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静王府书房里,鲁王将一只茶碗重重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满地。他站在屋子中间,手指着水溶,指尖都在发颤:“不是说好对付贾瑕么?怎么动了牛继宗?”
水溶坐在椅子上,面色也不太好看:“王爷可别瞎说。我可没派人去杀他。”
鲁王被他这番轻描淡写的语气气笑了:“还说不是你?那镇国公府的老封君是怎么回事?敢说不是你的手笔?”
水溶也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分:“我还不是为了殿下着想?你想调贾瑕回京,可牛继宗还在辽东。就算贾瑕走了,大军也到不了你手里!先调走牛继宗,再动贾瑕。这本就是咱们商量好的——”
鲁王打断他:“商量好了调他回京!谁让你杀他了?!”
水溶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可那股怒意还是透了出来:“我再说一遍,不是我动的手。我还以为是殿下的手笔。”
鲁王愣住了:“不是我……”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迟疑,“也不是你……那还有别人?”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有什么人正藏在屋角的暗影里。
水溶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劝道:“殿下莫要多想。此事仅你我二人知晓,之前参与的人也俱已处理干净了。也许牛伯爷只是凑巧遇上了山匪。”
鲁王白了他一眼:“牛伯爷征战一生,带着近百护卫,什么山匪不要命了敢去招惹他?”
水溶没有再反驳,只是道:“现下情况还不明朗,殿下稍安勿躁,先看看形势再说。”
鲁王坐了一会儿,焦躁的情绪渐渐压下去些,可眉眼间那股不安却更浓了:“那贾瑕那边……先收手吧。这么短时间里两个辽东主将出事,任谁都会觉得不对劲。”
水溶没有反对,只轻轻“嗯”了一声。
鲁王见他没再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连告辞的话都没说便掀帘出去了。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书房侧墙上一扇暗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袍,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便找不着,可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他走到水溶面前,低声道:“草包一个。”水溶微微弯了弯嘴角:“当局者迷。”
那灰袍人道:“后面的事还做么?”水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做。为什么不做?”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这京城,太平太久了。”
那灰袍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回到暗门后,将那扇门轻轻合上了。
这两天贾赦倒是照常去衙门点卯。
他心里清楚,越到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出岔子。
他在銮仪卫的差事虽说不算多要紧,可该在的时候必须在。每日清晨按时出门,傍晚准时回府,一步不多走,一句不多说。
那些同僚旁敲侧击地打听消息,他便推说不知,只低头喝茶。他坐在衙门里,手里捧着一盏茶,可茶碗里的水迟迟没有凉,他也迟迟没有喝。
过了两日,皇帝终于“痊愈”了,早朝重开。可当日的朝会上,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的消息被当众宣读:国朝一等伯牛继宗,回京途中遇袭身亡。
殿内一片死寂,连几位平日里最爱说话的御史都低着头不敢出声。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只说了八个字:“追赠太傅,谥号忠武。”
贾赦得到消息时正坐在书房里翻一份公文。他听完禀报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对旁边的书吏说了一句“今日告假”,便出了衙门,命车夫径直往镇国公府驶去。
轿子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时,他一眼便看见了那扇紧闭的大门和门楣上崭新的白幡,也看见了围在门口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人。
他下了轿,径直走到侧门前,让人递了拜帖。门内很快便有人出来,将侧门开了一道缝,请他进去。有人不满地喊了一声:“他怎么进得?”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你小声些!那是荣国府的贾恩侯!跟人家比什么?”那人便不说话了。
贾赦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径直进了门。
府内的廊柱也换了素白的绸幔,风穿堂而过,将那些幔子的边角吹得轻轻翻卷。
牛继宗的大儿子牛振武穿着一身孝服快步迎了出来。他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重孝,眼眶红肿,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着,可腰板却挺得笔直,见贾赦进来,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见过贾世伯。我爹他……”话没说完,声音已经哽住了。
贾赦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来,手搭在他肩膀上微微用力,让他站稳:“贤侄莫要悲伤。我武勋家族难免如此,你爹是死在路上的,也是为国尽忠。”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如今你是家中长子长孙,整个国公府的担子都在你肩上,切莫小儿作态。”
牛振武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用力点了点头:“侄儿省得。多谢世伯教诲。”
贾赦在他肩上拍了拍:“你母亲如今如何?家中是谁在主事?”
牛振武道:“家母得了消息便昏了过去,家里乱成一团。幸好二叔前来帮忙,否则小子我真的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话音刚落,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便从后宅匆匆赶了出来,见了贾赦堆起一脸笑:“哎呀,恩候兄,你怎么来了?”
贾赦认得此人,正是牛继宗的弟弟牛继祖。两人年少时也是认识的,只是后来牛继祖早早分家另过,往来便渐渐断了。
贾赦心里明白,这个牛继祖年轻时不学无术,分家之后也没能挣出什么前程来,如今兄长故去,侄儿年幼,他必定是想在这当口为自己多分一杯羹的。
贾赦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拱手道:“继祖兄节哀。”
牛继祖连忙回礼,又拉着贾赦说了几句客套话,话里话外都是“家中如今缺个主心骨”“振武年纪还小”之类的意思。
贾赦没有接他的话,只敷衍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出了镇国公府侧门,他上了轿,轿帘放下的一瞬间,他脸上的客气便彻底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层沉沉的、压得极深的忧虑。
回到府中,贾赦径直去了正堂。
贾母已经中风了大半年,如今说话含混,半边身子不能动弹,可精神头倒比从前平和了不少。贾赦在榻边坐了一会儿,陪贾母说了几句话。
邢夫人和王熙凤也在,王熙凤坐在角落里低头喝茶,面色淡淡的。
倒是王夫人这几日常来,自从贾母病倒后,她便隔三差五往这边跑,有时候带着宝玉,有时候带着宝钗,有时候一个人来。来了也不做什么,就坐在屋子里陪着老太太说说话,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孝顺得像换了个人。若是不知她从前做派,倒真能被唬过去。
贾赦心里清楚,王夫人这是在借着照料贾母的名头重新在府里站稳脚跟,二房那边现如今怕是不太好过。可他也没有说破,只让邢夫人也常去那边坐坐。
邢夫人与王夫人素来不对付,去了两次便觉得尴尬,后来便只在早晨请安时过去坐一会儿,其余时间都待在自己院里,眼不见为净。倒是王熙凤每日都去,在贾母榻前忙前忙后,也不知道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贾赦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开始落叶的老槐树,心里想的却是镇国公府门口那两盏白灯笼,和那些在风中摆动的白幡。他知道京城的天,要变了。
正是:
秋风卷地满城凉,牛帅归途命已亡。
白幡飘处人垂泪,朝堂暗涌费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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