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不用讨论好坏。
因为那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真正的问题是——
刀，会落在谁头上。
韩三坪这才真正说出了他的担忧。
不是升不升，是会不会被一起“动”。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
李沐阳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眼神却一点点亮起来。
别人听到的是风险。
他听到的，是机会。
规则在变，旧的体系在拆，新的体系，还没完全立起来。
这种时候，谁能先把模型跑通，谁就有话语权。
他忽然笑了，不大，但很清晰。
“老韩。”
他开口。
“你担心的，是位置。”
“但上面现在要的，是样板。”
他身体微微前倾。
“谁能证明，新模式能赚钱，能稳定，能控风险。”
“谁，就安全。”
一句话，像是给整个局，换了个角度。
韩三坪愣了一下。
吴妍也看向他。
吴田明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李沐阳继续道：
“你不是没成绩。”
“是你的成绩，还不够‘新’。”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勾。
“既然他们要学好莱坞。”
“那就给他们看一个——更像的。”
空气，忽然不一样了。
刚才还是危机，现在，隐约有点要变成局了。
韩三坪盯着李沐阳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那你说说，有没有什么路子？”
这句话，已经不是试探了。
是把话，递到了手里。
李沐阳心里明白，今天这局，老汉能把吴田明和自己都叫来，是真把他们当自己人了。
更现实一点说。
他要是稳住了，甚至再往上走一步。
对田明，只会是加分项。
这种时候，没必要藏着掖着。
他没有直接给答案，而是反问了一句：
“那你先说说，现在这些制片厂，最大的问题在哪？”
韩三坪叹了口气，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老问题。
“体制僵化，效率低。”
“项目审批慢，层层报批，错过窗口。”
“人多事少，干多干少一个样。”
“创作和市场脱节，拍出来的东西，观众不买账。”
他说着说着，语气都带了点无奈。
这不是他一个人能改的，这是整套体系的问题。
吴田明接过话，他不说体制，只说电影。
“创作被束缚。”
“导演没有完整的表达空间。”
“很多项目，从立项开始就已经‘安全第一’，最后自然也平庸。”
他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很实在。
这是一个导演的视角。
简单，直接，也最扎心。
吴妍就更不客气了，她往沙发上一靠，语气干脆利落：
“说白了，就是不市场化。”
“要不是影联拖后腿，《英雄》排片再多一点，票房怎么可能才这点儿。”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资源配置不合理。”
“好项目，反而拿不到最好的窗口。”
这话，说得很资本，也很现实。
陈小二在旁边干笑了两声，心里忍不住吐槽。
八亿票房还嫌少。
这种话，也就这帮人能说得出来。
换他，做梦都能笑醒。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问题，其实谁都清楚。
韩三坪听完，摊了摊手。
“问题都有。”
“可关键是，怎么改。”
一句话，把球又踢回来了。
李沐阳这才慢慢坐直，他依旧没急着直接回答，而是又问了一句：
“那好莱坞，是怎么做的？”
这回，吴妍直接抢答，她语速不快，但条理极清：
“以福克斯为例。”
“从投资立项，到剧本开发，再到艺人签约、拍摄制作、宣发发行、广告合作，全部打通。”
“一个项目，从头到尾，在一套体系里完成。”
她说到这儿，顺手指了指外面。
“田明现在走的，就是这条路。”
“链条基本已经齐了。”
“唯一缺的，就是院线。”
这话一落，韩三坪眼睛直接亮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前一倾：
“你的意思是——”
“按这种模式，去改国有制片厂？”
思路已经出来了，但还不够。
李沐阳摇了摇头。
“还差一层。”
他看着韩三坪，语气慢了下来。
“上面要的，从来不是一家企业做得好。”
“要的是整个行业能活起来。”
一句话，直接把格局抬高。
韩三坪愣了一下。
吴田明眼神一动。
吴妍也收起了刚才的随意。
李沐阳继续道：
“你如果只是把北影厂改好了。”
“那是企业成功。”
“但不一定是政策成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要做的，是用这个企业——”
“做一个样板。”
“告诉所有人，电影行业可以这么玩。”
“他们可以像我们一样，走全链条。”
“也可以只切一个点，比如专做宣发，专做后期，专做艺人经纪。”
“只要在这个体系里，都能赚钱，都能活。”
他说到这儿，轻轻敲了一下茶几。
“当上面看到，这一套模式，能带动整个行业繁荣。”
“那这个局，就不是谁能不能坐稳的问题了。”
他看着韩三坪，嘴角微微一勾。
“而是——只能你来做。”
这句话，像是一下点燃了什么，韩三坪整个人都坐直了，眼神也明显变了。
那种原本的犹豫、不确定，瞬间被一种清晰的方向感替代。
他甚至没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脑子已经在飞快运转。
方案、路径、汇报、资源整合……
一条条线，在他脑子里迅速成形。
“对，对……”
“样板……行业样板……”
他低声念了两句，越念，眼睛越亮。
下一秒，他人已经往门口走了，像是恨不得立刻回去把方案写出来。
结果刚走出两步，他又猛地停住，像是突然踩了刹车，转过头来，看向李沐阳，语气里，带着一点迟疑。
“我要是主动把这套方案报上去——”
“会不会显得……太迎合了？”
这问题一出，屋子里几个人，全笑了。
吴妍直接翻了个白眼。
“你现在才想这个？”
陈小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吴田明则是轻轻摇头。
李沐阳更是忍不住乐了。
他往后一靠，语气轻松得很：
“你都急成这样了，上面能没动作？”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主动上报，而是准备好方案，”
“接下来要怎么该？北影厂当下是怎么做的？有哪些经验可以借鉴参考？”
他顿了顿：
“你只要将这些准备好，到时候上面一问……你这不就等于开卷考试？”
韩三坪听完愣了两秒，随即笑了。
是彻底放开了的那种笑：
“你小子，不混体系内真是可惜了！”
说完，他没再犹豫，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更快。
门一关，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吴妍看着门口，啧了一声：
“这回是真要折腾大事了。”
吴田明轻轻一笑，没说话。
陈小二则是一脸感慨。
他今天算是见识了。
什么叫真正的局。
而李沐阳，只是低头端起茶杯。
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平静，但他很清楚，这一刀下去，不只是北影厂，整个行业的棋盘，都要动了。
吴田明正准备顺着刚才的话，再把行业的风向掰开揉碎讲一讲。
门口却“吱呀”一声，韩三坪又回来了。
刚才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没了，反倒多了点犹豫。
他站在门口，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一路走一路纠结，最终还是折了回来。
几个人都看向他。
韩三坪咳了一声，走回座位，却没立刻坐下。
目光在李沐阳身上停了停，语气难得有点不自然：
“那个……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偏主流一点的创意？”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
李沐阳什么身份，他心里门清。
米国那一套玩得风生水起。
让他来聊主旋律，多少有点强人所难。
话说完，他自己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就……大方向的点子就行。”
“细节不用你操心。”
李沐阳看着他，眉头轻轻一挑，没急着答，反而反问了一句：
“你们北影厂，现在还缺项目？”
语气里带着点不解。
在他看来，北影这种体量，最不缺的就是主旋律题材。
更何况，田明这边的项目，几乎每一部都有北影参与。
没有他们，龙标都不好拿。
资源、通道、题材。
一样不缺。
韩三坪苦笑了一声，直接把话摊开：
“题材是不缺。”
“问题是，大家都在拍。”
“能想到的，别的厂也早想到了。”
“拍来拍去，全是那几样。”
他顿了顿，语气低了几分：
“观众都看腻了。”
“我们自己也拍烦了。”
这话，说得很实在。
不是没有东西拍，是拍不出新东西。
吴田明在一旁点了点头，补了一句：
“而且节点也到了。”
“今年四十九周年，明年五十。”
他看向李沐阳。
“这种时候，少不了一部像样的献礼片。”
话不多，但分量够。
李沐阳瞬间明白了，这不是普通项目，是任务，也是机会。
吴妍听到这儿，直接失去了兴趣。
她往后一靠，连话都懒得接。
这种片子，钱不一定好赚，规则还多，和她那套市场逻辑，不在一个频道。
韩三坪也看出来了，他没指望她。
目光重新落回李沐阳身上，语气更诚恳了一些：
“我也不指望你给完整剧本。”
“就给个新点子。”
“方向新一点，最好还能带点商业性。”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很清楚，这片子，要能打。
不仅要“对”，还要“卖”。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需要一部作品，给自己再添一把火。
哪怕不往上走，至少，也别在这一轮里被动。
李沐阳听完，难得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韩三坪这次会这么拼。
这已经不是常规操作了，是带着点“赌”的意味。
他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脑子里，已经开始过筛。
这种题材，他当然有，甚至不止一个。
问题不是有没有，是怎么给。
给得太顺，反而容易出问题。
这种事，不能显得太“现成”。
要讲逻辑，要有过程，要让人觉得，这是“做出来的”，不是“拿出来的”。
想到这儿，他抬头，语气恢复了平静：
“主旋律，不是不能写。”
“但这东西，得有根。”
“没有资料支撑，写出来容易空。”
他看向韩三坪。
“我得去档案馆翻一翻。”
“找点真实的东西。”
“要不然，很容易四不像。”
这话，说得很专业，也很合理。
韩三坪一听，反而更放心了。
这说明他不是随口应付，是真打算动手。
他点了点头：
“行，这个我来安排。”
“你要什么资料，我帮你打通。”
态度，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李沐阳像是随口一问，语气轻描淡写：
“那这种建国前后的资料，去哪儿找最全？”
话说得很淡，心思却不淡。
这事儿，他是打算帮的。
不是热心肠发作，而是账算得清——
老韩稳了，对田明是利好；
田明稳了，对他更是利好。
这叫顺水推舟，顺便把船也换大点。
吴田明接过话头，语气一贯沉稳：
“学校图书馆有一部分，国图也能查到一些。”
“但要说最全，还得是文史资料博物馆。”
韩三坪听完却是苦笑，摆了摆手：
“问题不是资料，是题材。”
“这些年该拍的都拍了。”
他掰着手指头报名字：
“《开国大典》、《川渝谈判》、《大决战》……”
顿了顿，又补一句：
“要是能像《红河谷》《外交风云》那样，有点新意，还能带点市场味儿，就好了。”
话说到这儿，已经很直白了。
要主旋律，还要不老套，最好还能卖钱。
这三件事，放一起，本身就是一道难题。
李沐阳却没接这茬，反而慢慢抬头，语气不紧不慢：
“谁说建国题材不能拍出新花样？”
他停了一拍，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吊胃口，然后轻飘飘丢下一句：
“要是——把田明、北影厂，甚至整个圈子里能叫得上号的演员，全凑一块儿呢？”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
他继续往下压：
“拍一部献礼片。”
“每个角色，都用观众耳熟能详的脸来演。”
“主旋律有了。”
“阵容有了。”
“话题也有了。”
“你要的，全都有。”
这一套话，说得像是临时起意。
可落在韩三坪耳朵里，却像一记闷雷。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语气都快了几分：
“你是说——主旋律题材，但用全明星客串的方式来做？”
他脑子转得飞快。
上面要导向正确，演员要献礼机会，观众要看熟脸。
三方需求，一锅端。
这不叫创意，这叫解题，而且是满分答案。
韩三坪盯着李沐阳，眼神彻底变了。
从“合作方”，变成了“看门道”。
他忍不住感叹一句：
“你这脑子……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吴妍反应也不慢，眼睛已经开始发光：
“那票房是不是也能打？”
她的思路永远很简单——能不能赚。
李沐阳直接白了她一眼：
“这种片子，你还想着赚钱？”
一句话，直接给她浇了盆冷水。
吴妍还想顶两句。
陈小二已经笑着插话了，语气轻松却很认真：
“要是这么拍……给我留个角色。”
“不要钱，义务出演。”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变了，刚才还是商业讨论。
现在，味道有点不一样了。
吴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没再吭声。
这种献礼片——
谈钱，确实容易挨骂。
吴田明笑了，慢悠悠接了一句：
“钱的事不用操心。”
“田明影视可以全额赞助。”
“北影厂专心拍。”
一句话，态度摆得很正。
该站队的时候，不能含糊。
韩三坪听得更舒服了。
这不只是创意，这是——
资源、态度、立场，全齐了。
他转头看向李沐阳，眼神里已经带了几分急切：
“那——你打算做个什么本子？”
话音刚落，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沐阳身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而李沐阳，轻轻往后一靠。
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
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事儿，已经成一半了。
李沐阳没有立刻开口。
他起身，慢慢走到大厅中央。
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所有人的注意力彻底收拢。
一圈，两圈……
他停下，转身，语气很轻：
“既然是建国题材，那就别再拍单一事件了。”
“换个角度。”
他抬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勾勒一条时间线：
“从战争胜利之后开始，到建国为止。”
“不是讲一场战役。”
“也不是讲某一个人。”
“而是——讲‘过程’。”
这句话一落，韩三坪眼神猛地一动。
李沐阳继续往下压：
“把视角放在博弈上。”
“多方势力如何博弈、谈判、试探、破裂……”
“最后一步步走向那个结果。”
“川渝谈判、各方会议、地下战线、公开博弈……”
“全都拆开来，穿插着讲。”
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微一收：
“但核心，不是历史课。”
“是人物。”
他抬眼扫了一圈几人：
“每个关键节点，拎出一个人物。”
“用他的视角，去看这个时代。”
“戏，不在‘讲历史’。”
“在‘人怎么做选择’。”
这一句，落得很重。
吴田明下意识点了点头。
这是导演的直觉——戏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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