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坐在上首,身披重孝,面容比前些日子更瘦削了几分。贾政坐在他下首,面色苍白,眼底带着青黑。王夫人和邢夫人分坐两侧,贾琏、王熙凤、宝玉、宝钗、黛玉等人依次列座,就连贾兰和贾琮也被叫了来,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桌上摆着茶,却没有人去端,整个屋子里只剩下贾赦的声音:“都听说了罢,朝里追缴借银。此事我是知道的。老二,你当时也是知晓的罢?”
贾政这些日子悲伤过度,面色灰败,精神头也短了许多,听了贾赦的话微微点了点头:“自是记得。当年上皇提出此事,父亲为了和光同尘,也是借了二十万两的。不过银子都封存起来了,说是朝廷若是追回了,直接搬回去便是。”
贾赦道:“不错,确实如此。那笔银子在母亲的私库里,这些年一直没动过。如今朝廷既然追讨,搬出来交上去便是。”他顿了顿,“顺带着,也可以将母亲的东西分一分了。”
他这话一出,堂内的气氛便微微变了一下。贾琏与王熙凤本还在为那二十万两银子忧心,听了这话心中大定。又听贾赦说要分贾母的私房,耳朵便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他们虽然知道贾母大半的体己定是留给宝玉的,但其他的孙辈总不能一丝也无罢。
王夫人却立即开口道:“他大伯,这件事母亲在世的时候不是都说好了么?这国公府给你们大房,母亲的体己可是要给宝玉的。”
贾赦斜了她一眼,心中不悦,什么叫荣国府分给我?给你你好意思要么?
他慢悠悠地道:“弟妹不用着急。母亲那些体己大部分是宝玉的,我不会动。但一些御赐之物是赐给国公府的,那些可不能分了出去。母亲说她早就分好了,拿出来一看便知。”
他环顾四周,“鸳鸯那丫头哪儿去了?母亲的东西她最清楚。”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便落在角落里的鸳鸯身上。
多日来接连操劳,鸳鸯本就瘦了一圈,此刻更是面色发白,眼底青黑。贾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像是被那目光灼了一下,微微缩了缩身子,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往里屋去了。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跨门槛时还绊了一下,被旁边的小丫鬟扶了一把才站稳。不多时,她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子走了出来,将匣子放在桌上,便退到墙根下站着,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像是在忍着什么。
王夫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两人视线一对,鸳鸯微微一颤,随即低下了头,目光落在地砖上,一动不动。
贾赦打开匣子,里面放着几把钥匙和几本账册,最上面是一封已经封好的信,封皮上写着贾母的笔迹,端正而沉静。他拆开信看了片刻,面色没有什么变化,看完后递给了贾政。贾政接过去也看了一遍,无声地点了点头。
贾母的体己果然丰厚。
她掌家几十年,加上从保龄侯史家带来的嫁妆,几经积累,这份遗产数目可观。
她在信中写得分明:哪几处田庄、哪几间铺面、哪几箱首饰、哪几套家具是留给宝玉的,哪些是给其他孙辈的,银两如何分配、古玩如何归属,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总数算下来约有四五十万两之数。其中大半归了宝玉,剩下的才是众人的。
众人听贾政念完,虽然有人心里不免有些想法,可谁也没有开口。贾母偏疼宝玉,这是阖府皆知的事,她活着的时候便如此,如今她走了,众人也不会在这事上多争什么。
宝玉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字字句句念出来,忽然想起祖母生前的疼爱,伏在桌上又哭了一通。宝钗默默递过帕子去,低声安慰着。
贾赦见天色还早,便道:“趁着今日,将东西搬走算了。省得夜长梦多。”
于是王熙凤便领着几个管事媳妇,拿着贾母留下的钥匙,往库房方向去了。宝钗也跟了上去帮忙。
贾母的库房在荣庆堂后面的一个小院里,五间屋子,门锁沉重,钥匙一拧便开了。
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满了各色物件,箱子码得整整齐齐,贴着红纸标签,字迹都是鸳鸯的手笔。
王熙凤和薛宝钗带着丫鬟们守在库房门口,一个指挥搬东西,一个拿着单子核对,下人们对照往外搬,忙而不乱,院子里很快就堆满了箱笼。
可当打开最后一间库房的时候,王熙凤站在门口愣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薛宝钗,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内。那间本该堆满银箱的房间里空无一物,地上只留下一圈箱子长期放置的痕迹,灰尘被翻动过的脚印踩得凌乱。
王熙凤立即跑回正堂禀报贾赦。
贾赦手里的茶碗重重搁在扶手上,茶水泼了一桌:“什么叫空了?”
王熙凤的声音也有些发涩:“媳妇也不清楚,钥匙打开门,里面便是空的。地上还有箱子摆过的印子,看着像是刚搬走不久。”
贾赦猛地站起身来,大步往库房走去。贾政也连忙跟了上去,脚步比往常快了许多。两人到了库房门口往里一看,果然空空荡荡,那些原本封存着二十万两银子的箱子一箱不剩。
贾赦转头厉声喝道:“管库房的人呢?”
几个下人战战兢兢地推着一个瘦高个儿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褂,低着头,正是棒槌。
他走到贾赦面前便跪下了,额头贴着青砖,声音发颤却还算清楚:“回大老爷,小人是负责外库的,可老太太的库房一向自成体系,钥匙从不在小人手里。平日里只有老太太屋里的姐姐们传了话,小人才会带人来搬东西。这库房的事,小人真的一概不知啊!”
贾赦瞪着他,想发作却又压了下来,他知道棒槌是贾瑕的人,做事一向本分,不会也不敢动这笔银子。
他压着火气又问:“那钥匙在谁手里?”
棒槌道:“老太太的钥匙,一向是鸳鸯姑娘收着的。平日里需要动库房的东西,也都是她传话。”
贾赦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鸳鸯呢?”
众人这才意识到,方才还在堂中的鸳鸯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贾赦派了人去寻,几个婆子应声便往院中各处跑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个胖乎乎的婆子从后院方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跨门槛时差点绊倒,扶着门框喘着粗气喊了一声:“大老爷!不好了!鸳鸯姑娘……上吊了!”
贾赦站在库房门口,望着那扇敞开的门,半晌没有动。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动他腰间的素白孝带,在秋日的阳光里微微晃动。
正是:
鸳鸯一命悬梁尽,旧日秘密没于尘。
贾赦廊下默然立,秋风吹动白孝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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