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阳并不知道，自己那套“冷静、果断、出手即定生死线”的霸总形象，已经在苏婉心里，悄无声息地立住了。
此刻的他，只觉得——
终于清净了。
回到学校。
在食堂随便吃了口午饭，又在办公室眯了二十分钟。
踩着点，溜溜达达往教学楼走。
刚爬到三楼——
就听到96级的教室，一阵欢呼声，直接掀了天。
“嚯——！”
“好！！！”
“再来一遍！！！”
李沐阳脚步一顿，眉头当场拧了起来。
“真是反了天了。”
“黄三石干什么吃的？也不管管？”
他压低脚步，贴着墙根摸过去，悄无声息地溜到96级教室后门。
本来是想抓个现行。
结果——
一眼看进去，他就愣住了。
教室中间，被清空出一大块空地。
96、97级的学生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个圈。
中间站着三个人。
谢元。
黄小明。
还有一个——
李沐阳目光一凝。
那人脑袋比吴田明还亮，光得能当反光板用。
小眯眯眼，高鼻梁，往那一站，不用说话，天生自带喜感。
哪怕什么都不干，就已经让人忍不住想笑。
“……陈小二？！”
李沐阳眼皮一跳。
小品界天花板。
喜剧界的NO.1。
后世无数演员嘴里的“活教材”。
他居然出现在这儿？！
“谢元可以啊……”
“这是真下血本了。”
“这么大的腕儿都请来了！”
此刻，场地中央。
谢元正板着脸，双手背后，一身“班主任气场”拉满。
“夏洛！”
“你站好！”
黄小明缩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又不敢吭声的样子。
谢元一开口，味儿就对了——
“你以为这是你家客厅吗？”
“这是教室！”
“是学习的地方！”
那语气、那眼神、那种“你给我站直了”的压迫感，和后世《夏洛特烦恼》里王老师的状态——
高度一致，却更狠。
陈小二站在一旁，没抢戏。
只是偶尔插一句。
“别光凶。”
“凶里得带点无奈。”
“你是被逼疯的，不是天生暴躁。”
说着，他往前一步，伸手轻轻点了点黄小明的肩。
“你这个夏洛，不能是纯混。”
“得让人觉得——”
“他气你，是因为你有救。”
黄小明一愣，下一秒，整个人的状态，明显变了。
再来一遍。
谢元刚一抬手——
教室里，瞬间安静。
“你——”
“给我站好了！”
一句台词出口，全班人却同时憋笑。
不是台词搞笑。
而是人物活了。
夏洛那种又怂又横、又想反抗又没胆子的拧巴劲，在这一刻，被演得清清楚楚。
陈小二在旁边连连点头。
“对了对了。”
“就是这个劲儿。”
“不是抖包袱。”
“是人站在那儿，本身就好笑。”
李沐阳站在后门，一动不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版表演，比他记忆里那部靠密集台词轰炸的成片——
高级得多。
不是段子堆砌。
是结构喜剧。
是角色本身，就在制造笑点。
一段演完。
教室里，掌声直接炸开。
就在这时，谢元抬头，
一眼瞥见了后门口的李沐阳。
他当即招手：“阳子！来来来！”
李沐阳被当场点名，也不躲了，
迈步进圈。
谢元一把把他拽到陈小二身边，
笑着介绍：
“给你介绍一下。”
“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
“北影年轻一代的编剧，《夏洛特》和《英雄》的作者，李沐阳。”
话音刚落。
陈小二眯着眼，上下打量了李沐阳一圈，
忽然乐了：
“嚯——”
“我今天算是见着‘罪魁祸首’了？”
“老谢为了这部话剧，可没少烦我。”
“这部，头发都愁没了！”
几句话，全班直接笑翻。
李沐阳也笑了，难得谦虚地主动伸手：
“陈老师你好。”
“我可是看着你的电影和小品长大的。”
这话一出，陈小二明显一愣。
“嗯？”
“你不是……米国回来的？”
李沐阳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嘴瓢了，立刻找补：
“开个玩笑。”
“电视里老放您的节目。”
陈小二将信将疑，眯眼一笑：
“那你说说，看过我哪部？”
李沐阳半点不慌，当场一抬下巴，身子一歪，模仿起他经典小品里的角色——
“朋友们！”
“都到我家喝酒去！”
一个亮相。
一个语气。
全场直接炸锅。
陈小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大腿：
“行！”
“这味儿对！”
接着，他又道：
“《夏洛特烦恼》太对我口味了。”
“本子好，骨架硬。”
“不是那种靠抖机灵撑起来的喜剧。”
他转头看向李沐阳，语气认真了几分：
“年轻人，心里有东西。”
李沐阳笑着摆手：
“是学院给的空间大。”
“戏是大家一起长出来的。”
一句话。
既不抢功，又把局抬高。
谢元在旁边看着，眼里全是满意。
这小子——
是真能接得住场面。
李沐阳又看了眼陈小二。
那一瞬间，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灵光乍现。
他顺着对方的话茬，语气随意，却字字落点极准：
“这部戏，北影厂有意改成电影。”
教室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他补了一句：
“陈老师要是有兴趣，能不能操刀？”
一句话。
不高声。
不张扬。
却像是在平地上丢了颗雷。
他这可不是随口一说。
如今这个年代，名导不少。
可真懂喜剧、真拍过喜剧电影的——少得可怜。
而眼前这位，恰恰是稀缺中的稀缺。
抛开小品不谈。
八十年代，《二子开店》《父子老爷车》《爷儿俩开歌厅》——
一部一部，全是能刻进一代人记忆里的作品。
要不是当年电影市场不成熟，眼前这位，早就该是能在导演序列里排上号的人物。
再说现实。
话剧版，《夏洛特》由谢元来抓，没问题。
可电影——
吴田明、崔新芹这类导演，压根儿就不擅长喜剧。
真要找人，陈小二，几乎是唯一解。
更重要的是——
李沐阳，不想再拖了。
龙山夏国已经成立。
《蓝星》的票房分账，很快就会到账。
田明影视、荣达娱乐，全都在等着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开张作”。
而比起《英雄》——
《夏洛特烦恼》几乎不需要特效。
纯情景喜剧，演员现成，场景简单。
只要导演稳，两个月拍完，一个月剪辑、宣发。
踩着点，正好冲春节档。
哪怕票房达不到后世那种现象级——
可它对田明影视，对眼前这帮学生的意义，太重要了。
是起步。
是亮相。
是第一枪。
而现在——
陈小二，就站在他面前。
这个机会，不抓住，那才是真的可惜。
此刻，教室里已经开始压不住了。
“改成电影？！”
“真的假的？！”
“陈老师来拍？！”
黄小明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快了半拍。
颜丹辰下意识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陈昆更是整个人都绷直了，像是被人从后背狠狠推了一把，心脏狂跳。
96、97级的学生们，几乎同时意识到——
这不是排练。
这是机会。
陈小二却没急着点头。
他低着头，沉吟了足足半分钟。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终于，他抬起头，自嘲地笑了笑：
“我之前，可是连续拍砸了好几部电影。”
“北影厂……还敢用我？”
他说的“砸”，不是没拍成。
而是——赔钱了。
事实上，八十年代的电影，
多半是叫好不叫座。
不是导演不行，是市场不行。
可李沐阳心里清楚——
时代，已经变了。
上面刚完成改制。
商业片，开始真正登上舞台。
用不了多久，冯裤子的《甲方乙方》，就会狠狠敲响第一声锣。
他看向陈小二，语气笃定：
“陈老师，您放心。”
“只要您肯接，北影厂那边，我和吴院去说。”
他顿了顿，话说得很稳：
“他们之前为了要我这个剧本，条件开得很宽松。”
没有拍胸脯。
没有明说“我能拍板”。
可话里的分量，已经摆在那儿了。
陈小二的眼神，明显动了。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他是真的喜欢《夏洛特》。
更重要的是——
眼前这帮学生，让他重新找回了那种创作的热乎劲儿。
还有一个最现实的原因。
他没说出口。
——他缺钱。
很缺。
之前拍电影留下的窟窿，得填。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
“那……投资呢？”
李沐阳几乎是秒懂。
“北影厂那边的意思是——”
“只要别太夸张，基本都会开绿灯。”
这话一落。
陈小二，终于笑了。
那笑，不是敷衍，
是下定决心后的释然。
他点点头：
“行。”
“那我就——”
“为了这帮孩子，再挑战一次！”
轰——！
教室瞬间炸了。
“啊啊啊！！！”
“真的要拍电影了！！”
“陈老师答应了！！”
黄小明激动得原地挥拳，脸都红了。
颜丹辰眼眶一下子湿了，死死攥着手。
陈昆狠狠咬了下嘴唇，才没让自己失态。
这一刻。
所有人都清楚——
他们的人生，被人亲手，往前推了一大步。
而站在教室一角的李沐阳，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心里却已经把接下来的每一步——
都算清了。
·
大事谈妥，李沐阳没再耽搁上课。
他收敛起刚才谈事时的锋芒，安静地坐到黄三石身旁，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旁听生，默默看起了这堂难得的表演课。
而课堂的气氛，早就不一样了。
“电影改编”这四个字一落地，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96、97级的学生们，一个个精神头都不对了。
眼神亮。
气息稳。
动作放得开。
那不是表演欲，是机会感。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有了电影这个“上限”，话剧舞台就不再只是练功房。
哪怕最后没能进组拍电影，只要在话剧里打出存在感，哪怕只是B角、备角，对未来的发展，都是实打实的加成。
这一刻，没人再糊弄。
黄三石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
“阳子，你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啊。”
“长空这么重要的角色，你也不知道给我留一下？”
“白白便宜了这帮新茬子。”
李沐阳侧过头，白了他一眼：
“至于吗？”
“一个男四号，你都要跟学生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
“再说了，我要是不给那小子男四号，哪儿来的孟特？”
话音刚落。
场地中央，正好轮到陈昆的孟特桥段。
这一刻的陈昆，和之前想必仿佛完全换了个人。
不端着。
不躲闪。
也不怕“难看”。
那种介于男性与女性之间的气质，被他拿捏得极狠——
声音不刻意尖，动作不浮夸，偏偏每一个眼神，都像在往人心口上轻轻挠。
不是作。
是准。
连一旁的陈小二，都忍不住“啪”地拍了下手：
“好！”
全场一愣。
下一秒，鸡皮疙瘩集体起立，
掌声轰然炸开。
黄三石压着嗓子爆了句粗口：
“卧槽……”
“这小子不会本来就这性格吧？”
“这特么……比女人还到位！”
他咂了咂嘴，又转头看向李沐阳：
“太阴柔了。”
“一点大侠气质都没有。”
“长空还是该让我上！”
李沐阳撇嘴：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黄三石咬咬牙，最后还是认了：
“算了。”
“看在他牺牲这么大的份儿上，这次让给他。”
又补了一句：
“下次再有好角色，别忘了兄弟。”
李沐阳挥挥手：
“放心。”
“少不了你的。”
两人低声插科打诨。
而场上，真正的专业时刻，才刚刚开始。
陈小二和谢元的指导，进入了高强度阶段。
一段一段地拆。
一句一句地磨。
台词怎么落点，眼神在哪儿停，情绪起势要多快，呼吸在哪儿断。
甚至连停顿的长度，都被精确到“半拍”。
多年春晚小品的经验，让陈小二对节奏的把控，几乎成了本能。
他不只是教怎么“演”。
而是在教——
怎么把观众牵着走。
在他的调教下，每一个角色的状态，几乎都是肉眼可见地往上拔。
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过去。
两个多小时，一晃而过。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却没一个肯走，
围着陈小二追着问，
一问就是小半天。
直到天都快黑了，这才放人。
谢元、李沐阳、黄三石，一路把他送到车旁。
临上车前，陈小二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
“《夏洛特》……计划什么时候上映？”
李沐阳想都没想：
“最好能赶上大年初一。”
话音一落。
陈小二脸色一变：
“什么？！”
“才三个月？！”
谢元也忍不住接话：
“这也太赶了吧？”
“而且大过年的，真有人进影院看这种戏吗？”
问题，终于来了。
现实，开始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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