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秋天短得像一阵过耳的啸风。
贾瑕率军顺着鸭绿江一路东进,沿路摧毁了数十处女真人的营堡,兵锋直指建州女真的大本营延吉。
这是贾瑕第一次独立统领大军出征,身侧没有了牛继宗那座山一样的靠山,肩上压着的分量便格外沉。
军中士兵加上后方民夫加起来近万人,吸取了当年在辽东吃的亏,他这回将斥候放出去三十里远,每日早晚轮换三次,确保前方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提前知晓。
他又专门拨出近三成的兵力负责粮道,从运粮的车队到沿途的哨站,安排得严丝合缝。
入秋以来队伍几乎是在断断续续的小规模接战中向前推进的,女真人的骑兵不时从林间窜出,袭扰侧翼便迅速隐退,像一群来去无踪的影子。
出了鸦鹘关便是女真人的腹地。几百年来,女真人与前朝大明以及如今的大魏在这片土地上打了无数的仗,到处都是堡垒和营寨。
几乎所有的村子也都围绕着这些堡垒营寨修建,东北一带俗称“五里一营,十里一堡”,那些木头和石块垒起来的工事,原本是为了抵御入侵而建的,如今却成了贾瑕行军的坐标。
建州腹地多山林,高大的松柏漫山遍野,就地取材筑起的木墙虽然厚实,可在火炮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一炮过去便碎成漫天木屑,里面的守军连跑都来不及跑。每一处堡垒被轰开之后,搜捕漏网之鱼的任务便落在随行的辽东骑兵身上,他们顺着山脊和溪谷搜索残敌,将那些逃入林间的女真百姓赶到一处,按规矩甄别处置。若不是担心推进太快容易中了埋伏,贾瑕觉得自己怕是早就打到海参崴去了。
这日,队伍刚刚攻下一处名叫“马架子”的堡垒,堡墙被炮火掀开了大半,露出里面焦黑的梁柱和散落的瓦罐碎片,士兵们正在清理废墟、搜捕躲藏起来的女真人。
贾瑕正站在堡前那截半塌的栅栏边,等着搜捕队的回报,忽然听见马蹄声从后方官道上疾驰而来。
一匹浑身汗湿的枣红马冲入营地,马背上的传令兵勒马停下,翻身落地时腿一软,险些跪下去,被旁边的亲兵一把搀住。
他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喘着粗气喊道:“将军!京城急报!”
贾瑕接过那封信,在掌心掂了一下,沉甸甸的,边角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他点了点头示意那信使去歇息,然后转回帐中,在案前坐下,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纸展开,字迹是牛继宗手下副将代笔的,仓促潦草,有几处墨迹被水渍洇开了。
贾瑕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读到“伯爷于归途遇袭,身中数创,不治身亡”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很高的地方砸落下来,正砸在他心口上,闷得他喘不上气。他攥着信纸的指节泛了白,纸面上被捏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旁边刘栋正低头查看地图,抬眼见他脸色不对,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瑾瑜,怎么了?”
贾瑕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牛伯爷……没了。”
他把那张信纸递过去,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刘栋接过信,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脸色也骤然变了。“怎么会这样?”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贾瑕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那几息之间被抽空了。他撑着案沿想站起来,可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胸口闷得像是压了一块铁。
泪意来得毫无征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细想,眼眶便已经湿了。
他偏过头去,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可那泪却越擦越多,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刘栋见他这副模样,忙朝门口喊了一声:“叫贾芸将军来,再去请军医。”
不多时贾芸便急匆匆掀帘进来,一眼看见贾瑕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吓人,连忙上前蹲下身低声唤道:“三叔?三叔?”
军医也紧跟着到了,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回头对刘栋和贾芸道:“将军是连日操劳,气血亏虚,加上急怒攻心,一时岔了气。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不可再劳神了。”贾芸听他说完,悄悄松了口气,将他扶到床上。
贾瑕躺在行军床上,望着帐顶,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不是那种会放声大哭的人,越是难过便越是沉默。眼泪沿着眼角滑进鬓发里,他也不去擦,就那么躺着,望着那顶灰扑扑的帐顶出神。
他想起三岁时第一次见牛继宗时的场景;想起那年第一次去宣府,牛继宗站在城墙上冲他招手的样子;想起在镇国公府的书房里,牛继宗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现在还不是马放南山的时候”。
那个能让人安心的人,没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时辰,中军帐外便围了一圈人,副将偏将们三三两两地凑在帐门口交头接耳,有人低声问着“怎么了”,有人摇头叹气。
刘栋走出帐外,将牛继宗遇难的消息简短地说了一遍。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即有人忍不住哭出了声。
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参将蹲在帐外的木桩旁边,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一声不吭,像是要把那口气闷在肚子里憋回去,他是跟了牛继宗十几年的老兵,这一路都是牛继宗提拔的。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校尉想伸手拍他肩,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陈参将站在营门口,背对着众人好半天没有动,手里攥着一把刀,那是牛继宗去年赏给他的自己的佩刀。
几个千总也红了眼眶,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那些平日里骂骂咧咧、天不怕地不怕的粗豪汉子们,此刻一个个沉默地站在渐深的暮色里,像一排被风吹歪了的树。
贾瑕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时辰,缓过劲来便坚持要起身。贾芸按不住他,只得由着他坐起来,又让人端了一碗热粥来,盯着他喝了几口才肯退开。
贾瑕披着外袍坐在床上,隔着帐帘听着外面低沉的哭声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对贾芸道:“传令下去,全军戴孝。在此修整三日,为牛伯爷设坛祭奠。”
贾芸应了一声出去传令了。军需官当天夜里忙得脚不沾地,全军好几千人,光是筹备那么多白布就是个大工程。
牛继宗带过的那些老部下,有的是他亲手从行伍底层提拔起来的,有的是跟着他在辽东打了半辈子仗的,那些人听见“全军戴孝”四个字时,没有一个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排队去领白布条,领回来之后便默默地系在臂上、缠在头盔上,动作笨拙却一丝不苟。
士兵们得知消息后,有的默默低头不语,有的蹲在帐篷后面抹泪,还有些老兵聚在一起低声说着牛继宗从前的事,说他在辽东打过的仗,说他从不克扣军饷,说他有一回救过一个掉进冰窟窿的小兵。
那些话在营帐之间流传着,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纽带,将这支队伍里的人紧紧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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