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的丧事办得风光体面。作为四王八公中辈分最高的老封君,又是荣国府实际上的当家人,这场丧仪的规格几乎压过了近十年来京城里所有勋贵人家的白事。
出殡那日,天刚蒙蒙亮,荣国府门前便已是白幡如林,素幔低垂。白纸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街口,风一吹便轻轻转动,在晨光中投下晃动的影子。
府里府外,哭声与诵经声混在一处,经幡在风中翻卷,香烛的气息弥漫在整条宁荣街上,连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
天还没亮透,贾府亲属便已齐聚灵堂。不论是近支还是旁支,但凡在京中的几乎都到了。
代字辈的几个老族亲颤巍巍地跪在灵前敬了香,旁支的年轻后生们也穿着孝服列队在廊下等着。就连元春虽不能出宫,也派了身边的女官前来替她烧香磕头,又送了一卷手抄的《金刚经》供在灵前,算是尽了心意。
迎春和沈砚正在孝期,没能过来,只派人送了一封书信和挽联,让黛玉代为转交。探春由北静王陪着来了,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在灵前跪了好一会儿,起身时眼圈通红,却硬是没有掉下泪来。
贾瑕不在京中,黛玉挺着肚子替他磕了头。晴雯扶着她的胳膊时,听见她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像是说给贾母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灵前的香灰落了一层,被风轻轻卷起来,飘向那些垂落的白色幔帐,像是有什么人正在穿过那些轻薄的布帘,从另一个方向望过来。
灵柩从荣庆堂抬出时,四十八名杠夫齐声低喝,沉重的楠木棺椁稳稳地离了地,棺木上覆着明黄色的缎罩,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这是按一品夫人的规制来的。
棺椁在晨雾中缓缓向外移动。杠夫们穿着青布孝服,腰间系着白布带子,脚步一前一后地挪着,每一步都踩在事先画好的白粉印上,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贾赦走在灵前,一身重孝,面容憔悴,眼眶深深凹下去,眼底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夜未眠。贾政走在他身侧,步履比他更慢几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佝偻着腰,目光始终落在地面上。
府门外的街道两侧,早已排满了前来送殡的亲友和故旧。旁支族人按辈分列队而站,贾琏、宝玉、贾环、贾琮等小辈们跪在灵柩经过的路边,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一声不吭。几个年纪小的旁支孩子被大人按着肩膀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不敢动,只敢偷偷抬眼看一看那顶缓缓经过的棺椁,又赶紧低下头去。白绸素幔在秋风中翻卷着,香烛的烟气从棚内飘散出来,混在晨雾里,将整条街笼罩在一片灰白的光晕中。
灵柩出了宁荣街,转入主街,虽然如今的四王八公已不如从前那般气焰煊赫,宁国府倒了,缮国公、治国公等几家也被抄了家,但是依旧有不少路祭棚子一座接一座地出现在前方。
除了老亲的路祭棚,还有一些是之前没有想到的,设在街角以第一个的,便是忠顺王府设的。
棚前站着忠顺亲王世子刘楷,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袍子,腰间系着白绸带,神情淡淡的,说不上悲戚,也说不上敷衍,只是在灵柩经过时上前焚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便退到一旁。
他的礼数做得无可挑剔,可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始终带着一层疏离的平静。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闲人低声议论:“忠顺王府能来便不错了,总比那些连棚子都不搭的强。”说话的人声音压得低,可字字句句都钻进了旁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是镇远侯府的,侯爷本人披着重孝站在棚前,身后跟着两个儿子,也都穿着白布孝服。他们与贾家往来不算太深,可看在同为武勋的面子上,这路祭棚搭得倒也算用心。灵柩经过时,镇远侯亲自上前焚香奠酒,又朝灵柩方向拱了拱手,才退回去。
与镇远侯府相邻的是理国公家的棚子,柳彪本人尚在军中没有来,来的是他家大总管,也是一身素服,低着头恭恭敬敬的上了香。
与贾家有旧交的几户文官人家也搭了棚,简简单单的素幔、一桌供品、几个穿着素服的家仆,与那些公侯府邸气派相比,显得清简许多,可那份心意却更添几分沉沉的敬意。
唯独南安郡王府门前的路祭棚空空荡荡,他家王爷在南疆打了败仗,前几日刚传来消息说人被俘虏了,府中上下正乱作一团,哪里还有心思来顾旁人家的丧事?棚是搭了,可棚前只站着两个看守的下人,远远看着灵柩经过,连香都没有点。
灵柩一路走走停停,从荣国府到铁槛寺,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沿途围观的百姓挤在路边,有的踮着脚张望,有的低声议论着“这就是荣国府老封君的灵柩”“听说那位贾家将军还在辽东打仗,没能回来送最后一程”。
铁槛寺门前早已铺好了长毯,寺内钟磬齐鸣,僧人们的经声远远传来,在空阔的秋野中飘散开去。灵柩入寺时,杠夫们的号子声在空旷的院落中回荡了几下,然后便缓缓地、沉沉地落了下去。
送葬的队伍在铁槛寺安放好灵柩后,贾赦与贾政和贾琏在灵前上了一炷香,又在寺里住了几日,做了法事,才带着家中女眷上车回府,过几日贾赦便将贾母灵柩送回金陵安葬。
黛玉没有跟去寺里,晴雯搀着她站在二门内,远远听着前头隐约的钟声和经声,心里发闷,却没有让眼泪再掉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抬头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人。
这场葬礼办得风光体面,消息传遍京城,茶楼酒肆里议论了好几日。有人感叹贾家到底是四王八公的底子,哪怕东府败了,西府依旧撑得起场面;也有人说起贾瑕正在辽东打仗,没能回来送祖母最后一程,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还有人提到如今朝中世态变迁,当年那些与贾家平起平坐的老亲们,如今只剩了不到一半,反倒是新起来的几家武勋对贾家颇为客气。
贾家那边刚办完贾母的丧事,京城里又起了一件大事。
这一日早朝,殿中气氛与往日略有不同。户部侍郎方文度出列,手中的奏折捧得四平八稳,可殿中几位老臣的目光落在那本折子上时,都不约而同地收紧了眼神。
方文度禀道:“陛下,先如今辽东战事正酣,加之去岁黄河泛滥,国库日渐空虚,实已捉襟见肘。臣翻阅旧档,发现自上皇在位时便曾准许官员向户部借银,以体恤朝臣勋贵。如今多年过去,这笔银两多数尚未归还。臣斗胆请陛下下旨,责令各户限期归还借银,以解国库燃眉之急。”
皇帝看向他问道:“户部可有账目?”
他话音刚落,方文度身后一位户部主事上前一步,补充道:“回陛下,账簿俱在。臣已命人初步核算过——满朝勋贵及朝臣共向国库借银累计达三百余万两,其中不少大臣已经告老还乡或已过世,还有部分勋贵已被抄家,实际还能追回的,约有二百三十余万两。”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方文度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那番话的分量:“二百余万两?”
方文度垂手道:“回陛下,确实如此。这些欠银积压多年,若再不追回,恐成坏账。”
皇帝沉默了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那就拟一道旨意,勒令各户限期归还。勋贵也好,朝臣也罢,一视同仁。”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神色各异。
那些文官倒是没什么反应,当年借银的时候他们大多官位不显,借的银子也不过五十两、一百两,如今还留在朝堂上的哪个没有五品以上?这点银子说拿就拿出来了。
可那些站在殿中的勋贵们面色却没那么好看了。有人开始低头盘算自家的家底,有人面不改色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皇帝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们,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些早朝之上不便宣之于口的盘算,像落在水底的石子一样沉了下去,只等着合适的时机再浮上来。
圣旨很快便传了出来。
最先还银的是那些文官,他们大多欠得不多,还起来方便。
可京中的勋贵人家就不同了,多的欠着几十万两,少的也有几万两。这些年大家将此事都忘在脑后了,多数人家都是花架子,哪有现银还钱?于是京中各府里的气氛都紧张起来。
荣国府当然不例外。出殡后的第五日,大房与二房便聚在荣庆堂中,商议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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