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区的事敲定下来，李沐阳也没再多留，准备动身离开。
几人沿着园区新铺的道路往外走。
脚下是已经碎裂的水泥地，远处厂房林立，钢架纵横，已经隐隐有了未来园区的轮廓。
走到半道，陈劲飞忽然慢了半步，凑到李沐阳身侧，压低声音问了句：
“她……还好吗？”
这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碎什么。
李沐阳微微一愣，他是真没想到，陈劲飞对刘小丽，竟痴到了这种地步，心里忍不住失笑。
转念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客厅里，刘小丽翩然起舞的身影。
身段温柔，神情从容，
那种女人味儿，确实不是随便谁扛得住的。
他收回思绪，随口答道：
“她们挺好的。”
“小丽姐现在有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也认识了些朋友。”
“茜茜呢，也快该去哈西读中学了。”
他刻意略过了一点——
那些“朋友”，是茱莉亚、苏菲、苏珊。
这种信息要是抖出来，估计能把陈劲飞当场送走。
果然，陈劲飞听完，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都塌下来了几分。
随即，他又有些迟疑地问：
“那……她们在那边花销不小吧？”
“我想着，要不……给她们送点钱？”
这话问得克制，却藏不住那点发自骨子里的担心。
他最近也给刘小丽打过电话，一听说她正和朋友在外度假，心里就忍不住犯嘀咕。
那可是米国，随便一趟行程，动辄就是万八千米刀。
他是真怕刘小丽硬撑。
李沐阳笑着宽了他一句：
“应该不至于。”
“茜茜接了个群演，后面还有个电影配音，短期内，不会为钱犯愁。”
这话一出，陈劲飞明显彻底放松下来。
可没过两秒，新的担忧又冒了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追问：
“小丽……有说过以后怎么打算吗？”
“还回不回来？”
这一问，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忐忑。
李沐阳想了想，说得也很实在：
“应该会吧。”
“她还是希望茜茜走艺术路线。”
“你也知道，东方面孔，在米国想出圈，太难了。”
这句话，像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陈劲飞心里最后一点悬着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生出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要不，干脆自己也移民算了。
又走了几步，陈劲飞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低声抛出了一个他酝酿已久的问题：
“你说……我投一家娱乐公司，怎么样？”
话没点明。可意思，谁都听得懂——
我要提前给干女儿铺路。
李沐阳一听，直接笑了。
这剧情，和上一世，几乎一模一样。
不过他没接这茬，很自然地把锅一甩：
“那你得问吴总了。”
“她才是影视圈的行家里手。”
说着，顺带简单介绍了一下吴妍的身份。
陈劲飞一听，心里当场一震。
眼前这个气场凌厉、打扮时髦的大美女，竟然就是最近把影视圈搅得风浪翻滚的——田明影视的掌舵人。
再看吴妍，脸上却是一点不给面子。
她上下扫了陈劲飞一眼，满脸都是“你谁啊”的嫌弃。
冷哼一声，情绪全写在脸上：
“田明又不缺钱！”
陈劲飞的姿态放得很低，他连连摆手，语气格外诚恳：
“不投田明。”
“就……能不能让我投一两部影视剧就行。”
这话说得委婉，可他心里的盘算却很清楚——
先借影视剧入个行，混个名分，后面的事，再慢慢打算。
吴妍眉头一皱，下意识就想拒绝。
可李沐阳却抬手拦了一下，淡淡开口：
“你那编剧中心，不是攒了一堆剧本吗？”
“不差让陈总投一两部。”
这话一出，吴妍心里立刻开始飞快地打起算盘。
她想的，并不是那些堪比金矿的自有剧本。
而是最近这段时间——
随着田明影视在圈内名气水涨船高，找上门来的项目，实在太多了。
有些是纯粹来蹭资源的；
有些，是想让她出钱站台；
甚至连韩三坪、张继忠这种级别的人，都陆续递过来过几个项目。
问题在于——
这些项目，投吧，她未必看好收益；
不投吧，又难免得罪人。
偏偏还都是她老爹旗下、半徒半友的大导演。
向谁倾斜，都不合适。
左右为难。
可就在这一刻，她忽然灵光一闪。
与其自己当这个“挡箭牌”，不如——把问题结构性解决掉。
她语气一转，像是顺嘴一提：
“789不是影视产业园吗？”
“现在剧本有、剧组有、场地也有。”
“要是再能聚一路资本，专门投优质IP——”
她顿了顿，目光在几人之间一扫，语气落下：
“那不就成闭环了吗？”
话没说透。可意思，已经非常清楚——
搞一支影视投资基金。
专门孵化、打磨、放大影视IP。
这话一出，别说陈劲飞，连李沐阳眼睛都亮了一下。
他立刻接过话头：
“行。”
“就挂在你田明旗下。”
“先把章程定出来，逻辑跑通了，就可以试着动。”
龙山以后，盯得还得是那些宏观层面的大项目、大IP。
园区里的影视相关业务，由田明来统筹就够了。
而陈劲飞，这时候也明显被点燃了兴致。
他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那……这支资本，我能不能跟投？”
“我也认识一些有钱的朋友，凑个两三亿，不成问题。”
吴妍听了，脸上故作犹豫，轻轻“啧”了一声：
“等章程出来再看吧。”
话说得冷静。可她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这支资本，本来就是给你们这些社会资金准备的。
陈劲飞却是满脸期待，连连点头：
“那我就等吴总你的消息了。”
说罢，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就在这时，李沐阳的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块荒地吸引住了。
空地上，一群人正围着一节老旧的火车头，指指点点，争论着什么。
他随手一指，随口问道：
“那边，什么情况？”
陈劲飞随口解释了一句：
“那是以前厂子里留下来的一节老火车头。”
“废了十几年了，一直没挪地方。”
“当初搬迁的时候，拖走太费劲，就搁这儿了。”
“现在正商量着怎么拆、怎么运走呢。”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一片原本是座货场，早就荒废了。
占地差不多三十亩，平平整整，真要推平重建，少说也能多出好几栋厂房。
李沐阳却在听完的第一时间，直接抬手：
“别拆。”
“就这么留着。”
一句话，干脆利落。
陈劲飞一愣，吴妍更是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李沐阳却已经顺着思路往下说了：
“这么大个产业园，总得有点能让人记住的东西。”
“钢筋水泥盖得再多，也只是厂区。”
“要想叫‘园区’，就得有灵魂。”
他指了指那节锈迹斑斑的火车头：
“拿它当核心。”
“周围做成开放式广场，保留轨道、老货台。”
“做个火车头主题的艺术广场。”
“工业、历史、艺术，三样全齐。”
“比你多盖几栋写字楼值钱多了。”
他没说的是——
在他记忆里，这节火车头，正是后来789最出圈的地标之一。
拆了，那才叫真·暴殄天物。
吴妍听得嘴角直抽。
她看着那三十亩空地，满脑子都是账本：
“这可是三十亩地啊。”
“放外面，够开开发半个小区了。”
“就这么空着，当摆设？”
李沐阳却笑了笑：
“你要的是租金，我要的是人气。”
“等人气起来了，周边每一栋楼的价值，都会跟着涨。”
“再说了——”
他语气一转，“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地，是故事。”
这一句话，说得吴妍一时竟没法反驳。
苏婉站在一旁，先是愣了愣，随即慢慢点头。
她忽然意识到——
李沐阳想要的，从来不是一片单纯赚钱的厂区，而是一个自带气质、能不断生长的文化场域。
陈劲飞听得更是心头一震。
他是搞地产、搞基建出身的，一眼就能看出——
这不是情怀，这是格局。
在他眼里，这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金主”，忽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土豪。
而是有审美、有判断力的资本。
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沐阳老弟这眼光……”
“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李沐阳却没接这茬。
他的目光，已经扫向了周围厂房外墙上那些零零散散的涂鸦。
有的潦草，有的稚嫩，却带着一股野生的生命力。
他随手一指：
“不光火车头不能拆。”
“这些，也别动。”
“美院学生画的吧？”
“留着。”
“以后不但别抹，还得鼓励他们来画。”
“给墙、给场地，给时间。”
“让789，自己长出点东西来。”
这话一出，吴妍彻底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之前想的，始终还是“项目”。而李沐阳想的，已经是“文化生态”。
苏婉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里满是服气。
陈劲飞更是暗暗咋舌。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能把龙山、田明、789，一步步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是运气，是眼界。
而那节老旧的火车头，就在阳光下静静地停在那里。
没人知道，它即将成为这座园区，最早被记住的名字之一。
·
李沐阳看了眼时间，心里一掐点，不再多留。
和陈劲飞重重握了下手，简单告别。
随后，带着吴妍、苏婉一同上车离开。
车子拐出园区，人声、工地、规划蓝图，一并被甩在身后。
目送吴妍、苏婉的车队离开。
李沐阳独自返回那片阔别了二十多天的校园。
脚刚踏进校门，他整个人就松了下来。
那种从骨子里卸力的感觉，连自己都说不清。
还是这里好。
没有资本拉扯。
没有项目博弈。
没有人盯着你算账。
只有树影、风声、教学楼里透出来的灯光，
以及那种，带着点青涩，却永远鲜活的校园气息。
他先是按习惯，到班级、宿舍转了一圈。
此时的96、97级，几乎被抽空了。
《夏洛特》、《英雄》、《神话》几个项目像旋涡一样，
把最有冲劲的一批学生，全卷进了剧组。
宿舍里冷清得很。
只剩下零星几个刚从别的剧组回来的人，在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年。
就在这时，他意外地看见了一个熟面孔——
赵V。
她刚结束《还珠》的拍摄。
原本是憋着一股劲，打算回校好好“亮一亮”的。
结果一回来才发现——
同级的，一个比一个跑得远。
大荧幕、剧组、项目，早就成了主旋律。
这让她难免有点落差。
但这点失落，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
接下来，就是《还珠》的宣传期、播出期。
等剧一上线，她依旧会是96级最亮眼的那一个。
两人擦肩而过，只是短暂对视了一眼。
她并不认识李沐阳。
在她眼里，这不过是个别的班级，慕名而来的普通仰慕者。
而李沐阳，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视线掠过，脚步未停。
对这个人，他没有任何结交的兴趣。
懂的，都懂。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门一关，外头的喧闹彻底隔绝。
李沐阳照例，先给崔新芹、吴田明各打了个电话，销假报备。
电话那头，崔新芹一听他的声音就乐了。
语气里全是打趣：
“你这助教当得，比我这个班主任还潇洒。”
“人影都摸不着。”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半点介意都没有。
恰恰相反——
她巴不得李沐阳再忙一点。
眼下96级能有今天这股势头，项目一个接一个，学生一个比一个敢闯，说到底，功劳都绕不开他李沐阳。
李沐阳在电话这头笑着应下，拍着胸脯保证：
“接下来我多留学校。”
“替您把岗站稳了。”
崔新芹也不跟他客气，顺口聊起了近况。
说她刚从《琉璃厂》出来，转头又进了《大宅门》。
同一脉的题材，干起来顺手，省心。
说着说着，话锋一转。
她像是随口一提，又带着点刻意：
“赵V那孩子，是真有天分。”
“档期刚空出来。”
“要不要给她安排进《神话》剧组？”
“实在不行，《夏洛特》的话剧也成。”
李沐阳听得出来。
这是老师对学生的偏爱。
可他连犹豫都没有。
语气平静，却很干脆：
“不合适。”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了一下。
李沐阳也没多解释。
只是简单补了一句：
“项目角色都定下了。”
“有些位置，也不是光靠天分就能站的。”
话到这儿，点到为止。
他很清楚——
有些人，有些线，
从一开始，就不能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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