两点四十。你还在米驼乡吧?”
“嗯。刚上车。”陈青说,“设备是早上从靠山村拖走的,到乡政府也就中午前后。他到两点四十才来问,说明消息已经传了一圈才到他这里。”
姜磊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他就是随口问的?”
“这不一定。”陈青说,“这个事也不是秘密。”
“刘航这两天的工作有些超纲了,跟平时不太一样。”
“应该是有人指使他做的。”
挂了电话,陈青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回到行政中心的时候刚过四点半,陈青把车停好上楼,路过五楼的时候看了一眼综合科的门,关着。
他没有停步,直接上了七楼,先回了自己办公室放下外套,然后敲开了田羽容的门。
陈青走进去,把姜磊的电话内容说了一遍:“刘航在问扣设备的事,时间在两点四十左右。说明省能源那边已经通过某种渠道确认了设备被扣,开始往县里递话了。”
田羽容听了陈青的汇报,沉默了几秒:“他们上午设备被扣,下午刘航就来县里打探消息。这个反应速度不算慢。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没有直接找乡政府交涉?”
“孙恒志说,施工队的人跟着要了一次设备,被挡回去之后打了个电话就走了。”陈青斟酌说道:“我猜他们是在等更高层的人出面。”
田羽容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他们在等周正清。周正清今天还没动静,说明省能源那边也在犹豫。是让周正清直接施压,还是先把这件事做成既定事实后再谈判。他们没料到孙恒志扣设备的速度这么快,现在手里的牌只剩下一张‘关系’了。”
陈青站在原地,把田羽容的推测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如果周书记不出面呢?”
“那他们就会换一条路。”田羽容放下茶杯,“比如,把设备被扣这件事,渲染成‘清平县阻碍省级重点科研项目’,向上级施加压力。这条路走起来更慢,但杀伤力更大。”
“周书记那边……”陈青试探着说了一句。
“周正清如果打电话来,你就说设备是乡政府依法暂扣的,没有手续擅自动工。”田羽容说,“不需要多解释,也不需要主动提起谁的名字。”
陈青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五点半,走廊里陆续传来下班的脚步声。
陈青刚准备关电脑,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孙恒志发来的消息:“有一辆黑色轿车刚才停在乡政府门口,没熄火,停了大概五分钟,又开走了。没下来人。车牌照是平阳的。”
陈青看完,回了一条:“车牌号记下来没有?”
孙恒志的回复隔了两分钟才到:“记了。肃A·7T839。”
陈青盯着那个车牌号看了几秒,保存下来,然后关电脑,拿上外套下楼。
开车回到湖滨花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401的门,关着,灯没亮。沈鸢还没回来。
他开了402的门,换了鞋,去厨房泡了包方便面,等的间歇,翻到裴清越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早上打井队进场了,设备被乡政府扣了。商海平那边的约谈安排有没有变动?”
发完消息,又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翻了翻新闻。一段新闻里屏幕切到省能源大厦的画面,播音员语气平稳地念着:“省能源集团表示,将积极配合各项审计安排……”
配合审计。
陈青看着屏幕上那栋熟悉的大厦轮廓,白天那台粗粝的岩芯钻机、周建平试探的电话、刘航迂回的打探,与眼前这条体面的新闻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分裂感。
公开层面在“配合”,私下却在抢时间打井。
这说明,省能源内部有的人,比外面的人更清楚商海平那条线快兜不住了。
他们要在商海平正式被约谈之前,把能造的证据造出来,把能占的地占下来。
陈青把手机放下,望着窗外漆黑的湖面。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留给自己的时间,同样不多。
刚解开方便面的盖子,裴清越的回复来了,只有四个字:“按原计划。”
然后又追了一条:“有变再说。”
陈青放下手机,心里稍微稳定了一下。
大欺小的事见多了,还真是头一回见这种事。
这不像是省能源这样的企业做出的匆忙决定。
但又处处透着一种怪异。
一条暗河水,牵扯出了好几个官员,好几家企业。
甚至有人为此隐藏了十几年的消息,这条暗河已经不知道流淌了多少岁月了,现如今却被那么多人关注。
真希望省纪委的行动能快一点,早点打消某些人的念头。
周正清没有来找陈青,更没有去找田羽容。
钻探设备被扣在米驼乡政府后院,有关暗河水提纯项目的配套意见征集稿第二版,因田书记临时接到消息去市里开会,原计划的工作会议改期,该征集稿也没能提上会议议程。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分,手机亮了一下。
裴清越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人已经到了。”
陈青看着那行字,约谈已经开始,他这边能做的只有等。
九点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是周正清从电梯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经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小陈,上午十点开个临时碰头会,分管副县长和几个局办负责人参加,你也来。”
陈青站起来:“周书记,议题是什么?”
“文通项目冬季施工保障。”周正清说完,没有多停,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陈青坐回椅子上,把“冬季施工保障”这个议题在脑子里转了几遍。
议题本身是中性的,但时间点不中性。
商海平正在省纪委接受约谈,周正清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召集一个与核心冲突无关的会议。
这就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用最日常的对话填满房间里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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