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上，李沐阳没再多说什么。
不是不想说，实在是——
这丫头的车技，已经把他全部注意力都榨干了。
方向盘一抖一抖的，离合踩得忽深忽浅，车速忽快忽慢。
哪怕有他这个老司机在副驾疯狂口头纠偏，依旧好几次险象环生。
“慢点！慢点——别急着松离合！”
“刹车！刹车不是让你踩到底！”
又一次差点熄火后，苏婉终于绷不住了，苦着脸道：
“要不……换你来？”
李沐阳死死攥着扶手，掌心全是汗。
“我也想。”
他语气幽幽，“但我还没考夏国的驾照。”
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吐槽一句：
“你这驾照……不会是花钱买的吧？”
苏婉理直气壮，半点心虚都没有：“是的呀，你怎么知道？”
李沐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年代，驾照考核确实没那么严。
只要学费给够，能勉强起步、换挡不熄火，基本都能过。
而且效率还高，不用耗上大半年。
想到这儿，他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
“那回头也帮我弄一个。”
“以后换我开。”
苏婉一边手忙脚乱地打方向，一边哼了一声，权当答应。
……
折腾了好一阵，车子总算停在了二环里，新街口附近的一处胡同口。
一下车，世界仿佛瞬间慢了下来。
狭窄的胡同像是被岁月压弯了腰，青砖灰瓦层层叠叠，墙面斑驳，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旧时代留下的标语痕迹。
电线杂乱地横在空中，像一张怎么也理不顺的网。
自行车、三轮车、破旧的面包车挤在一起，
人声、吆喝声、锅铲碰撞声混成一片。
老、旧、杂。
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厚重。
李沐阳没急着去苏婉提前看好的那户人家。
而是顺着胡同，慢慢溜达了一圈。
整体感觉只有四个字——
吵、乱、憋、挤。
尤其是卫生间。
这些院子，不知道是当年规划如此，还是后来人口越住越多的缘故，几乎都没独立卫生间。
每隔三四条胡同，才会有一间公共厕所。
冬天排队，夏天遭罪。
更让人唏嘘的是——
十户人家里，差不多有一半，门口都贴着“房屋出售”的广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片地方出了什么问题。
苏婉跟着看了一圈，忍不住吐槽：
“真不知道你们这些米国人是怎么想的。”
“好好的大别墅、大平层不买，非要买这种大杂院。”
“是想体验人间烟火吗？”
李沐阳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打住。”
“别老给我贴米国人的标签。”
他语气不重，却很认真，“我骨子里流的是夏国血。”
“迟早有一天，我会加入夏国国籍。”
苏婉张了张嘴，一副“你有大病吧”的表情。
这年头，稍微有点本事的，都削尖脑袋往外跑。
哪怕出国端盘子，也不愿留在国内。
你倒好——
还想着回来？
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李沐阳懒得解释。
径直走进了一家贴着出售广告的院子。
院子的格局，其实不错。
前后两进，四四方方。
可惜——
住得人太多了。
院子里搭满了简易棚子，晾衣绳像蜘蛛网一样交错。
煤球、脸盆、破沙发随意堆在角落，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
一眼看过去，生活气息浓到发闷。
他随口问了几句。
这院子前后两户人家，各住着一家三代，十几口子人挤在一块。
两家老爷子都是一个想法——
卖房，给孩子们凑钱买楼房。
“这破院子，多住一天都难受，还不如搬出去清净。”
一连又看了五六户，说辞大同小异。
有卖房出国的，有给子孙换新房的，却偏偏——
没人觉得这四合院是什么值钱东西。
李沐阳没发表任何意见。
只是把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
随后，他转身，进了苏婉真正看中的那户人家。
而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
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与外头那些嘈杂拥挤的大杂院不同，这户人家，明显清爽得多。
同样是前后两进的格局，却只住着一对老两口。
院里没有乱搭的棚子，没有杂物堆叠，青砖地面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几盆花草摆得错落有致，廊下的藤椅、茶几，都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房主原本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靠着写书赚了些钱，这才在当年置办下这处院子。
如今，孩子已经在国外定居。
老两口年纪也大了，索性想卖掉房子，出国守着孩子安度晚年。
李沐阳前前后后转了一圈。
看得很细，却一句评价都没给。
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转身，径直出了胡同。
苏婉快步跟上，忍不住问：
“怎么样？看上了吗？”
李沐阳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站在胡同口，抬手指了指前后两条巷子：
“这两条胡同。”
“加起来，一共十二座院子。”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报表：
“其中八户，都在出售。”
苏婉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
李沐阳补了一句：
“你先全收了。”
“另外四户，也打听一下。”
“能谈，就一并拿下。”
话音落下。
苏婉整个人，直接傻在原地。
她和姐姐原本商量得很清楚——
先买几套。
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让他体验体验四合院的“人间烟火”。
等他住烦了，或者这股新鲜劲儿过去了，那什么“三十套”的念头，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结果呢？
这人前后转了一圈，张口就是——
两个胡同。
这特么是买房吗？
这跟土豪买衣服有什么区别？
——这件不要，
——那件也不要，
——剩下的，全包。
苏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情绪压下去：
“里奥，你别这么冲动行不行？”
“咱们先买一套试试水。”
“真要买，东城、南城还有不少备选。”
“没必要一口气全砸在这儿。”
她语气已经算是很克制了。
可李沐阳只是看着那两条胡同，目光平静，甚至带着点冷静的笃定。
那不是在看房子。
而是在看——
一块已经被时代遗忘，却即将被重新标价的版图。
他没有反驳苏婉。
也没有解释。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记住。”
“我买的，从来不是哪一套院子。”
“而是一整段还没被人意识到价值的空间。”
“终有一天，你会因为我今天的决定，对我佩服到五体投地！”
苏婉张了张嘴，却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
姐姐说得没错。
这人，脑子真的是有大毛病。
可惜了这么帅的一张脸了。
李沐阳瞟了眼明显愣住的苏婉，一眼就看穿了她心里的抗拒。
不是钱的问题。是她根本没想明白，他要的是什么。
于是，他不再解释，直接加压。
“给你一个月。”
“把这十二套院子，全搞定。”
他语气平静，却半点余地都没留。
“预算可以往上浮，但时间不能拖。”
“否则——”
他顿了顿，视线淡淡扫过她。
“我就得重新评估一下，你这四万一个月的工资，值不值。”
话音落下，苏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四万。
放在这个年代堪称是打工皇帝。
真要丢了这份工作，她连四百能不能稳稳拿到，都是未知数。
她原本还想着先含糊应下，回头再找姐姐苏珊商量。
可现在——
李沐阳把话说死了。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她咬了咬牙，只能点头。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苏珊之前的提醒——
一旦里奥给你限时了，而且不是征求意见，那就是他已经想清楚了。
你要做的，只有执行。
她们姐妹，说到底，只是打工人。
李沐阳见她点头点得飞快，心里就有数了。
这回，是真听进去了。
他语气收回到日常的平淡：“没别的事，就先这样吧。”
“我学校那边还有安排。”
苏婉几乎是瞬间松了口气。
这家伙一旦进入“压人模式”，简直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她原本还打算带着李沐阳，再去喇嘛庙附近的胡同转一圈。
可经历了这两个胡同的“随手一指”，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按死在心里。
——开什么玩笑。
万一他再随手点上几个胡同，那她真得原地升天。
想到这儿，她先是点头，随后又猛地摇头，补充道：
“对了，搜虎的张总，想约你……或者我姐见一面。他说既然是深度合作，总得知道真正的金主是谁。”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四通那边也是这个意思，想见见米方的代表。”
李沐阳脚步一停。
“他们想融多少钱？”
苏婉立刻切回工作状态，语速干脆利落：
“搜虎那边，想融两百二十万美金，出让两成股份。”
“四通要得多，六百五十万，同样是两成。”
她抿了下嘴：“而且四通还在和一家叫华远的公司赛跑。”
“谁先拿到融资，随时可能并购对方。”
李沐阳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可心里，却已经开始自动推演。
他其实并不想开这个口子。
今天投一家，明天就得见一个。
一旦露面，麻烦就会像滚雪球一样砸过来。
这些能在中观村混出名堂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可反过来想——
正因为他们站得住，背后才一定有人。
而他接下来要搞的，不是拍戏。不是炒概念。
是789园区。
是真正的产业落点。
要往里扎，就绕不开中观村这条线。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有人站在前面，替他挡视线、传意志。
而现在——
苏婉还不够牌面。
他没再多说，只随口压下话头：
“先不急。我再想想。”
苏婉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可……两边催得都很急。”
“他们说要是再拖，就会去选别的投资伙伴了。”
这话，她不是随口一说。
这段时间，她几乎是贴着对方在跑。
尤其是搜虎那位张向阳张总——
高知背景，逻辑清晰，谈吐风趣。
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人也极有分寸。
说句实话，苏婉心里甚至隐隐觉得——
这是李沐阳少有的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慧眼识珠。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越发担心，错过这次合作窗口。
李沐阳听完，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着什么急？”
“又不是咱们缺钱。”
他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纠正一个基本常识。
“他们追得越紧，主动权就越在咱们手里。”
“要是真那么容易就能融到钱——”
他轻笑了一声，“他们至于一趟趟地飞米国？”
这一句，直接把苏婉点醒了。
她愣了愣，忽然意识到——
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是有点急了。
太在意新老板的评价，太想把“投资任务”完成得漂亮。
不知不觉间，反倒被对方牵着节奏走了。
她轻轻点头，只低低地“哦”了一声。
李沐阳却没再多说，只挥了挥手，像是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记住我交代你的两件事。”
“789的专家论证，和拿下的这两个胡同。”
“其他的，按部就班来。”
说到这儿，他忽然回头，看了苏婉一眼。
语气一转，带了点随意的调侃。
“要是真能搞定——”
他抬手，朝那片胡同点了点。
“奖你一套四合院。”
话音落下，他已经伸手招了辆出租。
苏婉下意识道：“我送你吧。”
李沐阳想都没想，直接摆手：
“不用了。”
“我还想多活几年。”
说完，人已经上车，车门一关，出租车呼啸而去。
苏婉站在原地，冲着车尾狠狠跺了下脚。
“我车技有那么差吗？！”
骂完这一句，她忽然又回过味来。
——四合院。
她看着那片胡同，嘴角忍不住一撇，小声嘟囔：
“谁稀罕这大杂院啊……”
“就不能换成套三居室吗？”
出租车的尾灯拐过路口，彻底消失在街角。
胡同口，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苏婉没急着上车。
也没立刻离开。
她怔怔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刚才的一幕幕犹如电影画面般，一帧帧反复在脑海里播放：
咱们是合作伙伴，不是上下级。
买辆大奔，顶配的。
谁说要租了，买下整个厂区。
这两个胡同，我要了！
……
李沐阳的声音，反复在耳边回响。
明明没一句是靠谱的。
可她偏偏觉得——
好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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