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阳这话一出口，席间空气都仿佛凝了一瞬。
连一向沉得住气的韩三坪，都觉得肩头陡然压上千斤重担。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喉结滚了滚，苦笑道：
“要不……咱们先定个一亿五的小目标？”
以他的经验来看，夏国内地票房若能冲到五千万，已属爆款；
港岛加上亚太地区若能合计破亿，那更是难得一见的成绩。
至于三亿——
那不是豪言壮语，是吓人。
李沐阳却借着酒意，神情反倒愈发笃定。他随意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三亿一点儿也不多。”
“等成片出来，我会拿给富克斯看看。
要是他们点头，推向国际市场，也不是不可能。”
话音落下，整桌人几乎同时僵住。
吴田明怔了两秒，缓缓放下酒杯，眼神复杂：
“你是说……走海外院线？
不是卖版权，是进主流院线？”
韩三坪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富克斯？那可是好莱坞六大之一……你确定能搭上线？”
李沐阳只是笑，不多解释。
另一边，李莲杰与程龙对视了一眼，心跳几乎同时快了几拍。
北美大银幕。
那个他们只在报纸和录像带里反复提起的地方。
程龙忍不住轻轻一拳砸在桌面，压着兴奋低声道：
“要是真能进北美院线，那意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李莲杰则更为内敛，可眼底已掩不住光亮。
功夫片若能在北美主流市场亮相，那是另一重天地——
不再是小众功夫迷的猎奇，而是真正站上世界舞台。
这时，吴妍含笑开口，为众人解惑：
“夏米之间最近刚签了补充协议。”
“今年，会委托龙山出口两部国产电影到北美市场。”
此言一出，席间又是一阵短促的静默。
几道目光几乎同时投向佟刚，像是在确认一个过于大胆的传闻。
“佟局，这事……是真的？”
佟刚被众人盯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语气郑重：
“确实签了。流程已经在走。”
这下，连最镇定的人也坐不住了。
李莲杰几乎是脱口而出：
“《英雄》真有机会走向北美？”
吴妍摇头，语气笃定得近乎宣告：
“不是有机会，是一定。”
她顿了顿，扫视众人，笑意更深：
“所以，三亿票房，问题不大。”
话音落下，各人心思各异。
吴田明在心里迅速盘算市场容量与发行成本，理性与野心激烈交锋；
韩三坪则在思索政策窗口与产业布局，隐隐觉得这或许是国产大片真正破局的一步。
程龙已经开始畅想海外宣传行程，脑中闪过首映红毯、外媒专访的画面；
李莲杰则默默收敛情绪，却在心底第一次真切地感到——
属于华语电影的时代，或许真的要来了。
而李沐阳，只是举杯一笑。
像是早已看见了那个未来。
李莲杰与程龙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各自回到座位。
酒意正浓，各路大咖、老戏骨也陆续起身，端着杯子往主桌这边来。
有熟识的，李沐阳自然站起身，笑着碰杯，三言两语寒暄几句，陪上半杯酒，分寸拿捏得刚好；
遇到不太熟的，他干脆往椅背上一靠，笑而不语，把场面交给吴妍去周旋，自己装出一副“醉意渐深”的模样，倒也没人计较。
气氛正酣之时——
安保队长池建国忽然快步走了进来，神色略显急切。
他俯身到吴妍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吴妍听完，只淡淡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没过几分钟，两名穿着西装、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在安保的陪同下走进会场。
竟是力白集团的程凯旋、程凯晨两兄弟。
程凯旋先是冲主桌的一众大佬抱拳寒暄，态度谦和而不失分寸。
随后，他与弟弟对视一眼，把两个沉甸甸的大皮箱子往吴妍身旁一放。
“这是五百万。”
“感谢吴总还想着我们力白。”
他语气爽快，“这‘搜乎之夜’的宣传经费，得单算！”
原来，这场“搜乎之夜”筹备仓促，并未对外正式招募赞助商。
活动方索性将《夏洛特》的赞助商——力白集团——直接印上了主视觉与背景板，算是默认“冠名”。
随着活动在帝都卫视直播，力白的品牌跟着刷了一整晚的曝光。
两兄弟是在电视里看到品牌频频出镜，才知道自己“被加戏”了。
田明够意思，他们自然不能装糊涂。
于是连夜备好现金，直接拎着箱子赶来。
整整五百万。
算作这场活动的专项赞助。
吴妍看着那两只箱子，一时间也有些发怔。
最近事务繁杂，她早已无暇顾及这种细枝末节。
原本不过是一场行业聚会，顺带帮力白做做宣传，也就罢了。
谁曾想，对方竟如此干脆。
抬着现金就来了。
这反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程总，这不至于。”她摆手，“就是顺带露个标。”
“吴总您别推。”程凯晨笑着接话，“品牌吃了红利，就该给钱。
生意场上，讲的就是一个明白。”
“是我们该谢谢你们给机会。”程凯旋语气更诚恳，“钱不多，表个态度。”
双方推让了几回，吴妍终究拗不过兄弟二人的执意。
她只得点头收下，同时承诺：
“接下来，我们会在媒体渠道，以及搜乎、新琅两个门户网站，再为力白做一波专题推广。”
“既然合作，就把声量做满。”
话说到这，本该皆大欢喜。
可吴妍却忽然对池建国招了招手，从两个箱子里拎出一只递给他。
“统计一下现场多少人。”
“这箱钱，所有在场的人平分，在者有份。”
她语气平静，“就说是力白集团给大家发的红包。”
“尤其是楼下的记者朋友，话一定要说到。”
池建国愣住了：“我们安保……也有？”
吴妍看他一眼，笑了笑：“当然。在者有份。”
说罢，挥手示意。
池建国激动得脸都有点红，拎着钱箱子快步离开。
没多久，远处便传来一阵由近及远的欢呼声，像浪潮一般扩散开来。
显然——
这一波“红包雨”，彻底点燃了全场。
而吴妍，却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父亲。
“另一半，”她语气平稳，“就当田明影视和力白集团联合给北影的捐赠。”
“专项支持特效技术发展。”
此言一出，主桌一众大佬皆是一怔。
吴田明看着女儿，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欣慰与骄傲。
韩三坪端着酒杯，忍不住低声道：“大气。”
佟刚也点头：“做品牌，做到这个份上，是格局。”
程凯旋兄弟对视一眼，神色更是郑重。
“吴总这份气度，我们佩服。”程凯旋正色道，“以后力白与田明影视，一定长期合作。”
“不是一单两单，是战略合作。”
李沐阳一直安静看着这一切。
此刻，他才缓缓举起酒杯，目光落在吴妍身上，语气难得认真：
“钱花得漂亮。”
“既赢了口碑，又赢了人心。”
他轻轻碰杯，低声补了一句：
“这才是做大事的人。”
觥筹交错之间，气氛又被推向一个小高潮。
程凯旋兄弟心里有数——
今天这种场合，他们露个面、表个态就够了，再待下去反倒喧宾夺主。
两人对视一眼，正准备找个由头告辞。
却不料——
已经喝到七八分醉意的李沐阳忽然抬头，把人叫住。
“不知程总……有没有兴趣，投资‘海绵宝宝’事业？”
他说话明显慢了半拍，舌头也有些打卷，但思路勉强还在线。
程凯旋一愣。
主桌上几位大佬也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李沐阳。
海绵……宝宝？
这是哪门子产业？
李沐阳脑子里却清清楚楚。
在他的记忆里，力白这家企业口碑一直不错，哪怕往后几十年，发展势头也始终稳健。
如果能和他们联合，搞一条女性卫生用品的生产线——
不说赚钱多少。
起码能替身边这些女士们，解决一件实实在在的大麻烦。
要知道，当下的夏国，女性卫生用品仍是紧缺品。
国家虽已从小日子引进多条产线，可市场缺口依旧巨大，普及率连三成都不到。
不少女性，还在用极为原始的办法，熬过每个月那几天。
霍文溪每次从港岛回来，都要帮吴妍、苏婉背上几大包。
若能自己建一条产线——
至少，身边人不用再为这种事发愁。
只是，他这一句话抛出来，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凯旋更是满头雾水。
他甚至还没搞清楚，眼前这个坐在电影署一把手与吴妍身旁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能坐在那个位置，绝不简单。
他轻咳两声，礼貌问道：
“敢问……何为‘海绵宝宝’？”
这一提醒，李沐阳才意识到，这个说法对于当下的人来说，确实有点“超纲”。
他脸色微红，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压低声音：
“就是……大号的‘创可贴’，女士用的。”
话音落下，现场先是死寂一秒。
随即——
几位年长的大佬率先反应过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吴妍脸瞬间红了，低声骂了一句：“流氓！”
可骂归骂，她转念就明白过来。
这家伙哪是什么酒后胡言。
这是在替红姐，替她们这些人，单独谋一条产线。
豪横得离谱。
程凯旋却眼睛一亮。
这确实属于日化范畴。
而且，市场空间巨大。
虽有国际品牌入场，但供给远远跟不上需求。只不过——
搭建一条成规模的生产线，动辄过亿投入。
即便力白这些年发展不错，也绝非轻轻松松就能拍板的项目。
他试探问道：
“这位小兄弟，是想合作？”
李沐阳点点头，语气反倒清醒了几分：
“你们可以先调研一下生产线投资规模。”
“就按衡安那种档次来，算算得投多少钱。”
“你们出一部分资金、场地和工人；
我们这边出剩下的资金和品牌推广。”
“方案做出来，尽快把事敲定。”
这番话说得平静。
可落在程凯旋耳中，却如同闷雷。
衡安那个级别？
那可是国际品牌，整条产线投资都得几亿起步。
他今天已经觉得自己够豪横了——
五百万现金，说送就送。
可眼前这年轻人，一张口就是几亿规模。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程凯旋忍不住再次确认：
“小兄弟……当真有这个打算？”
李沐阳摊了摊手：
“不然呢？”
语气轻飘飘，仿佛只是顺手投个小项目。
他看得很清楚。
能主动拎五百万现金赶来补赞助的企业，起码在合作态度上，是靠谱的。
顺手带一把，也未尝不可。
程凯旋兄弟显然还在迟疑——
他们不怀疑市场，只是怀疑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实力。
吴妍看出他们的顾虑，笑着补了一句：
“放心。”
“他的意思，就是龙山的意思。”
这话一出——
程凯旋兄弟几乎同时变色。
龙山？
那个豪掷近亿米刀搅动整个电影市场的龙山？
两人对视一眼，呼吸都重了几分。
再看向李沐阳时，眼神已不再是审视，而是震惊与郑重。
“原来……是龙山的李总？”
程凯旋拱手，态度明显低了三分。
程凯晨更是苦笑：“倒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了。”
酒桌上，众人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
李沐阳端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伸出手，与程家兄弟握了握。
“李总不敢当。”
“我就是个编剧。”
他笑了笑，“顺带着给龙山做点顾问工作罢了。”
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程家兄弟心里却清楚——
能在一桌电影署一把手、国际影星、行业大佬环绕之下，依旧从容落座主位的人，绝不可能只是“顺带着”的角色。
程凯旋沉吟半晌，才郑重开口：
“那我们回去就起草方案，争取十天之内，把框架做出来，咱们再碰一次。”
李沐阳摆摆手，语气随意：
“辛苦两位了。”
“到时候直接联系龙山的苏总就行。”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
程家兄弟识趣告辞。
这一趟，对他们来说可谓收获巨大。
五百万，换来一个有可能直通国际级产线的合作机会——
怎么算，都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两人前脚刚走。
宝奈美便趁着席间人声鼎沸，款款走了过来，自然地在李沐阳身旁落座。
她先是端着酒杯，与主桌几位大佬逐一敬酒，姿态得体，进退有度。
等礼数走完，便侧过身，与李沐阳低声攀谈起来。
从他回米国的行程，说到自己在阿三国拍戏时的趣事；
从《神话》的拍摄细节，聊到她在夏国生活的种种新鲜与不适。
仿佛这一刻，她有说不完的话。
而此时，桌上众人早已喝得七荤八素，笑声不断，根本没人留意到——
宝奈美不知不觉间，已轻轻挽住了李沐阳的手臂。
动作自然，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依赖。
李沐阳此刻也已酒意上头。
意识模糊间，他只觉得，或许是那段时间在剧组朝夕相处，让她产生了某种亲近与信任。
并未多想。
直到于菲红从客房那边折返回来。
他的目光与她短暂对上——
才隐约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可酒劲汹涌，他也无力多作反应。
只是抬头问了一句：
“老谋子……没事吧？”
得到含糊的回应后，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眼睛一闭，彻底躺倒。
·
再次醒来时，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天光。
李沐阳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酒店客房的床上。
脑袋像被人拿木槌敲过一样，隐隐作痛。
他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撑着身子去找水喝——
却见于菲红一身休闲装，安安静静坐在床边。
她神色平和，手里已经拧开了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醒了？”
“早餐我叫到客房了，一会儿起来吃点。”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李沐阳愣了几秒，昨晚的记忆才一点点回笼。
他只记得自己一杯接一杯地陪酒，从开场到散席，几乎没停过。
到最后，整个人像个炮灰一样，被轮番灌倒。
至于怎么回来的——
完全断片。
他接过水喝了两口，顺手将她往怀里一拽，语气还带着点宿醉后的沙哑：
“你没事吧？”
于菲红顺势靠着他，淡淡道：
“还好借着照顾张导的名义提前离开了。”
“要不然，肯定也少不了被灌。”
李沐阳这才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他把混乱的记忆理顺——
于菲红的语气已经变了。
“你和宝奈美，很熟？”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
可空气明显静了下来。
李沐阳压根没多想，脑子还在宿醉状态里，下意识就把之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宝奈美遭遇家暴，一个人逃到夏国；
情绪崩溃、事业低谷；
再到剧组拍戏期间，如何一点点恢复状态。
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隐瞒。
于菲红听完，眉梢轻轻一挑：
“真的只是这样？”
李沐阳点头：“当然。”
他还补了一句：“珍妮特可以作证。”
于菲红撇撇嘴，语气不紧不慢：
“可你昨晚后半夜，一直在喊宝奈美的名字。”
这句话落下——
李沐阳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死机。
他僵在原地。
昨晚……后半夜？
他拼命回想。
脑海里只剩下模糊的画面，似乎有人在床边说话，似乎是红姐的声音。
可具体发生了什么——
完全一片空白。
断片断得干干净净。
他晃了晃脑袋，干脆摆出最原始的防御姿态：
“昨晚喝太多了……真什么都不记得。”
于菲红杏眼一睁，似笑非笑：
“要不——”
“我帮你回忆回忆？”
李沐阳瞬间清醒了三分。
完了。
喝酒误事。
还在床上喊别的女人名字——
这属于战略级失误。
兵家大忌。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十种“求生方案”：
装失忆？
转移话题？
装可怜？
自罚三杯？
可转念一想——
全是死路。
空气变得危险而微妙。
李沐阳忽然意识到——
真正的“酒局”，可能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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