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贾瑕进入朝鲜之后,不论是神京还是平壤,亦或是英法诸国,几方的眼睛都紧紧盯着他。
有人等着看他如何破局,有人盼着他铩羽而归,有人想从他身上摸清大魏的底牌。
贾瑕却像是没看见那些目光一样,完全贯彻了“拖”字诀,将队伍撤出英军舰炮的射程之外后,便踏踏实实地驻扎下来,整日里不是看书就是校场练兵,日子过得比在京城时还安稳几分。
他将营盘稳稳地扎在英军舰炮的射程之外,不往前推一步,也不往后撤半步。
每日里除了派出斥候扩大侦查范围、加强岗哨警戒之外,他便是带着士兵们在营中操练、比武、修整工事,日子过得像在京城郊外的校场上一般从容。
神机营和京营的士兵们对贾瑕本就信服,见他气定神闲的样子,便也跟着稳下心来,该操练操练,该歇息歇息。不用冲锋陷阵,吃得好睡得足,大家乐得如此。
反倒是那些随军而来的朝鲜军队渐渐坐不住了。
他们原本是盼着跟着大魏的援军打几场漂亮仗,好挣些军功回去交差,可一连大半个月连英军的影子都没摸到,每日只在营地里干耗粮草,心里便渐渐生出焦躁来。
营中的抱怨声一日比一日多,有几回甚至传到了中军帐外,说“上国将军畏战”“大魏的兵也不过如此”之类的话。话越传越广,军中的躁动像是晒了一整天的干草,只差一颗火星便会烧起来。
贾瑕自然是听到了风声,可他并不理会。
他每日依旧早起巡营,午时看操练,傍晚在地图前坐一坐,偶尔叫几个千总来问几句话。那些朝鲜将领几次求见,都被他以“军务繁忙”为由挡了回去。
只有一次,朝鲜兵曹判书朴正亲自登门,言语间带着几分急切:“贾将军,将士们士气低落,再不动一动,恐怕……”
贾瑕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朴大人,打仗急不得。你回去告诉将士们,该吃吃该睡睡,养足了精神,自然有他们出力的时候。”
朴正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对上贾瑕那双平静的眼睛,终究没有说出口,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这一日正午,贾瑕正坐在校场高台上看着神机营训练队列,一个穿着朝鲜农民短打的汉子悄悄走上台来,绕过几名亲兵,凑到贾瑕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贾瑕原本半阖着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点了点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那汉子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混入校场边缘的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贾瑕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施施然走下高台,不紧不慢地回了大帐。
片刻之后,三四匹快马从军营中飞驰而出,马蹄踏起一路尘土,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幕。营中气氛忽然微妙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伸长脖子朝远处张望,可贾瑕回来后什么也没有说,重新回到高台上坐下,继续看士兵们操练,像是方才那几匹快马从未出现过一样。
又过了三日,傍晚时分,天边还剩一线橘红色,士兵们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三三两两地回到营帐前准备用饭。
伙头兵抬着一口口大锅走出来,锅盖掀开时,热气腾腾的白雾裹着一股浓郁的香味散了开来。有老兵凑近一看,锅里炖的是羊肉萝卜,汤色奶白,肉块酥烂,萝卜吸饱了汤汁,在暮色中泛着油亮的光。
老兵的筷子顿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道:“今晚吃羊肉……这是要动了。”旁边的年轻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只是高兴地盛了一大碗:“管他动不动,先吃饱再说。”
晚饭过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贾瑕下令全营集合,几千人齐刷刷地聚到校场上。
校场四周的火把将空地照得通明,士兵们按队列坐在地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交头接耳,整个校场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
贾瑕坐在高台上,刘栋站在他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目光一直望着远处大海的方向。那方向黑洞洞的,海天之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夜风带着咸腥的气息从那边吹过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远处的大海方向忽然传来几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鼓。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随即便是一连串沉闷的轰隆声,像是滚雷贴着海面碾过来。响声越来越密集,一声接一声地传来,其间还夹杂着隐隐的火光,在海天相接处一闪一闪的,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
校场上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朝着那个方向望去。贾瑕也站了起来,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目光与刘栋交换了一瞬。
刘栋侧耳听了一会儿:“英国人的舰炮。”
贾瑕微微点了一下头,便又坐了下去。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起来,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只有风声和海上的炮响交替着回荡在夜空中。
又过了一顿饭的功夫,炮声渐渐稀落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彻底消失了。远处陷入沉默,像是刚才那阵喧嚣不过是一场幻觉。
贾瑕站起身来,缓缓走到高台边缘。他扫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开口道:“兄弟们,这段时间憋坏了吧?”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贾瑕也笑了一下,随即收了笑容,声音提高了几分:“好饭不怕晚。咱们报仇的时候到了。众将听令!”
校场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几千人同时立正,鞋底踏在黄土上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贾瑕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声音沉稳而清晰:“神机营分作三路,刘栋!”
刘栋上前一步,抱拳应声。
贾瑕道:“你率中军一千人从正面推进。不论伤亡,必须一鼓作气撕开一道缺口。待缺口打开,即刻让路给后方骑兵,然后带本部人马向西南方向撤退,那里有人接应。”
刘栋抱拳:“得令!”
贾瑕又转向京营偏将郭勇:“骑兵营郭勇,待刘栋打开缺口后,你带人从正面突进去,冲散敌人阵型。记住,首要任务是冲散敌阵,不必恋战。”郭勇抱拳应声。
贾瑕的目光落在贾芸身上:“贾芸,你带炮营分两部分,向左右两座小山头开火。不必求准,但求快。六轮炮,越快越好。我要那两座山上的英军炮兵抬不起头来。”
贾芸用力点头。
贾瑕的目光又转向那些随军而来的朝鲜将领们。他们站在队列边缘,神色各异,有的跃跃欲试,有的则面色发白。贾瑕没有多看那些紧张的,只对其中一个看着最沉稳的将领招了招手:“你带本部人马,在炮营打完第五轮时开始登山。待第六轮炮响过,你们要冲到对方炮阵前面。后面的事,不用我教你了罢?”
那将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末将明白!”贾瑕又补了一句:“所有人分作两路,一股脑往山上冲。便是站不下了也要往上挤,让山顶上的人一眼看过去都是人头。”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在后面留着一队督战兵,畏战不前者,就地处置。”那将领的面色微微一凛,却没有犹豫,抱拳领命,转身跑回了自己的队列。
贾瑕最后喊道:“其余神机营,随我最后入场清理残兵,打扫战场,都听清楚了吗?”
所有人齐喊:“听清楚了!”
贾瑕从怀中掏出一只西洋怀表,银色的表盖在火把下泛着幽光。他看了一眼指针,又抬头望了望云层中时隐时现的月亮,合上表盖,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明日早饭的时辰:“各自准备。一炷香后,开始进攻。”
校场上顿时活了起来,脚步声、口令声、兵器碰撞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潮水,在夜风中迅速扩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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