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回到房中,一头倒在榻上便昏沉睡了过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接下来的几日,荣国府沉浸在一种忙碌而沉重的寂静中。
灵堂设在荣庆堂正厅,白幔素帷从梁上垂下来,将整间厅堂笼罩在一片冷冷的光线里。香烛的气味浓得有些刺鼻,纸灰在气流中缓缓飘动,落在青砖地上又被脚步带起。
各府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门子们进进出出地通报着来客名号,贾琏带着几个管事在廊下支了一张桌子,登记奠仪和祭品,忙得脚不沾地。
王夫人这几日也依旧日日来,在灵前跪着哭一阵,又起身帮着烧纸添香,比谁都勤勉,倒让几个来吊唁的老亲忍不住拉着她的手说:“二太太真是孝顺,老太太在天有灵也必是欣慰的。”王夫人便低着头用帕子拭眼角,不语。
黛玉这些日子都没有出院子。她本就在孕中,经此一恸,身子便撑不住了,连着几日低烧不退,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晴雯急得不行,可府中上下都在忙贾母的后事,她只好自己跑到小厨房开了火,每日炖些清淡的滋补汤水端到黛玉床前。
黛玉起初还不肯吃,说孝期内不能食荤,晴雯便把碗往她面前一推,硬气的说:“奶奶,这可不是给您吃的,是给肚子里的小爷吃的。您若不吃,他也要饿着。”黛玉被她这话堵得无从反驳,只得端起碗来,含泪吃了几口。
昭儿也得了信,挺着同样大的肚子亲自送了一包补药过来,坐在床边低声劝了黛玉好一会儿,直到她答应每日按时服药才肯走。
到了夜里,黛玉依旧不肯安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不时便望着帐顶发呆,眼泪无声地滑落到枕上。
晴雯索性搬了铺盖来,与黛玉同榻而眠,夜里只要听见她翻身便起来看一眼,倒杯温水递到她手边,柔声唤她喝水。黛玉有时接过喝两口,有时只是摇摇头,晴雯便也不再劝,默默把杯子放回小几上,又躺回床上。
黛玉心里始终放不下贾母临终时那个眼神。她想起王夫人搭在她肩上时祖母突然攥紧手指的力道,心里那层模糊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雾,始终看不真切。她也不敢深想,只是将那些片段压在心底,等贾瑕回来再好好问他。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也不太平。
牛继宗的灵柩在贾母去世前两日运回了京城。皇帝下旨命兵部尚书出城迎接,以亲王之礼治丧,赐祭一坛,追赠太傅,谥号“武烈”。
仪仗从德胜门一路抬进镇国公府,沿途设了十几处路祭棚,白幡在秋风中飘了半条街。牛振武披麻戴孝扶着灵柩走了一路,整个人瘦了一圈,可腰板始终挺着,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牛继祖也跟在队列里,穿着一身素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
可葬礼结束,麻烦便紧跟着来了。
这一日早朝,秋日天光透过大殿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像一道无声划开的线。
殿中诸臣按品级列班而立,礼部尚书刚刚奏完秋祭的事宜,殿角便有一位御史出列,上前一步奏道:“臣有本奏。镇国公牛继宗为国捐躯,其爵位承袭一事,实乃朝廷体恤功臣、维系纲常之要务。请陛下早定承袭之人,以慰忠魂。”他说得堂皇正大,滴水不漏。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没有开口。
可紧接着,另一名官员又出列了,不紧不慢地道:“臣以为,镇国公长子牛振武年方十四,虽未及冠,然已具成人气象,祖制既以嫡长承袭,便不宜改弦更张,当定此子承袭爵位。”
他话音刚落,队伍中便有人站了出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臣有异议。牛振武虽为长子,可年幼未立事功,而牛继祖自兄长亡故后便担起府中事务,老成持重,忠君爱国之心世人共见。臣以为,爵位传长虽为常理,然非常之时需有非常之断,臣请陛下以贤能论之。”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兵部侍郎当即出言反对:“牛继宗既有嫡子,爵位自当由长子承袭,岂有旁支越继之理?”
皇帝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值守太监入内禀报:“启禀陛下,牛继祖在殿外跪求面君,说有要事禀奏。”殿中议论声顿时低了下去。
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才慢声道:“宣。”牛继祖低着头快步走进大殿,在丹陛前跪倒,额头贴着金砖,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颤抖:“臣牛继祖,叩见陛下。臣有冤屈,请陛下做主。”
皇帝看着他,面上看不出喜怒:“你有何冤屈?说来听听。”
牛继祖抬起头来,眼眶已经泛了红:“臣身为镇国公府子嗣,未能明辨家中是非,替兄长看好家门,致使小人趁虚而入,坏我家族传承、辱我祖宗清名,更害我兄长……死不瞑目。臣有罪!”他这番话一出口,满殿皆惊。
殿中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原本垂手站立的御史们也都微微侧目。
皇帝依旧面色不动,只沉声问道:“到底何事?速速道来。”
牛继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伏下身去,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分:“臣要告发——告发臣嫂与家中管事私通。兄长膝下两子,牛振武、牛振文,皆是此二人苟合之孽种!”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落针可闻,随即“轰”的一声炸开了锅。连维持秩序的礼部官员都在交头接耳。
皇帝眯着眼,恶狠狠地瞪着跪在下面的牛继祖,手指紧紧攥住御座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兵部侍郎率先出列,他面色铁青,声音压得极低却满含怒意:“牛继祖,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牛伯爷为国捐躯,尸骨未寒,你便在这金銮殿上污他身后清名,你安的什么心?”
牛继祖却昂着头,声音拔高了几分:“臣没有胡说!臣也是近日才知。兄长故去后,臣在府中安排一应事务,一日晚间途经后园假山,见臣嫂与管家在暗处私会,臣驻足细听,方知此事。两个孩子……皆是那管家之子。”他说得斩钉截铁,语气笃定。
皇帝的目光在殿中诸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牛继祖身上:“那管事现在何处?”
牛继祖连忙道:“已被臣拿下,正在宫门外候旨。”
皇帝沉默了片刻:“带上来。”
殿门再次打开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被两个侍卫押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褂,衣角有些皱,却没有明显的伤痕,面色虽然苍白,脚步却很稳,看不出被拷打过的样子,这让准备指责屈打成招的几名御史将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戴权走上前去,将牛继祖方才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退后半步,等着他答话。那管事跪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酝酿什么,随即重重地磕下头去:“回陛下……牛继祖所言……皆是实情。两个孩子确实是小人的。”
大殿里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哗然,连几个站在队列前方的阁老都忍不住皱了眉。那管事说得毫不迟疑,像是一早就备好了词,每一句话都稳稳地落在地上,没有半分犹豫或心虚。
皇帝端坐在御座之上,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抬手示意戴权传旨:“此案移交宗人府与大三法司会审,退朝。”
正是:
白幔垂廊灯影残,黛玉跪榻泪阑干。
祖母临别释旧事,一句莫恨一生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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