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高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稳:“田书记考虑得很周全。规范程序是必要的,不过文通项目工期紧,配套供应体系也需要提前搭建。如果等招商局的评估走完再定标准,会不会影响投产进度?”

  田羽容抬起头,没有接话。

  她看了一眼周正清的方向。

  周正清坐在她右手边,手里的笔没有动,但目光在田羽容和高达之间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高县长的担心有道理。不过田书记说的规范程序也确实是基础工作。我在想,能不能折中一下,先把招商局的标准评估流程框架定下来,同时允许企业提前对接有意向的供应商做前期沟通,两边并行推进?”

  这个提议听起来很合理。

  陈青注意到沈鸢代表文通公司坐在企业方席位上,没有开口。

  田羽容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周正清:“周书记的方案可以考虑,但有一个前提,前期沟通的内容不得涉及合同签订或排他性承诺。文通项目是清平的重点产业项目,配套体系不能建立在非正式协议的基础上。要在尊重企业自主选择的前提下,遵循市场经济的规则。”

  周正清点了点头:“可以。前期沟通只做技术层面的交流,不涉及合同条款。”

  他说完看了高达一眼,高达没有再开口。议题就此结束。

  散会之后,陈青合上笔记本,起身的时候看见作为列席参加的孙恒志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全程没有发言。

  与陈青的目光对视,也只是微微点头,参加这种会议,他除了听,也真没什么发言的机会。

  中午的时候,陈青去食堂吃饭,刚打了饭菜坐下,孙恒志端着碗从另一侧绕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孙乡长,还没回去?”陈青边吃边随口问道。

  “有点事。再赶回去也过了饭点,就吃了再走。”孙恒志回应着,扯开筷子低头扒了两口饭,左右看了看,像是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这边,才低声开口:“陈秘,昨天那事我让人留意了一下。”

  陈青的筷子没有停,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哪个事?”

  “省能源物资供应的来靠山村跟两个村干部吃饭的事。”

  陈青笑道:“是吗?村干部都这么吃香了!”

  孙恒志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副支书姓周,叫周建平。今天早上我就接到周建平打来的电话,问我米云水库南岸那片坡地的土地性质是什么——是耕地还是未利用地。”

  陈青的筷子停在了碗沿上。他放下筷子,看着孙恒志:“周建平以前关心过土地性质的事吗?”

  “没有。”孙恒志说,“他当副支书三年多,从来没问过这类问题。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语气也很正常,就像随口一问。不过这时间太巧了,昨天跟省能源吃过饭,今天就来问地的事。真当大家是傻子。”

  陈青自己就在乡政府工作过,乡政府的信息来源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村里的信息几乎没有一条是正式途径来的,但十有八九又都是真的。

  村民很少会主动反映村干部的问题,却会在交谈中从不避讳。

  “你怎么回的?”陈青吃饭的动作继续。

  “我说那是原鼎丰集团遗留下来的未利用地,之前划归清平煤矿的矿权范围,后来矿洞废弃之后就闲置了。我问他问这个做什么,他说‘随便问问,有外地老板想来看地’。”

  陈青笑道:“孙乡长处理问题的方法越看越有水平了。”

  “哪里的话。”孙恒志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要是哪儿不对的,陈秘你可要及时告诉我。”

  “这个回答没问题。”

  孙恒志这明显是在打胡乱说。

  鼎丰集团的地和清平煤矿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他把清平煤矿扯进来,就表示这土地的归属使用权有背景。

  谁想要动这个土地,那都不是轻易能办到的。

  鼎丰的事还在办理中,并没有完结。

  而清平煤矿已经剔除了民营资本,完全是国资在运作。

  不管是谁来,在这个节骨眼上都是动不了的。

  有人来打探那块地的问题,就说明之前自己的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

  除了虎视眈眈文通的提纯技术外,还有另外的方向也在做准备。

  甚至都不掩饰,就在打探附近的地块了。

  两人再没有交流,吃完饭,孙恒志回米驼乡去了。陈青回到办公室,眯眼也没办法假寐,最终还是拿起电话给沈鸢发了一条消息:“你们公司的厂房选址,水库南岸那块坡地是什么时候划给文通的?”

  沈鸢的回复来得很快:“那块地不在文通的用地范围内。我们拿的只有厂房和仓储区,南岸坡地一直空着。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青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

  这块地没有归属、没有用途、没有人在意,但省能源的人注意到了。

  他编辑了一行字:“省能源的人可能看上了那块地。回头再细说。”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坐在桌前,把今天会上高达和周正清的一唱一和、田羽容的拖延策略、以及刚才孙恒志反馈的信息放在一起看。

  三条线方向不同,但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商海平很可能没这个机会了。

  下午四点,孙恒志发来消息:“陈秘,刚才我又确认了一下。周建平说‘有人想在那块地上打井做水文监测’。”

  陈青盯着“水文监测”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省能源的人在靠山村的地面上做水文监测,跟商海平十几年前经手的水文评估报告、跟王致和清单上的“电勘-清平-006”编号,这几件事的时间线开始重叠了。

  他拨了裴清越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省能源物资供应的人可能要在靠山村打一口监测井。”陈青没有铺垫,直接把消息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裴清越的声音传来:“看样子他们是想要制造证据。”

  裴清越的判断是基于之前盛安实业那边被质疑的关键问题。

  暗河水资源的分析数据是怎么来的。

  盛安实业没有实际的证据,范伟受到了处分。

  而省能源集团原本是没有这方面的忧虑的,只需要走流程把之前的资料找出来就可以了。

  可依然还有人要来找数据,就说明省能源集团那边确实缺少关键数据。

  这也很可能才是盛安实业能投标,但省能源集团却后一步才出手的关键。

  而现在省能源集团的某些人显然是打算先获取一些数据之后,再来分析下一步的动作,是以供应商的模式进入项目,还是其他的手段。

  如果在清平县没有招标之前,他们这么操作,清平县会很欢迎。

  能交给省能源集团来做这些,县里的管理反而会轻松得多。

  当然,也有可能修缮水库这件事超出了他们的业务范围和项目的成本考虑,不愿意承担。

  可现在招标结果不仅出来了,文通集团也已经实际在做了。

  水库修缮已经接近尾声,厂房建设也已经开始了。

  先撇开十几年前或几年前的行为和操作是否违纪违法不谈,省能源这样介入,于情于理于法都说不过去。

  和裴清越在电话里沟通完之后,陈青走出办公室,敲开了田羽容的门。

  “田书记,给您汇报个事。”

  陈青走到办公桌前,“省能源的人可能要在靠山村南岸坡地上打一口监测井。孙恒志那边确认了,有人已经问过那块地的性质。”

  田羽容靠在椅背上,等他把话说完。

  陈青接着说:“如果井打下去,取出来的水样数据就能成为他们自己的‘独立勘测’依据。到时候不管省纪委怎么查商海平,他们手里都有一份自己造的现场数据。”

  “这样一来,他们后续想要介入,我相信有的是办法。”陈青担忧道,“这是把清平县的信誉踩在地上摩擦。”

  听到陈青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分析,田羽容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着。

  她不觉得陈青是在无中生有的担忧,反而是考虑问题很有深度。

  省能源频繁在清平县出现的动向,已经表明他们要有所动作。

  如果探测井最终采样的水文数据,是在他们的技术范围内,田羽容可以肯定,省能源是一定会来介入的。

  省能源的商海平有没有问题另说,但如果省能源真的强行以各种理由介入,打的是清平县的脸,也打的是她田羽容的脸。

  当初,是她提出谁来投标操作都要把修缮米云水库作为第一优先工程,计算进项目成本里面去。

  田羽容的手指在叩击中猛地停下:“打井需要动工,动工就要进场。只要乡政府不批,谁来也进不了那块地。”

  陈青点了点头:“那我就通知孙恒志,任何单位或个人在没有您的批复同意之前,不能在米驼乡境内进行任何形式的打井作业。这个权限在乡政府手里。”

  田羽容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就给孙恒志打电话。不用等正式文件,口头传达就行。后续如果对方要书面依据,再起草一份办公室文件,我签字就行。”

  陈青明白,不是田羽容不愿意出文件签字,而是现在暂时没必要。

  这本来就可能是一个过渡性的文件,能不走程序的话,留下的问题就少。

  “好,我这就去通知。”

  陈青应下,转身回到自己办公室。拿起手机拨了孙恒志的号码。

  “孙乡长,有件事要马上落实下去。”陈青没有铺垫,“田书记的指示,在没有接到她本人批复同意的正式文件之前,米驼乡境内不允许任何单位或个人进行打井作业。不管是哪个部门、什么理由,都不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孙恒志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包括省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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