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在辽东的兵事暂且按下不表，且看京城之内。
秋风已起，满城落叶。距离调牛继宗回京，已经过去了十多天。按照路程来算，牛伯爷此时估计已经到了山海关附近。
京城之中表面上看，一切如常。海疆安稳，草原鞑子这两年也消停了不少。自边关互市重开后，九边战事便渐渐歇了。每年大魏向草原输送大量的茶叶、盐、铁器，换回牛羊、毛毡和马匹，贸易的增加反而减少了冲突。
这两年鞑子扣关劫掠的事几乎绝迹，京城里牛羊肉的价格都降了不少，百姓们倒是乐见其成，市井之间称快声不绝。
至于辽东那边虽然还在打仗，可战场在建州女真的地界上，百姓心里有底，有那“阎王煞星”贾家小子在，踏平贼巢指日可待。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添油加醋，说贾瑕如何炮轰赫图阿拉、如何屠尽女真村落，听得满堂喝彩，铜钱叮叮当当地扔进托盘里。
京城入秋之后，天气便一直不大好。秋雨一场接一场，淅淅沥沥的，将街面上的石板路浸得湿滑泛光，夜里便起了凉风，吹得巷口的老槐树哗哗作响。
接连几日，城中不少上了年纪的人便倒了，各处药铺门口的队伍排得比平日长了一截，连宫里也不例外。
皇帝是在一场早朝之后染上的风寒，起初不过几声咳嗽，戴权劝他歇两日，他不肯，仍旧批折子、听奏对。
到了第三天夜里，咳嗽便重了，太医连夜诊了脉，开了方子，说需静养几日，免得落下根。戴权便亲自守着药炉子煎药，一步也不敢离开，生怕底下人毛手毛脚出了差错。
那日午后，天光难得的晴了一回，薄薄的日光透过窗纱照进御书房，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
皇帝歪在榻上，身后垫着引枕，手里捏着一份从南疆送来的奏折，面色却不大好看。戴权端着药碗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在榻边小几上，低声劝道：“皇爷，该喝药了。”
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接过碗仰头饮尽了，又将空碗递还给他，随手拈了一颗蜜饯含进嘴里，便重新拿起折子继续看。
戴权在旁劝道：“皇爷歇歇吧，朝政哪有个头儿？龙体要紧。”
皇帝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哪里歇得下？辽东那边刚有起色，南安郡王倒是打了败仗，人到现在还下落不明。朕要是倒了，这摊子谁撑得起来？”
戴权不敢接话，只垂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快又乱，在宫道上显然是跑着的，戴权眉头一皱正要出去呵斥，便听见米坦的声音在殿门外响了起来，气喘吁吁的，带着一种竭力压住却依旧清晰可闻的慌乱：“陛下！绣衣卫指挥使米坦求见！有要事禀报！”
皇帝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碗，朝戴权点了一下头。戴权连忙快步走到殿门口掀帘子：“进来。”
米坦几乎是跌进殿来的。他平日走路四平八稳，再怎么急也不至于失态，可今日他的脚步明显乱了，进门时还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他扑到榻前跪下，整个上身都伏在了地砖上，声音发颤，像是拼了命才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逼出来：“陛下……绣衣卫刚刚传来急报，牛伯爷前日抵达山海关，昨日入关返京，在距京城二百里处遭歹人袭击……”
米坦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回陛下……牛伯爷他……殁了。”
皇帝猛地坐直了身子。他这一下动得太快，颈间的青筋便猛地绷了起来，面色一下子涨得通红，随即又急转直下，变成一片惨白。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那口气还没到嘴边，整个人便往后倒了下去。戴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只觉得皇帝的肩背冰凉僵硬，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他连忙将皇帝轻轻放倒在榻上，转身便要去喊太医，却被皇帝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只手力气不大，却攥得极紧，指节泛着青白，像是把全身剩余的气力都压在了这一握上。皇帝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蠢货……别声张。”
戴权浑身一颤，脚下像是被钉住了，那句已经涌到嘴边的“传太医”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米坦也从地上爬起，和戴权一左一右扶着皇帝躺平。
皇帝闭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谁干的？”
米坦哆哆嗦嗦地道：“还在查。山海关那边是用信鸽传的信，详细消息要等两天后才能到京城。陛下，要早做准备啊！”
皇帝没有再问，只是闭上眼，沉默了许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擦过地面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沉沉的平静：“传旨：忠顺亲王即刻入宫，王子腾入五军都督府，理国公柳彪暂领九城兵马司，镇远侯李正赴城南大营，切莫让人看出动静。”
戴权连忙应下：“奴才知晓了。”随即转身走向御案。
皇帝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藻井出神。他想起牛继宗那张黝黑的脸、那副永远挺直了腰板走路的样子，想起他在朝堂上不爱说废话，只说“臣以为可行”或“臣以为不妥”。那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人，就这么没了。皇帝闭上眼，眼角有泪光一闪而逝，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皇帝病倒的消息终究没能完全瞒住，宫里有宫女私下议论，被掌事嬷嬷喝止了，可那些话还是顺着墙根流了出去。
更让京城中那些敏锐的人留意的是，忠顺亲王入宫、王子腾进五军都督府、理国公掌九城兵马司、镇远侯赴城南大营，四位重臣一夜之间各就其位，这些事放在一起，由不得人不往深处想。
街面上的百姓倒是没太多察觉，只是觉得这几日城门检查得严了些，进出都要验看路引，多耽搁了几步路。有人暗骂两句九城兵马司多事，可到底也没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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