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陈小二这么一说，李沐阳也来了兴趣。
《疯狂的石头》这片子，他之前给了剧本就彻底撒手了。
一来是事儿多，二来，他对陈小二的执行力有信心。
但信归信，到底拍成什么样，他自己也有些好奇，于是前一步，站到了显示器旁。
屏幕上，是粗剪版本，没有精修，没有最终调色，但节奏，已经出来了。
画面一开，厂房、翡翠、意外、误会，线头一根根抛出来。
李沐阳刚看两分钟，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
对味了。
再往下看。
陈小二亲自上阵，出演包世宏。
一口川普，说得不紧不慢，人看着老实，心眼却比谁都多。
那种“土里带精”的感觉，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镜头一转，姜伍饰演的道哥登场，满嘴带点唐味的普通话，装狠装拽，偏偏一不小心就露馅。
反差感一出来，喜感立刻就炸了。
再往后，陈昆一出场，李沐阳眼神都亮了一下。
——黑皮。
满口川渝味儿，动作夸张，表情生猛，完全不顾形象。
但就是这种“豁出去”的状态，反而把角色顶住了。
他心里忍不住嘀咕一句，这小子，继“梦特娇”之后，怕是又要多一个绰号了，而且这次，更狠。
再往后看，倪大宏演的冯董，一脸斯文，眼神却阴得很。
台词不多，但每一句都带刺。
一出场，气场就压住了。
国际大盗的戏份一出来，李沐阳忍不住笑了，居然是伟仔客串。
西装一穿，眼神一冷，那股子“专业”的劲儿，跟国内这帮小贼一对比，直接形成降维打击。
喜剧味儿反而更足。
谢小盟，黄小明来演，油头粉面，吊儿郎当。
那种“富二代废物感”，演得入骨三分。
一开口就让人想笑。
女性角色不多，何林演的菁菁，干净利落，点到为止，不抢戏，但也不弱。
道哥的小弟小军，由付大龙来演，戏不多，但每个眼神都有戏。
还有谢元的三宝，郭森·斯坦森演的谢厂长，也全都入木三分。
整套阵容，比原本那版，明显往上提了一档。
但奇怪的是，没有那种“明星堆砌”的违和感，反而更炸。
因为每个人，都在往角色里沉。
不是在演自己，而是在演戏。
镜头继续推进，多线并行，误会叠误会。
小人物的算计，和大局的荒诞，慢慢绞在一起。
陈氏喜剧的节奏，开始发力，黑色幽默一点点渗出来。
李沐阳看着看着，笑意渐渐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静的判断。
这片子，不只是好笑，是有东西的，是能出圈的。
片段结束，画面定格。
剪辑台前，一时安静下来。
陈小二侧过头，看着他：
“怎么样？”
李沐阳没立刻说话。
他伸手点了点屏幕，语气很平。
“节奏再收一收。”
“有几处可以再狠一点。”
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勾起来：
“但整体，已经成了。”
一句话，不高声。
却让陈小二眼睛一下亮了。
李沐阳往后一靠，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这片子，只要宣发跟上，票房，绝对不会低。
甚至，有机会，再炸一次。
陈小二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李沐阳笑了笑，顺势问了一句：
“后面什么打算？”
他这话不是随口问的。
两部喜剧下来，这家伙已经证明了自己。
只要这位点头，下一部剧本，他完全可以继续喂。
陈小二却摇了摇头，笑得很实在。
“今年够了，两部已经忙不过来了。”
《夏洛特》赚得盆满钵满，《石头》眼看也要起飞。
他现在不缺钱，也不缺名，反倒更想缓一缓。
李沐阳挑了挑眉。
“不冲一下明年春节档？”
陈小二苦笑。
“《石头》做完都九月了，再往后就得准备春晚。”
这话一出，李沐阳才明白过来。
对方这是在给春晚留时间。
他心里却清楚，这条路未必好走。
再过一阵子，这人多半要和台里顶起来。
那时候，春晚的大门未必还会为他开着。
他本想提醒几句，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这种事，劝没用。
换成他自己，大概率也会硬着来。
既然如此，就不如让他自己撞一回。
李沐阳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简单聊了几句，转身离开了后期中心。
院子里阳光正好，李沐阳站在台阶上，扫了一圈这片越来越像样的园区，忽然开口：
“你这田明现在多少人了？”
吴妍白了他一眼，心里直嘀咕，这公司是谁的你心里没数？
她还是掰着手指给他算了一遍。
“后期制作这边，全职八十人。”
“前期筹备加拍摄，一百二。”
“企划、宣传、外联、广告这些，两百左右。”
“行政、后勤这些八十。”
她顿了顿。
“加起来差不多五百。”
“北影那边的实习生五十个，合作团队一百五，这些没算。”
李沐阳点了点头，半年时间，从一片空地做到五百人规模，这效率已经很夸张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好莱坞那边，三个月后有两部片子外包过来做后期。”
“提前把人手排好。”
这是他故意放进来的试水单。
先用《K歌情人》和《公主日记》练一练，看这套夏米协同的流程能不能跑顺。
真要跑通了，这块利润，会是爆炸级的。
吴妍眼睛一下亮了。
“这么快就有活了？”
她压根不担心接不住，反而有点兴奋。
“让他们尽管扔过来。”
“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后期人。”
她这套团队，本质就是“人海+技术”的打法。
各大厂子挖来的老手，加上北影的体系托底，成本压得低，效率拉得满。
只要单子够多，这里就是一台印钞机。
李沐阳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嘴角微微一扬。
钱这东西，有时候不是赚来的，是“接”来的。
关键是，你得先把盘子搭出来。
而现在，这个盘子，已经开始转了。
李沐阳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特效中心呢？”
这个部门，他当初可是砸了重金。
光温国余和姜道格两个人，就够顶半个后期团队了。
结果现在，影子都没见着。
吴妍哼了一声，抬手往隔壁一指。
“核心东西，当然得放核心位置。”
不远处，是一片被绿植围起来的私密区域，两栋小楼静静立着。
“前面那栋是特效，后面是会所。”
李沐阳点点头。
这种配置，他再熟不过。
项目做到这个规模，高端接待是刚需，少不了。
吴妍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不过那不叫部门，我单独做了个工作室。”
“温江CGI工作室。”
“挂温国余和姜道格的名。”
她说到这儿，表情微微一变。
“现在三十来个人，全是港岛、湾湾、小日子挖过来的精英。”
“光工资，就顶这边一个制作中心。”
李沐阳听完也有点无奈。
国内这块几乎是空白，只能硬挖人。
想降成本，只能等自己的人才体系慢慢长出来。
三年起步。
他想了想，开口：
“先多接点活，把现金流稳住。”
吴妍摆摆手。
“亏是没亏，《神话》《寻秦记》的单子在跑。”
“再加上外接的几个广告和片头，基本能打平。”
说着，她眼珠一转，笑得有点不怀好意。
“要不你再帮忙接点好莱坞的活？”
李沐阳直接摇头。
“现在还不行。”
他心里很清楚，问题不在技术，也不在人才，而在算力。
好莱坞那种级别的镜头，一旦上量，渲染直接卡死。
机器跟不上，一切都是空谈。
要解决，只能一步到位。
收Alias，上系统，铺分布式渲染。
吴妍听他这么说，倒也没再强求。
“艾伦也是这个意思。”
“她说只要算力跟上，可以试试做几个动画项目。”
“练团队，还能赚钱。”
她明显已经盯上了园区里那几家动漫公司，心思动得很快。
李沐阳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这女人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儿。
别人做项目，她想怎么截流。
别人赚钱，她想怎么复制。
“先别急。”
他语气不快，却很稳。
“再攒点钱。”
“等条件成熟，咱们自己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两栋小楼上。
“到时候，不只是接活。”
“是做标准。”
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吴妍一听，嘴都撇起来了。
“《英雄》的钱还不够你折腾？”
她心里早就算过账。《英雄》全球下来，差不多能冲三亿米刀。
扣掉分账和成本，田明这边，纯到手至少一亿五。
这么一大笔钱，在她看来，买设备、上服务器、扩团队，怎么都够用了。
李沐阳却只是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有些事，说了反而解释不清。
五亿砸算力这种事，搁现在听着就像疯话。
他不急。
等她亲眼看到差距，自然就懂了。
正说着，远处两道身影朝这边走来。
一个是许久不见的王大彪，走路依旧带风。
另一个，是个陌生女人。
年纪不大，气质却很稳。短发利落，眉眼清冷，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没有一点多余装饰。
整个人干净、克制，带着点学者气。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但越看越有味道。
李沐阳微微一怔。
“这位是？”
王大彪哈哈一笑，主动介绍。
“你北影的学姐，薛小璐。”
“刚从澳国回来，现在是咱们编剧创作中心的主任。”
李沐阳这才想起来，之前大彪提过，说要请个全职编剧坐镇。
原来就是她。
他上前一步，伸手。
“学姐好。”
两人目光对上，那一瞬间，李沐阳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就是她。
后世那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编剧。
把家暴题材写到全民炸裂的那位。
再往后，《北京遇上西雅图》《海洋天堂》这些作品，也全是她的手笔。
文艺里带着锋利，商业里藏着情绪。
很少见的那种作者型编剧。
他眼底闪过一丝亮色。
又捡到宝了。
王大彪还在一旁补刀。
“这位，就是我老跟你说的李沐阳。”
“北影出来的天才编剧，李老六。”
薛小璐明显愣了一下。
她早就听过这个名字，也早就知道，对方很年轻。
但眼前这张脸，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太年轻了，年轻到不像是能写出那些剧本的人。
她很快收敛情绪，伸手握住。
“久仰。”
语气平静，却多了几分认真。
简单寒暄几句，李沐阳顺势问了一句：
“最近在忙什么？”
薛小璐回答得很干脆。
“先熟悉团队，在帮大彪师兄改《寻秦记》。”
李沐阳点点头，又追了一句：
“那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写的？”
这话问得随意，其实是在探底。
他更关心的是，她脑子里那套东西，什么时候开始往外长。
薛小璐摇了摇头。
“暂时还没有特别成型的。”
李沐阳心里一动。
也是，那种作品，不是说写就能写出来的。
需要时间沉淀。
他也不急，反而换了个思路。
“我这边，有个半成品。”
“偏女性视角，文艺一点。”
“有没有兴趣一起完善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心里早就有答案。
《日日是好日》这种东西，他自己写，确实别扭。
节奏慢，情绪细，稍不注意就容易空。
但放到她手里，反而刚好。
薛小璐听完，没有立刻答应。
而是看了他一眼。
“可以先看看吗？”
语气依旧平静，但那点克制之下，已经有了兴趣。
李沐阳笑了。
“当然可以。”
他转头招呼吴妍的助理，把自己随身的电脑取过来。
接着一摆手，和薛小璐和王大彪几人往编剧创作中心走。
创作中心不大。
三层加起来，也就一千出头的面积。
一进门，右手边随意摆着几张长桌，六个年轻人埋头敲键盘，神情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没抬头。
另一侧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沙发、地毯、落地灯，配上整面的书墙和低饱和色调的装饰，更像是一个私密的高端咖啡馆包间。
安静、松弛。
不像办公室，反倒像专门用来“发呆”的地方。
几人落座，很快有人端来咖啡。
李沐阳靠在沙发里，扫了一眼四周，忍不住笑了笑。
“这地方，写不出东西都难。”
太适合装点情绪了。
没一会儿，助理把电脑送了过来。
李沐阳接过，打开文档，简单翻了两页，直接把屏幕转向薛小璐。
“还没写完，先看看感觉。”
薛小璐点点头，接过来，指尖轻轻滑动。
开篇很安静。
没有冲突，没有反转。
只是一个普通女孩，走进一间茶室，从最基础的礼仪开始，一点点学习。
泡茶、听水声、看四季。
节奏慢得近乎克制。
却又不空。
字里行间，全是细碎的生活感。
她翻到第二页，目光微微一顿，下意识侧头看了李沐阳一眼。
女性视角。
而且是那种极少见的，真正站在女性内部去写的东西。
不是情爱，不是戏剧冲突。
是时间，是成长，是情绪一点点沉淀下来的过程。
她没说话，继续往下看，越看，眉头反而越舒展。
这东西，很干净。
甚至有点“反市场”。
但也正因为这样，反而更有力量。
她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这部，比《寻秦记》更对她的路子。
甚至，可以说，是为她这种人准备的。
几分钟后，薛小璐把电脑轻轻合上。
她抬起头，看向李沐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给谁写的？”
语气不重，却像是已经有了答案。
她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点。
“这个表达，不太像是拍给当下国内观众的。”
“节奏、情绪，还有那种生活方式的描写，更偏东亚另一套体系。”
她顿了顿，语气更笃定了几分。
“更像是给小日子那边准备的。”
李沐阳被她这一眼看穿，忍不住干咳了一声。
“……给宝奈美的。”
话一出口，气氛瞬间有点微妙。
吴妍直接翻了个白眼，连遮都懒得遮。
“我就说，这种东西肯定不是你闲着写的。”
王大彪在一旁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薛小璐倒是没笑，她只是微微一怔，像是把什么线索串了起来。
宝奈美。
亚太级别的国民女神。
再配上这种气质的剧本……
她眼神微微一亮。
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构图。
她很快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冷静。
“我有兴趣。”
“不过，有个小请求。”
李沐阳点头。
“你说。”
薛小璐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带着点认真。
“这个项目，如果推进的话，我想自己来导。”
一句话落下，王大彪当场就笑不出来了，脸都苦了。
“你们能不能收敛一点。”
“我好不容易找个全职编剧。”
“这还没坐热呢，又要被拐去当导演了？”
他是真的有点无奈，这帮人写着写着就要自己上手，谁顶得住。
薛小璐却笑了笑，语气很稳。
“放心。”
“创作中心这边我会盯着。”
“后面人会继续补，结构我也会重新梳一遍。”
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完全进入状态。
不像刚回来报到的新人，更像是早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负责人。
李沐阳看在眼里，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
这块短板，总算有人能接住了。
王大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但愿吧。”
语气里是无奈，但也有点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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