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短，拍摄地距瓜州又足有一百七十公里。
剧组只又拍了两个小时，便果断收工返程。
接下来还有连续多天的高强度拍摄，谁也不敢硬扛。
回到酒店，简单吃过晚饭，连一滴酒都没喝，众人便各自散去休息。
于菲红更是撑到极限——
白天吊了大半天威亚，第二天凌晨四点还得起床上妆。
李沐阳无奈，只是浅浅交流了一个小时，便放她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
他和吴妍醒来时，剧组已经再次出发。
三人没再耽搁，直接搭乘最早的航班，返回帝都。
——
接下来，又是一段枯燥且高压的创作期。
李沐阳的生活，几乎被切成了两半。
一半是例行的班级管理，另一半，全是码字。
他疯狂地持续工作，像是要把脑子里的存货一次性榨干。
时间很快来到十一月底。
在这种近乎自虐的输出节奏下，《神话》和《穿越时空》两部剧本，终于同时画上了句号。
唯独——
欠史蒂夫的那部动画剧本，迟迟没有动笔。
不是懒。
而是选择太多。
《海底总动员》《机器人总动员》《玩具总动员》《飞屋环游记》《寻梦环游记》……
每一部，拿出来都是王炸。
这反倒让他一时间难以取舍。
“等圣诞见到史蒂夫再说吧。”
李沐阳叹了口气，决定把选择权留到当面再定。
打定主意后，他把《神话》的剧本打印出来，下楼去找吴田明。
一进老吴那间堪称奢华的办公室，气氛就不太对。
吴田明抱着保温杯，正苦口婆心地“教育”吴妍。
旁边，韩三坪叼着烟卷。
再旁边，还坐着个看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名号的老头。
自从经历过米国那段父女相依为命的苦日子之后，吴田明对这个宝贝闺女，宠得几乎没边。
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即便语气已经压得极低，落到吴妍耳朵里，依旧像训话。
她嘴巴一噘，身子一扭：
“直说不想帮忙不就完了？至于跟你闺女打官腔吗？”
一句话，直接把吴田明噎住。
张了张嘴，却愣是接不上。
恰好这时，李沐阳推门进来。
老吴眼睛一亮，像抓住救命稻草：
“里奥，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劝劝妍妍。”
李沐阳一脸懵。
问清来龙去脉后，才算明白。
这几天，吴妍又和海马创作室的王烁、海晏、马卫都几人碰了几次。
她的想法很简单——
从海马买剧本，交给荣达、千艺或者其他导演制作。
既能赚钱，又能顺手捧自家艺人。
可王烁他们，却另有算盘。
他们要的，是田明影视的钱。
只掏钱，不插手，最好还能直接投资海马。
说白了，就是一笔彻头彻尾的风险投资。
吴妍拿不准，找李沐阳商量过一次。
李沐阳的结论，干脆利落——不投。
理由也很直接。
投资，说到底是投人。
可海马那帮人，看着才华横溢，却没一个像是做生意的。
体系松散，各怀心思，连个真正能拍板、兜底的人都没有。
这样一盘散沙，怎么投？
赔了钱，连找谁算账都不知道。
更关键的是——
他和王烁中间，还夹着个红姐。
这事要是传到她耳朵里，成什么了？
男朋友拿钱砸晕追求者？
光是想一想，都别扭得要命。
吴妍自然站在小叔这边。
最终，双方谈得并不愉快，合作直接告吹。
可这并没打消她囤IP的念头。
反而，更上头了。
转头，她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家老爹身上——
想让吴田明牵头，联系一批成熟编剧，干脆成立个田明影视旗下的编剧子公司。
要么买本子，要么自己养人写。
说白了，她心里就是憋着一口气。
非要单起炉灶，和王烁硬刚一把。
这事儿，本身不算离谱。
可在吴田明看来，她这明显是那股子“邪劲儿”又冲到天灵盖了。
之前收拾佳和也就算了。
那是对方自己作死。
可海马呢？
就因为人家不愿意跟你合作，你就要掀桌子、摆阵仗，还拉着北影厂、北影体系一起上？
这叫什么？
以大欺小。
传出去，脸往哪儿搁。
吴田明一通抱怨，说得又急又烦。
偏偏，对着亲闺女还一点办法都没有。
反倒被扣了顶“打官腔”的帽子。
李沐阳站在一旁，差点没憋住笑。
果然，一物降一物。
能治老吴的，也就他这件小棉袄了。
他又悄悄瞄了一眼韩三坪。
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老韩要是也有个闺女，拉进来凑一桌，怕是能把这两位彻底绑死。
见李沐阳一脸“坏笑”，吴田明叹了口气，又耐着性子劝：
“我知道你们账上不差钱。”
“可做生意，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
他顿了顿，硬是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我建议，不要冒进。”
“一年两部A级电影，再加两部热门电视剧，已经足够养活你们那几家公司了。”
话保守，却不假。
影视这行，从来不是靠数量堆出来的。
一两部爆款，顶得上十几部平庸之作。
李沐阳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确实有点“捡漏思维”上头了。
总想着凭先知先觉，把坑全占了。
可市场那么大，真要全吞下来——
上面能点头？
想明白这点，他心态反而稳了下来。
电影，还是主线。
电视剧，有好本子就投，不必刻意追求数量。
至于捡漏？
顺其自然就好。
他看向吴妍：“那就听老吴的，先把《寻秦记》拍好？”
吴妍还噘着嘴：“我就是看不惯王烁那副牛批哄哄的样子，摆给谁看呢！”
“我就要拍一堆电视剧，让他知道，这圈子里不是只有他海马一家！”
李沐阳笑着接过话头：
“老吴说得没毛病，是我之前想岔了。”
“影视圈，最终还是靠作品说话。”
“一部精品拍出来，足够压他整个工作室。”
“咱先把《寻秦记》打磨好，站稳脚跟，资源自然会自己找上门。”
吴妍还想争辩。吴田明却先一步打断：
“里奥说得对。”
“这不，眼下就有主动上门的。”
他说着，指了指一旁始终沉默的老者。
李沐阳一愣：“您是……？”
吴妍一拍脑门，干脆挪过去坐到那人身边：
“郭保常，郭导。”
“我爸的老朋友。”
“文丽姐、奶茶姐，之前都在他的组里。”
李沐阳先是一怔，随即脱口而出：
“郭导？《大宅门》？”
郭保常苦笑了一下：
“《大宅门》……怕是黄了。”
“《紫禁城》刚杀青，我正准备筹拍下一部《悲欢岁月》。”
他看向李沐阳：
“听文丽说，你们在做影视投资，我就厚着脸皮，找上门来了。”
李沐阳心里一阵错愕。
《大宅门》？
那不是上一世的国民级神剧吗？
几乎耗尽了眼前这位“保爷”一辈子的心血，怎么到了这一世，反倒黄了？
还冒出来个《悲欢岁月》？
见他神色不解，吴田明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
“这事儿，说起来是真憋屈。”
原来，《大宅门》这部戏，郭保常几乎是一路从血里滚过来的。
原稿，先后三次被烧。
好不容易写成，又遭到原型家族强烈反对。
一稿不行改一稿，几乎推翻重来。
等剧本终于定型，问题又来了——钱。
好不容易拉来投资，却是引狼入室。
深市一家叫“SJ影视”的公司，不光拍摄期间处处指手画脚，才拍了三集，就直接撤资跑路。
更狠的是——
合同里藏着黑条款，连剧本版权，一并给坑走了。
戏没拍成，本子没了，人还背上了一身债。
为了还钱、赎本子，郭保常只能一部戏一部戏接着拍，硬生生把自己熬成这样。
李沐阳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拍一部戏，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
吴妍当场炸了：
“还有这种事？！”
“不行！必须把那什么SJ影视狠狠干死，给我保叔出气！”
郭保常却只是苦笑：
“气，早就出了。”
“这事一闹，那家公司在圈里已经臭透了。”
“他们拿着剧本找了一圈导演，谋子、凯子都找过。”
“俩人不光没接，还在圈子里放了话——谁敢拍这戏，就是和整个导演圈为敌。”
吴妍还是不服：“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郭保常叹了口气：
“当务之急，是先把剧本赎回来。”
“陈报国为了等这部戏，三年没接别的活，房子都卖了。”
说到这儿，他满脸都是愧疚。
一时糊涂，信了资本。
却连累了一大圈人。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李沐阳才开口：
“郭导，还差多少钱？”
郭保常老脸一红，迟疑了很久，才伸出四根手指：
“四百万违约金。”
不多，却又多得吓人。
在这个年代，四百万，够拍一部电影，够买十套大平层。
别说普通人，就算张一谋、陈开歌这种新生代大导，也未必能随手掏出来。
更何况——买一部新剧本，也就几万块。
吴田明沉声道：“整部戏预算呢？”
“一千二百万。”
郭保常苦笑，“可现在本子都不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
韩三坪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要是没有版权纠纷，北影厂可以投个三五百万。”
“但公家的钱，不能拿去解决私人纠纷。”
他说这话时，底气明显比以前足。
《英雄》《夏洛特》的广告拍卖刚刚落地——
两部电影，光广告费就拍出六千万，整个影视圈都震动了。
《英雄》片头三段广告，直接三千万；
五条鸣谢字幕，又是三百万。
《夏洛特》虽然声量不如《英雄》，但软广告形式新鲜，三条软广，也被炒到了一千八百万，等于还没拍完，就先赚了一千万回来。
北影厂最终分到的，也有六百万左右。
听起来不多，但这是白捡的，还能原样复制到其他项目。
所以，老韩别提有多开心了。
郭保常却是另外一种心情，他沉默片刻，最终说道：
“这次，是我遇人不淑。”
“钱，我会慢慢还。”
“今天来，也不敢多想。”
“就想问问——”
他抬头看向众人：
“《悲欢岁月》，你们……有没有兴趣投？”
——这一句，真正把戏，拉开了。
吴妍没接郭保常的话，而是侧头看向李沐阳，眼睛亮亮的：
“要不……咱投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是说，《大宅门》。”
说实话，她连《大宅门》具体讲啥都不清楚。
她也不是那种掏钱当圣母、给资本擦屁股的老好人。
可直觉告诉她——一个让人赔上大半辈子、还死死攥在手里的作品，大概率不是凡品。
这买卖，像是能成。
李沐阳没急着表态，而是转头看向吴田明。
他当然清楚《大宅门》的分量。
可这种局，不能冲动。
既要卖老吴一个天大的人情，又得让老郭感恩戴德，还得顺手把这部戏稳稳拿下。
这才叫高明。
吴田明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心思，沉吟片刻，慢慢开口：
“要我说，老郭这《大宅门》，确实算得上近些年少有的好本子。”
“你们要是资金宽裕，拉他一把，也未尝不可。”
话说得极有分寸。
既抬了老郭的作品，
又点明了——我们是帮忙，不是趁火打劫。
果然，郭保常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看向李沐阳，满是期待。
李沐阳这才开口：
“老吴都这么说了，那这违约金——”
“田明影视出了。”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韩三坪：
“韩老哥，你们北影厂呢，投吗？”
韩三坪几乎没犹豫：“投，为什么不投？”
“我们跟投五百万！”
李沐阳点点头，又看向吴妍：
“那就这么定。”
“违约金四百万算咱们的，另外再拿七百万支持拍摄。”
“田明、北影厂、郭导三方——五三二分账，如何？”
韩三坪笑呵呵：“你安排，我放心。”
郭保常却直接站了起来，郑重其事地朝几人深深一躬：
“《大宅门》，就是我的孩子。”
“你们这是救了它一命。”
“我郭保常，记一辈子！”
吴妍连忙把人扶住：
“保叔，别这样。”
“自己人，说这话就见外了。”
好半天，才把老爷子那股激动劲儿压下去。
就这样，田明影视在《寻秦记》之外，又悄然收进了一部——《大宅门》。
可吴妍心里还是憋得慌。
“四百万白白掏出去，想想就来气。”
“要我说，咱就该学好莱坞，搞个影视工会！”
“既给创作者找钱找资源，又专门收拾这些无良资本！”
“谁敢坑人，先圈内封杀，再上报纸挂半个月头版！”
“我就不信他们还敢这么嚣张！”
吴田明一听，太阳穴都开始跳了。
这丫头，明显还惦记着跟海马硬刚。
可李沐阳却没否定。
他反而觉得——
这想法，不是没道理。
只是现在，时机还没到。
不过，有些事，确实可以提前埋钩子了。
他看着吴妍，嘴角一挑，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
“你……懂炒作吗？”
吴妍看他那副不怀好意的笑容，就知道准没好事。
“说吧，”她抱着胳膊，“这回准备怎么害人？”
吴田明先受不了了，叹了口气：“我说你们俩能不能消停点？本子都到手了，还折腾什么。”
李沐阳没理老吴，而是白了吴妍一眼，语气一本正经：
“注意措辞，我这是依法合规，合理叙事。”
吴妍眼睛一亮：“哦？展开说说。”
李沐阳慢悠悠道，“违约金照给，一分不少，让千艺全程跟进，账走得干干净净。”
“等合同落定，第一步，对外放风——《大宅门》重新启动。”
吴妍皱眉：“然后呢？钱不还是给SJ了吗？”
“急什么。”
李沐阳抬了抬手，“千艺随后发声明：严格按合同办事，赔付四百万，合法取得版权。”
“接下来才是重点——”
他顿了顿，目光一扫。
“张一谋、陈开歌出来‘回忆往事’，聊聊当年SJ怎么谈项目，怎么做人，郭导又有多难。”
“话点到为止，不指名，不定性。”
“媒体会替我们补完剩下的剧情。”
郭保常微微一怔。
李沐阳转头看向他，语气放缓：“到时候记者找您，您只管讲创作，讲坚持，讲您和陈报国为这戏熬了多少年。”
“其他的，让他们自己猜。”
吴妍倒吸一口气：“……那SJ不直接臭了？”
李沐阳冷笑：“臭了？”
“没那么便宜，我要他们以后，连乞讨的资格都没有。”
屋里安静了两秒。
吴田明、韩三坪、郭保常三人同时后背发凉。
这招太狠了。
事件要是这么发酵下去，SJ不光是公司会黄，连人的名声都会跟着烂了。
关键是——李沐阳自始至终都在合理办事，丝毫都没越线。
吴妍点了点头，又有点肉疼：“气是出了，可咱也真金白银赔了四百万，还得搭不少公关费啊。”
李沐阳白了她一眼：“谁说是赔了？”
“这么一套阵仗走完，《大宅门》的热度是不是就起来了？电视台是不是就得抢着买版权，广告商也会跟着围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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