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阳端起酒杯，和张一谋轻轻一碰。
“这不是怕——”
他笑得一本正经。
“又被你关进办公室提前‘闭关’吗？”
桌上一阵低笑。
他补了一句：
“不过先说好，这次只有细纲。完整剧本——你自己完成。”
张一谋眼睛瞬间亮了。
“什么题材？”
李沐阳也不卖关子。
“还记得我们闭关那阵子聊的那个创意吗？江湖、大侠、儿女情长。”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
“《卧虎藏龙》。”
张一谋几乎是脱口而出：
“讲江湖和侠气的那部？”
李沐阳刚点头，他已经坐不住了。
“稿子呢？拿来我看看！”
李沐阳哭笑不得：
“谁会在酒宴上带稿子啊，我的哥？”
张一谋哪里管这些，身子往前一倾：
“那你快说说主要剧情！”
语气急得像是怕灵感飞了。
他要第一时间确认足够多的信息，好立刻开始筹备。
李沐阳无奈，只得简要梳理起故事脉络。
青冥剑。
李慕白。
于秀莲。
玉娇龙。
江湖与朝堂之间的暗流。
侠义与欲望的纠葛。
一段克制到极致，却压抑不住的情愫。
他说得不急不缓。
酒桌上却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还在交谈的几位大佬，也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佟刚眉头微皱，越听越沉。
这种武侠，不是刀光剑影的热闹，而是情绪与气度的博弈。
吴田明轻轻点头。
这不是简单的江湖片。
这是带着东方气质的美学表达。
韩三坪则更直接。
这要是真拍成——
很可能不止是票房。
甚至是奖项。
而于菲红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李沐阳身上。
她听的不是故事。
她听的是变化。
自己男人最近的进步，肉眼可见。
结构更稳，人物更立体，情感更克制。
不再是灵光一闪的天才感。
而是掌控。
她忽然有种很清晰的感觉——
他真的在长大。
而且，是奔着大师去的那种长大。
良久，张一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酒意似乎都散了几分。
“这次的女主。”
他抬眼看向李沐阳。
“能不能让我来定？”
桌上几个人瞬间心照不宣。
李沐阳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龚丽。
他想把这个角色留给她。
既是艺术上的选择，也是情感上的试探。
李沐阳沉吟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我不想让你定。”
“是你想要的那位——”
“怕是请不来了。”
张一谋一愣。
“为什么？”
“她不就在开歌的剧组吗？档期正好能衔接。”
他刚得到消息，龚丽正在陈开歌剧组拍《荆轲刺秦》。
新戏结束，正好接档。
不管从艺术层面，还是商业层面。
这样的剧本——
她没有理由拒绝。
可李沐阳却只是看着酒杯里的酒，沉默了一瞬。
有些话，他不好在酒桌上说。
更何况——
有些事情。
或许已经晚了。
就在酒桌气氛微妙之际。
陈开歌端着酒杯，慢慢走了过来。
他先拍了拍张一谋的肩，沉默了几秒，才吐出一句——
“她已经结婚了。”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魂儿。
“你说什么？”
张一谋猛地抬头。
陈开歌没有重复，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张一谋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身子晃了晃，失神地瘫在李沐阳那张椅子上，眼神都空了，嘴里喃喃：
“怎么会这样……”
“她怎么不等我？”
“那只是场误会……”
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给别人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
桌上没人接话，连刚才还热闹的酒席，都压下了声响。
陈开歌语气很淡。
“听说男方是港岛的烟草大亨。”
“对她也不错。”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你还是……”
后面的话没再说。
他举杯向在场几人示意，一饮而尽。
随后，目光转向吴田明和韩三坪。
语气一转。
“吴头儿，韩厂——”
“你们这档期排得有问题啊。”
韩三坪揣着明白装糊涂。
“什么问题？”
陈开歌笑了笑。
“明知道我的《荆轲刺秦》九月要上。”
“却还把《英雄》排在七月。”
“这不明摆着要打架吗？”
话听着像是在商量档期。
实际上，却是另一层意思。
《英雄》和《荆轲》同是大秦刺秦题材。
既然撞上——
那就该让。
而让的那一方，自然不是他。
自《霸王别姬》在国内外获奖无数之后，陈开歌已然成了四代导演里的扛旗人物。
名气、奖项、国际声望——
全面压过同辈。
再加上，他父亲是三代导演里仅存的硕果。
资历与家世叠加，让他习惯了俯视的角度。
在他看来，《英雄》既然撞题材，理应为《荆轲》让路。
换作从前——
韩三坪别说这样的要求。
哪怕再过分几倍。
他都会妥协。
毕竟，这位可是北影厂荣誉与票房的双重保障。
可现在不一样。
田明影视砸了五六千万美刀。
后面还排着几部大制作。
抛开票房不谈——
这关系着厂里上千人的饭碗。
你让一部投资几千万美刀的大片，给一部几百万夏币的小成本让路？
怎么可能。
可韩三坪脸上没有半分异色。
甚至还带着几分探询的笑。
“开子。”
“你的意思是？”
陈开歌也不绕弯子。
“我的意思很简单。”
“《英雄》往后延，十月以后再上。”
话落，桌上气氛瞬间冷了几分，吴妍几乎是立刻接话。
“陈导，两部片子档期相差四个月。”
“题材也谈不上撞车。”
“一个讲刺秦权谋，一个走武侠美学。”
“硬说会互相影响，未免牵强。”
她语气不重，却字字在理。
陈开歌淡淡一笑。
“你说的是市场。”
“我说的是艺术。”
“刺秦题材，今年就这两部。”
“评委、媒体、海外市场的关注度有限。”
“如果提前消耗了话题热度——”
“对冲奖并不利。”
话锋一转，他直接把话题抬到了“艺术高度”和“拿奖层面”。
吴妍也不客气。
“谁能拿奖，现在还不好说。”
一句话，几乎是当面回击。
桌上几位大佬低头喝酒，气氛已经隐隐带了火药味。
韩三坪见势不对，赶紧出来和稀泥。
“开子，吴妍。”
“咱们别激动。”
“这两部片子定位不同。”
“一个是商业片，奔着票房去。”
“一个是艺术片，冲大奖。”
“商业片最看重的是档期和市场节奏。”
“延期四个月，损失太大。”
“再说——”
“就算《英雄》五月上映，也不影响《荆轲》九月冲奖。”
“所以，我看——”
“调整档期，没这个必要。”
话说得圆，也算是在维护《英雄》的利益。
可在李沐阳听来——
韩三坪那股“老好人”的味道，又冒出来了。
语气里仍留着退路，不够硬。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了苏婉一眼。
一个极细微的眼神，苏婉立刻明白，她放下酒杯，语气不急，却冷了下来。
“陈导。”
“我想问一句。”
“如果《英雄》不是自己人拍的。”
“而是富克斯、派拉梦那样的好莱坞公司出品——”
“您也会要求他们延期吗？”
桌上一瞬安静。
她继续：
“龙山投的是几十亿规模的长期布局。”
“不是一部片子的输赢。”
“如果连内部都做不到最基本的公平竞争——”
“那后续项目也不用谈了。”
她顿了顿。
“我们可以把资金全部转去高技术领域。”
“至少那边规则清晰。”
话落，她“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起身就要离席。
佟刚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按住她。
“苏总留步。”
声音不高，却带着定调的分量。
他环视一圈：
“市场归市场。”
“创作归创作。”
“谁都别搞特权。”
“公平竞争。”
四句话落下，这事儿，就算拍板。
陈开歌脸色微沉，袖子一甩。
“既然如此——”
“那就各凭本事。”
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身离席，背影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
酒桌上的气氛，彻底变了味。
韩三坪自然看出了李沐阳脸上的那点不悦。
这小子什么脾气，他这段时间也摸出了几分——
最烦的，就是模棱两可。
表面圆融，实则就是个小愤青。
韩三坪本还想趁机再补一句，态度更明确些。
话还没出口，旁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
“你说……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众人一愣，齐齐侧目——
张一谋抱着酒瓶，眼神发直。
“她怎么就不能等等我……”
“那就是个误会……”
声音低低的，却字字都是不甘。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一个人灌下去大半瓶白酒。
那可是五十三度的茅子，一瓶顶得上后世两三瓶兑水的低度酒。
刚才桌上剑拔弩张的时候，他竟然一句话没插，只是闷头喝。
此刻酒劲上头，人已经几乎站不稳。
吴妍反应最快，立刻起身。
“别让他再喝了。”
她和苏婉、于菲红一左一右把人架起来。
张一谋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嘴里还在喃喃：
“她明明说过……”
“等我拿了奖……”
“怎么就……”
声音渐渐含糊。
三人扶着他往电梯口走。
灯光下，背影有些狼狈。
不远处的陈昆早就注意到了动静。
他几步小跑过来，二话不说，直接把张一谋往自己背上一扛。
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我来。”
语气干脆，显然，这套业务流程，他很熟。
几人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酒桌上短暂安静。
片刻之后，吴妍独自折返回来。
李沐阳抬头：“她们俩呢？”
“在上面照顾一下。”
吴妍大大咧咧坐回椅子上，语气轻松。
李沐阳却莫名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
一时又说不上来。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旁边忽然多出两道身影。
梁曹伟带着华仔，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佟局、吴导、韩厂……”
梁曹伟笑得温和的向众人敬酒，接着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华仔！”
华仔和梁曹伟，当年同属无线五虎。
戏里戏外，交情都不浅。
这次华仔来帝都，本是为春晚而来。
结果刚到酒店，就接到梁曹伟的电话，一听说这边在办“搜乎之夜”，彩排一结束，他便赶了过来。
本想着见见老朋友，顺便探探有没有内地合作的机会。
谁料，一进帝都饭店。
眼前这阵仗——
几乎半个内地电影圈都在。
再加上程龙、李莲杰、宝奈美、梁佳辉这些国际咖。
这样的场面，几年都未必能碰上一回。
梁曹伟简单引荐之后，华仔连忙端起酒杯，微微躬身：
“各位前辈好，我是刘得华，请多多关照。”
态度谦逊。
佟刚笑着招手：“四大天王嘛，我们都知道！”
那培康关心了一句：“这次春晚准备了什么节目？”
华仔答得很规矩：“和阿哲、阿宁合唱一首《夏国人》。”
韩三坪点头：“好题材。今年是港岛回归后的第一个春节，两岸三地一起唱这首歌，很有意义。”
华仔连连附和：“韩厂说得对。”
几句寒暄下来，气氛渐渐热络。
梁曹伟这才把话题引回正事，他看向吴妍和李沐阳：
“曹导那部《无间道》，我听说了。”
“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制的。”
说着，他又侧头看了华仔一眼。
“我觉得——”
“让华仔跟我演对手戏，会让这部戏更有张力。”
“不知道几位怎么看？”
话音落下，吴妍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眼前这两位，咖位或许不及程龙、李莲杰那般国际顶级。
但在港岛——
那也是妥妥的一线天王。
如果双天王对决。
不管是话题度，还是票房号召力，都得翻一倍。
更关键的是——
她刚刚还在为陈开歌那番姿态憋着火。
《无间道》的档期——
恰好也是九月。
那还不趁机再多送他一份“大礼”。
想到这里，吴妍先是笑着看向华仔：
“华仔你好，你可是我的偶像之一。”
华仔连忙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
吴妍又转向梁曹伟：
“曹老师那边怎么说？”
梁曹伟答得干脆：
“曹导说，让你和里奥定夺。”
李沐阳一直没开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吴妍顺势拍板：
“我能有什么意见。”
“华仔肯加入，我求都求不来。”
梁曹伟试探一句：
“那我回头让华仔和霍小姐对接？”
吴妍爽快应下：
“没问题。”
“片酬按你的标准来。”
一句话，诚意拉满。
华仔和梁曹伟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彼此眼里的兴奋。
双天王对决，再加上内地资本和渠道。
这戏——有搞头。
两人又与桌上几位大佬寒暄几句，敬酒致意，这才满意离开。
而酒桌这边，空气里，已悄然多了一股资源的味道。
梁曹伟和华仔刚离开，还没等桌上气氛缓一缓，程龙和李莲杰又端着酒凑了过来。
李莲杰先敬了一圈，酒杯放下，便对着李沐阳半真半假地笑道：
“里奥，《英雄》拍完——”
“档期空着的，可不止张导和伟仔啊。”
话里带钩。
他如今的经纪合约，已经顺利从强盛转到了田明。
拍完《英雄》之后，他心里很清楚——
自己离好莱坞，又近了一步。
动作设计更成熟。
国际班底更顺畅。
海外市场的关注度，也在慢慢堆积。
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断档。
必须趁热打铁。
再来两部同等体量、同等规格的作品。
三部作品叠加，或许就能把他往上再托一个台阶。
而到了他这个层级——
每往上一步，都是千军万马里挤出来的。
李沐阳端着酒，神色淡然。
“老谋子的新片——”
“不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吗？”
一句话，李莲杰眼睛瞬间亮了。
“哦？”
“什么题材？”
李沐阳无奈摊手：
“你们一个个就不能等剧本出来？”
“我这今晚都讲五六遍了。”
李莲杰此刻也有些上头，笑着摆摆手：
“行行行，我等你们好消息。”
说完，兴致正浓，连着和在座几位大佬干了三杯。
程龙在旁边看得热闹，也忍不住起哄：
“那我的呢？”
一句话，把桌上众人全逗笑。
吴妍靠在椅背上，抱着手看戏。
完全没有替李沐阳解围的意思。
李沐阳苦笑：
“你的戏刚开机，急什么？”
程龙不依不饶：
“我这不是怕说晚了，排不上队吗！”
酒意上头，语气半真半假，李沐阳被逗乐了。
“行。”
“就按你台上说的来。”
“《神话》票房要是破三亿——”
“咱就来一部真正的好莱坞级别制作。”
这话一出，整桌人精神都提了起来。
吴妍都忍不住侧过身：
“你是说——”
“《神话》有望破三？”
李沐阳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家常：
“废话。”
“投资都一亿半了。”
“不破三亿，怎么回本？”
众人这才开始默默在心里算账。
《英雄》投资两千五百万美刀。
《神话》两千万美刀。
按当下的分账比例，票房至少要到两亿五千万，才能勉强回本。
三亿——从账面上看，确实不算夸张。
可问题是——
以当前夏国的电影市场体量。
观影习惯尚未完全成型。
院线规模还在扩张初期。
真能撑起三亿级别的票房吗？
酒桌之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有人热血。
有人怀疑。
而李沐阳只是端起酒杯。
轻轻抿了一口。
像是对这个答案——
早已心中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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