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还没停，笔尖一转，点在园区边缘一块空地上。
“这片，别做住宅。”
“做低密度商用。”
“独栋，小体量，层数别高。”
他抬头看了苏婉一眼。
“先把地平出来。”
“做一套漂亮的效果图。”
“可以提前卖。”
苏婉一愣。
“提前卖？”
李沐阳点头。
“卖给那些已经确定要入驻的企业。”
“他们着急落地，我们给他们确定性。”
“钱，先回一部分。”
这话一出，苏婉直接怔住了。
她脑子转得很快，几乎是下一秒，就反应过来。
“那住宅呢？”
“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卖？”
她眼睛都有点亮。
李沐阳却摇了摇头。
“可以，但不建议。”
他语气认真了几分。
“这种方式，本质上也是借钱。”
“钱先收了，房子后建。”
“中间一旦资金链出问题，风险全在买房的人身上。”
他顿了顿。
“企业能承受这个风险。”
“普通人，不行。”
一句话，把界限划得很清楚。
苏婉看着他，愣了一下。
随即忍不住笑了。
还真是，这家伙，狠归狠，底线却拎得很稳。
她直接竖了个大拇指。
“行，你说的对。”
李沐阳没在意，又把注意力拉回到图纸上。
接下来，他开始补配套。
水、电、路、停车、绿化、商业密度……
一条条往上填。
甚至连未来人口规模、交通压力，都顺口带了一嘴。
等他说完，整张规划图，已经完全变了样。
不再是冷冰冰的区块划分。
而像是一座已经开始运转的城。
苏婉站在一旁，听得从头到尾。
一句没插，最后，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套方案，比那群专家，强太多了。
整整一个上午。
茶凉了三次，纸堆了一桌。
李沐阳才算把脑子里的那一整套789二期，掏了个干净。
从功能分区，到动线设计。
从住宅密度，到商业布局。
甚至连几年后可能出现的人流压力，他都顺手标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有点恍惚。
低头一看，桌上已经铺满了草图。
一页一页叠着，足足几十张。
线条凌乱，却思路清晰。
像一座还没落地，却已经能看见轮廓的城。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和一期不一样。
一期是改造，是修修补补，是在旧壳子里做文章。
可二期，是从零开始。
一片空地，要硬生生造出一整套商业加生活的完整体系。
没有依托，没有缓冲，周期至少三年起步，甚至更长。
李沐阳盯着那些草图，心里有点发沉。
这种项目，他其实不喜欢。
周期长，见效慢，变量多，一旦节奏没踩对，就是资金黑洞。
可他也清楚，这一步，如果踩稳了，龙山，就不只是做项目的公司。
是扎根，是有地盘，是有基本盘，是能扛周期的东西。
想到这儿，他轻轻叹了口气。
“赌一把吧。”
声音不大，却是给自己定了调。
另一边，苏婉的状态，完全相反。
她几乎是从头兴奋到尾，眼睛一直亮着。
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还会插一句，把关键点重新确认一遍。
半年多前，她还是跟在后面跑的那一个。
现在，她已经能看懂这些东西的价值。
甚至，比很多人都敏感。
当李沐阳最后一笔落下，她几乎是第一时间站了起来。
“我这就去找顾问团。”
语气干脆，动作更快。
她一把把桌上的草图全收拢起来，抱在怀里，连整理都懒得细分，人已经转身。
李沐阳一愣，赶紧叫住她。
“先吃饭。”
他指了指她的小腹。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别这么折腾。”
苏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勾。
“到园区再吃。”
话音刚落，人已经出了门，脚步干脆利落，带着点风。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李沐阳坐在原地，没动。
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被她丢下的原始草案，还摊在那里。
和刚刚那一堆手绘草图一对比，显得有点单薄。
他伸手，把那份草案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要扎根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
他把那草案收了收，起身去了餐厅。
午饭很简单，两样小菜，一碗米饭。
他吃得不快，脑子却还在转。
项目、资金、节奏，一样一样往回捋。
吃完，回屋眯了二十分钟。
等再醒来，人也清爽了些，这才换了身衣服，往学校去。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大项目，没有突发状况。
就是最简单的两点一线，学校，四合院。
偶尔翻翻剧本，偶尔看看报表。
像是暴风雨前，难得的一段缓冲期。
时间悄悄往前走，转眼，六月初。
初夏的风已经带了热意，树叶疯长，街道亮得晃眼。
整座城市，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而电影市场，更是彻底炸了。
《泰坦尼克》正式下映。
最终票房，15.8亿夏币。
这个数字一出来，整个行业都懵了。
不是震惊，是失语。
一部电影，比去年全年总票房还多五成。
这已经不是爆款，是现象。
媒体直接疯了，头版头条轮着上。
“电影新时代到来。”
“市场天花板被彻底打破。”
“观影习惯全面重塑。”
各种标题，一夜之间铺满。
还没等人消化完，另一边，《英雄》也走到了尾声。
上映一个月，国内票房，7.8亿。
在《泰坦尼克》强势挤占排片的情况下，还能打出这个成绩，已经足够吓人。
业内的人都清楚，如果没有那艘大船。
这个数字，绝对还要再往上走一截。
但即便如此，它依旧轻松打破了春节档《夏洛特》的纪录。
一前一后，两次刷新。
而更离谱的是，有人把今年上半年的几部片子拉了个总账。
《夏洛特》《心灵捕手》《诺丁山》《泰坦尼克》《英雄》。
五部片，总票房，直接干到三十亿夏币以上。
是去年全国总票房的三倍还多。
这个数字一出来，整个行业的情绪，彻底被点燃。
再没人怀疑了。
不是回暖，不是复苏，是爆发。
“电影的春天，真的来了。”
这句话，从口号，变成了共识。
而政策，也跟着动了。
文化口、电影署联合发文。
一条条措施，接连落地。
国有制片厂改革，院线体制松动，商业资本准入，发行许可放宽。
每一条，都不复杂，但指向极其明确。
国企，要动。
民企，可以进。
信号一出，资本瞬间闻到味道，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拥而上。
影视行业，从冷门，直接变成风口。
钱，开始往里砸，疯狂地砸。
只要沾一点边，摄影器材、灯光公司、剪辑工作室、甚至广告公司，统统被追着投。
估值一天一个价。
至于核心资源，更是被抢到离谱。
剧本、导演、演员、后期团队，全都水涨船高。
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写了个还算完整的本子。
开价十万，还不愁卖。
这在半年前，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而现在，还只是开始。
更离谱的，是一些嗅觉更灵敏的人，已经开始提前卡位。
囤剧本、签新人、锁导演。
甚至连还没毕业的学生，都有人提前签意向。
整个行业，像一口被烧开的锅。
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而在这片喧嚣里，李沐阳却显得异常冷静。
他站在四合院的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树影晃动。
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市场报告。
看完，合上，轻轻放在一旁。
他很清楚，这还远不是高潮，而只是前奏。
真正的洗牌，还在后面。
正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
李沐阳低头一看，眉头微微一挑。
韩三坪。
他最近不是一门心思在折腾家属楼么，怎么突然想起给自己打电话了？
带着几分疑惑，他接起电话。
那头也不寒暄，直奔主题。
“《疯狂的石头》粗剪出来了。”
“有空的话，来田明这边一趟，一起看看。”
语气不重，却明显带着点“有事要谈”的意味。
李沐阳应了一声，挂断电话，眼神微微一凝。
这事儿，按理说该是陈小二或者吴妍来张罗。
结果偏偏是韩三坪亲自打电话，还点名要他过去看粗剪。
这味道，不像单纯看片。
更像……借片说事。
他没耽搁，直接乘车直奔789园区。
展示中心二楼的放映厅，灯光柔和，空间不大，但处处透着“贵”。
厚实的真皮沙发，低矮的茶几，连空气里都带着点淡淡的香氛。
诺大的大厅，今天只坐了五个人。
吴田明，吴妍，韩三坪，陈小二，再加一个刚进门的李沐阳。
人少聊大事儿，大会谈小事儿，这是夏国的习俗。
李沐阳心里直接给这场局定了性。
他刚坐下，韩三坪就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坐，一起看看。”
语气轻松，眼神却不轻松。
李沐阳也不多问，直接落座。
灯一暗，影片开始。
画面一出来，就是那股子熟悉的味儿。
破厂房，翡翠，保安，监控。
节奏不紧不慢，但信息密度极高。
李沐阳已经看过一遍，表面波澜不惊，实际上在心里对比剪辑节奏。
比他记忆里那版，更流畅，镜头更干净，节奏更“利”。
陈小二这回，明显是开窍了。
旁边，陈小二整个人是绷着的。
他不看屏幕，只看人。
谁笑了，谁皱眉，谁前倾，谁走神，他全在盯。
这才是导演最真实的评分表。
韩三坪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一口川普，他眼睛直接亮了。
“哟，这味儿对了。”
他甚至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进去了。
那是家乡话的亲切感，天然加分。
吴田明更稳，他几乎没什么表情，但偶尔点头。
尤其在几段调度上，镜头一转，他的手指会轻轻敲一下扶手，那是认可。
不是热闹的认可，是专业的认可。
吴妍则完全是另一套系统。
她不太关心艺术。
她在算钱。
笑点密度、观众接受度、节奏是否拖沓、角色是否出圈……
她在脑子里快速换算。
这片子，能卖多少。
有没有爆相，值不值得扩宣传，加排片。
当黑皮一出场。
陈昆顶着那张“自毁式”的脸，一口川渝味儿，嚣张又憨。
全场第一次明显起反应。
吴妍忍不住笑了一声。
韩三坪也乐了。
李沐阳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货，继“梦特娇”之后，黑皮，是跑不掉了。
再往后，多线交叉，误会叠加，偷与反偷，一环扣一环，节奏越走越快，但不乱，反而越发顺。
吴田明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影片结束，灯亮。
几个人都没急着说话。
空气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是那种看完一部完成度很高的作品后的缓冲。
最先开口的是吴田明，他声音不高，但很稳。
“节奏很好。”
“多线叙事处理得很干净，没有乱。”
“喜剧和黑色的结合，比现在市面上的片子，要高一个层级。”
他顿了顿，看向陈小二。
“再精修一下剪辑点，节奏还能更狠。”
陈小二连连点头，记，全记。
韩三坪接过话。
“这个片子，最妙的不是故事，是人。”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又都被命运反算计。”
“挺有意思。”
他笑了笑。
“这东西，观众会买账。”
吴妍直接给结论。
“能卖。”
她靠在沙发上，语气干脆。
“宣发跟上，两亿起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要是口碑发酵，三亿也不是没可能。”
陈小二眼睛都亮了，这比夸他艺术性更让他兴奋。
几个人都说完，目光，自然落到最后一个人身上。
李沐阳。
他没接评价，也没顺着夸。
而是轻轻往后一靠，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
然后一句话，直接把气氛掰了个方向。
“今天叫我来——”
“不会只是看片吧？”
一句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韩三坪笑了，终于，到正题了。
他慢慢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手指在茶几上轻轻点了两下。
声音不大，但分量出来了。
“制片厂要重组，你们听说了吗？”
他看着李沐阳。
吴妍眼神一闪，陈小二愣了一下，吴田明没说话，但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李沐阳嘴角微微一勾。
果然，看片只是个引子，真正的局，在后面。
他往后一靠，笑着打趣了一句：
“韩老哥这是要高升了？提前摆局庆祝？”
一句话，带点调侃，气氛却没轻松起来。
韩三坪苦笑了一声，摇头。
“什么高升。”
“我现在连这个位子能不能坐稳，都不好说。”
这话一出，陈小二下意识接了句，语气还带着几分真诚的奉承：
“韩厂，您这三年把北影厂从亏损拉到盈利，今年更是直接带动了整个市场。”
“这成绩，谁看不见？”
“怎么可能不升。”
韩三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一句话。
你还是太年轻。
他没直接反驳，只是淡淡开口：
“在这个位置上，成绩从来不是第一位。”
“谁觉悟高，谁不出错，谁更能踩准政策的点。”
“那才是关键。”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不重。
但分量很足。
陈小二愣了一下，显然有点没完全消化。
李沐阳却听明白了，这不是谦虚，这是实话。
韩三坪能把话说到这一步，说明他心里是真的没底。
也正因为没底，才有了今天这场局。
韩三坪没再绕，直接转头看向吴田明。
“老吴，这一轮，你觉得谁最有可能上？”
话一出口，吴妍先动了，她直接把话挡了下来，语气带着点不耐：
“这事儿你问我爸干嘛。”
“该去问佟刚。”
“我爸最不懂的就是你们这套。”
这话，说得有点直，但也没错。
吴田明这种人，拍戏一把好手，做人也通透。
但真要论那一套弯弯绕绕的规则，他反而不爱碰。
老吴当年吃过的亏，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吴田明抬手压了压吴妍，示意她别再说。
他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人选不好说。”
“但方向，是定了的。”
他目光扫过几人。
“国企改制，是大势。”
“不只是电影行业。”
“现在各行各业，都在动。”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关键不是改不改。”
“是改成什么样。”
一句话，把问题抬高了一层。
李沐阳听到这儿，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是要整“夏影”的盘子了。
按理说，韩三坪这种位置，应该是顺势往上走的。
可他现在的反应……
明显不踏实。
果然，韩三坪接过话，语气更低了一些。
“上面放的风，是按业务重组。”
他说着，看了李沐阳和吴妍一眼。
“甚至点名提了，可以参考你们田明这种模式。”
“类似好莱坞那一套。”
这话一落，吴妍眼神一闪。
李沐阳也不动声色地收了收目光。
韩三坪继续道：
“大锅饭，肯定是要打破的。”
“按其他行业的经验，一旦重组——”
他轻轻敲了下茶几。
“三分之一的岗位，要砍。”
这句话，不大。
却像是一记重锤，直接落在了所有人心里。
陈小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吴妍也不说话了。
连吴田明，都微微皱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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