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继宗将部队带进赫图阿拉城中,开始组织那些女真俘虏修复城墙和城门。虽然贾瑕心里清楚,在火炮面前城墙的防御价值已经不如从前,可对付装备简陋的女真人还是够用的。
城中除了被俘的女真人,还有不少汉人,有的是早年掳来的,在此地扎根多年已与女真人无异,有的甚至做了小吏;还有一些走南闯北的商人,被困在此地多年;更多的则是身为奴隶存在的汉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面黄肌瘦得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贾瑕站在一处街角,看着那些被解救出来的汉人排着长队领取粥饭和干粮,有人接过碗时手抖得厉害,有人蹲在路边一边吃一边流眼泪,还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大魏军旗的方向磕头,磕到额头都渗出了血也不肯停。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城破之后的一应事务,贾瑕也慢慢丢开了手。
他本就不是那种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的人,既然牛继宗坐镇中军调度全局,他便乐得把那些繁复的军务交给底下的人去办。
他只带着一队亲兵,花了几天时间将城内各处走了一遍。那座“汗宫大衙门”是百年前建州女真初兴时立的简陋宫室,规模还不如金山卫的衙署,他便没有多作停留。
倒是离城不远的“永陵”让他停下脚步。那是建州女真四代先祖的安葬之地,在一处向阳的缓坡上,坟茔不高,石砌的矮墙围着几座土丘,碑石上刻着满文的铭文。贾瑕站在墓前看了一会儿,命人将陵墓炸开。
彼时女真尚未形成厚葬之风,墓中只出土了几件陶器和锈蚀的刀剑,没有什么值得搬走的东西。
他让人将墓室捣毁,又放了一把火,将残留的棺木和骸骨一并烧了。
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他看着那一片渐渐升腾的黑烟,想起辽东那些被掳掠的汉人、想起街巷里蜷缩在墙根下的那些干瘦身影,没有再说什么。
赫图阿拉攻破的消息传回京城,京城里的茶楼酒肆都在议论辽东的大捷,说贾瑕带兵炮轰赫图阿拉、一夜破了女真老巢,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可镇国公府里却是一片素白。
牛继宗的母亲钱氏薨了,府中上下已经换上了丧服,门口的灯笼也罩了白纱。
钱氏并非牛继宗的生母,而是续弦的继室,可宗法上便是嫡母。按照朝廷礼制,牛继宗需回乡丁忧守孝二十七个月,辽东主帅之位便空了出来。
皇帝原本有意下旨夺情,让牛继宗继续留在辽东主持军务,可朝堂上的风声却悄然转了向。
最先开口的是几个平素不怎么出头的老御史。
他们的奏折措辞工整,引经据典,先是称颂了牛继宗的功劳,又说辽东大捷已成定局,“主帅暂时更替并无大碍”,然后话锋一转,推举贾瑕接替牛继宗之位,理由是“朝鲜一役连战连捷,赫图阿拉之策亦出其手”,语气恳切得像是已经为朝廷考虑了很久。
几天之内,六部之中便有几位堂官陆续附议,连同几个勋贵世家的子弟也在各自的门路中递了话。那些声音并不刺耳,却像一层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收拢着朝堂上的风向。
戴权将那些奏折整理好送到御书房时,皇帝靠在椅背上翻了翻最上面的几份,没有立刻说什么。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那摞整齐的折子上。
他能嗅到其中的不寻常——这份“众口一词”来得太整齐了。可眼下军情确实紧急,临阵换将已是军中大忌,若再因朝堂上的暗流而延误战机,反倒是因小失大。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提笔批了一个“准”字。
远在辽东的牛继宗自然不知道京城这些暗流涌动的细节。
他收到钱氏薨逝的消息时正在中军帐里看地图,他将那封军报看了一遍,脸色便沉了下来。他把军报放在桌上,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久得连帐外换岗的脚步声都换了两回,才开口让人去叫贾瑕。
贾瑕掀帘进来时,见他面色不对,脚步便放慢了些。牛继宗将那份军报递给他,闷声道:“你自己看看。”
贾瑕接过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将军报折好放回桌上,才低声道:“伯爷节哀。”
牛继宗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帐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声音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怅然:“本以为此番出兵能一举荡平女真,没想到……”他没有说完,但那语气里的不甘和惋惜已经足够分明了。
贾瑕在他旁边坐下,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伯爷,荡平女真岂是一朝一夕之功?咱们能重创建州女真部,已经算是奇功一件了。海西和东海两部目前对大魏还算恭顺,朝廷也不会放任咱们一路打过去。眼下守住赫图阿拉、将战线向东推进,便是最好的局面。”
牛继宗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看着贾瑕,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人前流露的认真:“你自己呢?可想好了怎么接这个摊子?”
贾瑕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慢道:“我想先把赫图阿拉稳住,以这里为根基,将战线尽量向东推。若是能拿下延吉府自然最好;若不能,也要把前哨推进到女真旧地以西,把这条防线重新划一划。”
牛继宗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了,才点了一下头,抬起手在贾瑕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压在实处的分量。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背对着贾瑕站了片刻。
三天后,牛继宗带着一百亲兵离开了军营。他骑在马上没有回头,队伍沿着官道渐渐融入远处山影的轮廓之中。贾瑕站在城墙上目送了很远,直到那一列人影彻底模糊在秋日的尘光里,才转身走下城墙,走进了那间空了一半的中军帐。
正是:
辽水东流日夜声,营门送客马蹄轻。
贾郎独坐中军帐,一片寒灯照画屏。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181/248251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