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阳却没急着看源片。
他只是扫了一眼车厢，又顺着窗户往外看了看，语气平静，却让人莫名紧了一下：
“剧组的伙食，是谁在负责？”
一句话落下，车里短暂安静。
所有人都是一愣。
这家伙不先看镜头、不聊表演、不谈剪辑，怎么一上来，先问起吃饭了？
角落里，一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迟疑了一下，举了举手：
“我在协调。”
“有什么问题吗？”
他显然没见过李沐阳，但见张一谋、韩三坪对他态度都不一般，旁边还有于菲红作陪，也没敢怠慢。
只是脸上的疑惑，藏都藏不住。
李沐阳看向他，语气干脆：
“姓名，具体职责。”
那年轻人眉头一皱，明显有点不舒服，但还是忍住了：
“刘国南，第二副导演。”
“主要负责设备、道具、后勤统筹，以及对接当地部门。”
李沐阳点点头。
下一秒，他抬手指了指窗外，那泾渭分明的几拨人群，语气陡然一沉：
“从今晚开始。”
“我不想再看到这种——”
“吃顿饭都能分出三六九等的情况。”
车厢里气压，瞬间下沉。
李沐阳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晰：
“如果做不到。”
“你可以直接走人。”
刘国南当场懵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人一上来就掀桌子，甚至还点名要动自己。
火“噌”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差点脱口而出一句——
你算哪根葱？
就在这时。
韩三坪一步站了出来，语气放缓：
“阳子，别着急。”
“你可能还不太了解咱们国内的剧组情况。”
他看向李沐阳，耐心解释：
“合拍片向来如此。”
“港岛那边过来的，都是资深团队，待遇高一点也正常。”
“北影厂这边条件本来就有限。”
“小刘这么安排，也是为了帮当地减轻压力。”
这事儿，确实怪不到刘国南头上。
内地与港岛合拍片，多年来就是这种结构——
主导权在港岛。
钱、话语权、待遇，全都偏过去。
同样一个灯光师——
北影厂的，月薪七八百；
港岛的，两万港币起步。
活干得一模一样。
可待遇，一个天，一个地。
根子不在剧组，在时代。
可李沐阳，偏偏不吃这一套。
他直接抬头，语气冷了下来：
“凭什么？”
“就凭他们是港岛来的？”
他“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这是内地的剧组。”
“守的，也得是内地的规矩。”
“内地的规矩就是——”
“工作分职责，不分高低贵贱。”
“吃顿饭都能吃出高中低三档。”
“你们还以为这是百年前？”
这话一出。
刘国南的火，瞬间被压下去一半。
他隐约觉得——这话，好像真没毛病。
可他照章办事这么多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韩三坪还想打圆场：
“港岛团队远道而来，好好招待也是应该的。”
“真要统一标准，成本可得往上抬一大截。”
李沐阳直接顶了回去：
“田明差这点成本？”
一句话，干净利落。
韩三坪被噎得一滞。
眼看这家伙那股子“要掀房顶”的劲儿又上来了，他连忙给于菲红使了个眼色。
于菲红顺势挽住李沐阳的胳膊，声音放软：
“好了。”
“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
“这么多朋友看着呢，有话慢慢说。”
李沐阳下意识就要继续，可话刚出口一半：
“你要是蹲在地上，啃着烤馕，看别人啃鸡腿——”
对上于菲红那双刚哭过，却满是柔光的眼睛。
他硬生生把后半句憋了回去。
于菲红忍不住笑了：
“怎么？”
“你还真想让我去吃烤馕啊？”
李沐阳轻叹一声，火气明显降了下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替这些人，觉得憋屈。”
他转头看向韩三坪，语气不再锋利，却更坚定：
“不行，必须改。”
“我也没说一步到位。”
“但最起码的保障，不能差太多。”
韩三坪心里“咯噔”一下。
先是略带感激的看了眼于菲红——
还得是她在才能稳得住这家伙！
接着，又开始默默心算成本。
这么一改——
整部戏拍下来，起码得多掏一两百万。
他暗暗叫苦：
早知道，就不该带这祖宗来探班。
可偏偏——
他说的，全是硬道理。
吴妍一眼就看穿了韩三坪那点“算账算到骨头缝里”的小心思。
她嘴角一勾，眼珠子一转，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说到底，不就是心疼那点预算吗。”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随口聊天：
“我倒是有个办法。”
“既能把剧组的福利保障全解决了——”
“说不定，还能顺手再给咱们赚上一笔。”
李沐阳一看她那副表情，心里就一个念头——
这妮子，指定没憋好屁。
可韩三坪却被这话一下子勾住了。
“什么主意？”
“说来听听。”
吴妍清了清嗓子，像是临时起意，却句句都往人心眼里戳：
“《英雄》怎么说，也是国内头号的大制作吧？”
“阵仗、规格、影响力，不用我多说。”
她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见众人都被吸引住了，这才继续：
“那要是在影片开头——龙标后头，插上几段广告。”
“片尾，再加点鸣谢字幕。”
“这钱，不就自己送上门了吗？”
话音刚落，韩三坪整个人一震，眼睛“唰”地亮了。
他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半截：
“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这茬！”
他越说越兴奋，直接进入了职业模式：
“完全可以效仿夏视。”
“搞个广告位拍卖！”
“片头广告，五百万起拍，合情合理！”
“真要抢起来，单单广告费，收它两三千万都不是问题。”
两三千万。
放在《英雄》这种体量里，不算现眼。
可放在当下的电影市场——
那已经够顶一部普通影片的全部票房了。
要知道，后世那《甲方乙方》，也才卖了三千多万，但却让北影厂狠狠赚了一笔。
李沐阳听得眼皮直跳。
自己随口提的一句“插广告”，被这一老一少两只狐狸这么一碰，居然直接升级成了拍卖模式。
他一口老血差点没当场喷出来。
还没等他开口劝这俩人收着点。
张一谋，先炸了。
“不行！”
他猛地一摆手，语气异常坚决：
“电影，是一门严肃的艺术！”
“我不同意插广告。”
韩三坪顿时急了：
“别啊，老谋子！”
“那可全是钱！”
“都快顶你《有话好好说》的票房了！”
张一谋脸一沉：
“那也不行。”
“我有我的艺术底线。”
“决不能一上来，就让观众看广告！”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半点余地不给。
韩三坪被噎得心凉了半截，退而求其次：
“那……片尾放几条鸣谢字幕，总可以吧？”
张一谋想都没想：
“也不行。”
“鸣谢，是留给各地支持单位的。”
态度，异常强硬。
韩三坪彻底没辙了。
吴妍见状，只能悄悄看向李沐阳，那眼神写得明明白白——
这主意本来就是你起的，该你出面了。
与此同时。
张一谋也转头看向李沐阳，语气急切：
“阳子，你快劝劝他们。”
“《英雄》是咱们的心血。”
“不能让这些生意人给毁了！”
这话说得情绪拉满，“奸商”的帽子，已经稳稳扣在了韩三坪头上。
李沐阳沉吟了几秒，干笑两声：
“其实吧……”
“广告，也不是不能上。”
这话一出，张一谋脸色当场就变了：
“阳子！”
“你怎么也向着他们说话？”
李沐阳摆了摆手，语气不急不缓：
“你先听我说完。”
他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一转，慢慢说道：
“如果广告主，愿意配合咱们——”
“把《英雄》的宣传海报，投放到报纸、杂志、户外宣传栏、公交站台。”
“帮电影提前造势。”
“那这广告，咱也不是不能植入。”
张一谋没说话，但明显在认真听。
韩三坪却皱起了眉：
“广告主……肯这么干？”
李沐阳摊了摊手，语气极其笃定：
“他们求之不得。”
“你们想想。”
“一张公交站牌。”
“一半是《英雄》的海报。”
“另一半，是他们的产品。”
“对电影，是覆盖全国的宣传。”
“对品牌，是顶级文化背书。”
“这是妥妥的共赢局。”
他语气渐渐变得自信：
“我敢保证。”
“只要这么干。”
“用不了多久，《英雄》的名字，就能铺满全国的大街小巷。”
说到这儿。
他转头看向张一谋，语气放轻了几分：
“张哥，你觉得呢？”
张一谋沉默了。
他不是听不懂商业逻辑。
他只是在和自己的坚持较劲。
良久。
他像是咬碎了什么东西，低声吐出一句：
“片头最多三段。”
“总时长——不能超过三十秒。”
一句话。
艺术退了一步。
商业，赢了半步。
张一谋这才刚松了口，吴妍那边眼珠子一转，立刻顺杆往上爬——
“那要不，影片里也来几段软广告？”
一句话，车厢里，空气直接凝固。
众人虽然一时没弄明白“软广告”到底是个啥，
但本能告诉他们——
这玩意儿，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一谋人都快裂了，内心疯狂咆哮：
——小师妹，你就不怕你爹知道你糟蹋电影，回家真抽你屁股？！
李沐阳也是一怔，眼神复杂。
他就知道——
这些东西，一旦教会了吴妍，就再也回不了正路。
偏偏韩三坪，眼睛却亮了。
像发现了新大陆：“软广告？什么意思？”
吴妍一点不藏着，把李沐阳昨天刚给她科普的那一整套，全数抖了出来，语气那叫一个专业。
于菲红听到一半，忍不住笑着打断：
“可这是古装戏啊，你那套根本行不通。”
吴妍一摆手：“行不通？那是你没想象力。”
她张口就来：
“无名和长空决斗前，先端起一碗酒——”
“然后来一句——”
“何以解忧，唯有茅子！”
她目光扫过众人，笑得理直气壮：
“就这一句，值不值五百万？”
于菲红看了一眼已经灵魂出窍的张一谋，幽幽道：
“值不值五百万我不知道，但张导跟你绝交是肯定的。”
吴妍也意识到玩笑开过头了，赶紧补救：
“张哥张哥，开个玩笑。”
“我先拿《夏洛特》试试水，《英雄》咱不折腾，不差这点毛毛雨。”
这话一落，张一谋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同时，在心里默默替陈小二点了三炷香。
就在这时——
吴妍忽然转头，看向李莲杰。
那一眼，看得李莲杰后背一紧，几十年武术功底，差点当场破功。
吴妍笑眯眯地走过去，拖了把椅子，直接坐在他和梁曹伟中间。
“杰哥，要不要顺手接个代言？”
“借着韩老……师的拍卖会，五百万起拍。”
“运气好，直接一千万落槌。”
李莲杰最近确实缺钱，再加上这次吴妍确实帮了大忙，心里一动。
他下意识看向张一谋。
张一谋摊了摊手，一脸“个人行为我不背锅”的表情。
李莲杰这才点头：“那……可以试试。”
吴妍立刻得意地朝韩三坪抬了抬下巴：
“听见没？那就这么定了。”
“张哥、杰哥、伟哥、红姐、陈昆、章梓怡——”
“一人一个代言，全挂拍卖会。”
韩三坪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李沐阳却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明明只是随口提了几句广告的可能性，
结果硬生生被这俩人——玩成了资本狂欢现场。
于菲红喝了口奶茶，慢悠悠笑道：
“我怎么感觉……咱们全被这丫头给卖了？”
张一谋一脸生无可恋：
“妍妍，你快走吧。”
“以后，千万别来探班了。”
车厢里，哄然大笑。
刚才那点剑拔弩张，瞬间烟消云散。
茶足饭饱，张一谋带人继续开工。
为了照顾好兄弟，他特意调了拍摄计划，把于菲红空了出来。
“可惜你们没去额济纳，”
“那里的胡杨林，真的美到舍不得走。”
众人走后，于菲红拉着李沐阳、吴妍，继续观看额济纳拍回来的源片。
金色胡杨林，大漠、孤树、侠客身影在风中对峙，给人一种天地在看人间恩怨的气势。
吴妍下意识低声：“这要是搬上大银幕，谁顶得住。”
李沐阳缓缓吐了口气。
他忽然明白了，《英雄》为什么能走向世界。
这不是单纯拍给国人看的武侠。
这是把夏国的文化、山河、气度和审美，一次性甩到了全球观众面前。
他轻声道了一句：“老谋子这片子，确实配得上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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