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阳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厂区上。
豪斯学派的建筑轮廓，浓浓的工业气息，满满的沧桑感。
这地方——
要是能吃下来，收益绝不比四合院差。
他喉结一滚，差点真流口水。
可热血刚一上头，理智立刻踩了刹车。
不对。
这厂区，潜力是潜力——
但它是公有资产。
而且还不是那种“没人管”的公有资产。
背后，八成牵着一大串利益。
这年头，垃圾堆在那儿，谁都嫌臭。
可只要一闻到铜臭味——
牛鬼蛇神，立马组团上线。
这可不是买菜。
谈好价，扫码就能走人。
怎么把它名正言顺地拿下来，才是要命的问题。
李沐阳眉头越皱越紧。
难不成……
再去麻烦红姐？
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按死了。
为了这么点事，动那种层级的关系——
不值当。
更关键的是，以她那保守到发霉的性子，同不同意他这么“折腾”，都得打个问号。
得想个办法，既能平衡各方利益，又能让上面点头，还得——少花钱。
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可他在心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琢磨出个像样的路子。
视线扫过前方——
一辆吊车横在路中央，后面排着装运设备的重车，整条马路被堵得严严实实，短时间内，别想通。
李沐阳索性一拍板，招呼苏婉：“走，跟我去工厂里转转。”
“那万一道路通了怎么办？”苏婉一听要把车撂下，瞬间紧张。
李沐阳随口安抚一句：“放心吧，没一个小时，根本没戏。”
话音未落，人已经迈开步子，直奔789工厂正门。
门口保安一听是来看厂房的，眼睛当场亮了。
那表情，像是穷亲戚突然看见了金主爸爸。
他们厂，早就揭不开锅好几年了。
全靠上面补贴、变卖设备、再加点厂房租赁，勉强续命。
可偏偏这地方还在四环外，说郊区都不算冤枉。
除了附近美院的师生偶尔租个场地搞创作，其他人——
狗都不来。
保安热情得不行，亲自把两人领进厂办。
接待他们的，是专门负责“资产盘活”的副厂长——王彦林。
一听有人要租厂房，王彦林先是精神一振。
可目光一扫，发现来的是一对“大学生脸”的年轻人，神情又明显塌了几分。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你们也是美院的学生？”
这厂房，现在几乎全靠美院养着。
原因也简单——便宜。
一平米八毛。
城中村听了都得沉默。
李沐阳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得，这位，是被他这张过于年轻、过于帅气的脸，直接带跑偏了。
他没戳破，反倒顺势往下接：
“不是，我们是电影学院的。”
语气不急不缓，却很稳。
“最近正和张一谋导演合作一部新戏，想挑几个拍摄场地。”
说话间，他从包里抽出工作证，轻轻放到桌上，推了过去。
那一刻——
空气，悄悄变了味。
王彦林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等等——”
他往前凑了凑，“你说的该不会是……报纸上吵得沸沸扬扬的那部《英雄》吧？”
要真是那个剧组，那可不是普通租客。
妥妥的大客户。
李沐阳看他一眼，语气随意：
“你也听说过？”
“怎么可能没听说！”
王彦林一拍大腿，情绪瞬间上来，“电视、报纸全在报！说是好莱坞级的大制作，光投资就三千万米刀！”
李沐阳随口压了一下：
“谈不上什么大制作，也就中规中矩吧。”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暗暗一凛。
消息，传得比他想象中还快。
已经快到——
街头巷尾，人尽皆知的地步了。
“中规中矩？”
王彦林一听这话，眼神都直了，“三千万还中规中矩？”
他掰着手指算给他听：
“整个帝都一年外资引进，也才二十个亿左右！”
说到这儿，他又指了指窗外那一大片灰扑扑的厂房，语气里全是说不出的羡慕和酸涩：
“就我们这789厂，别说三千万了，连三十万都谈不下来。”
这话里，有八卦，有奉承，也有几分真情流露。
李沐阳却没接这个茬。
反倒是在心里，轻轻“咔哒”一声——
像是某个齿轮，对上了位。
一年总量二十亿。
三千万——
确实算得上是个像样的项目了。
或许……可以当成一枚谈判用的筹码。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面上不动声色，直接换了话题：
“行了，带我们看看厂房吧。”
“好好好！”
王彦林立刻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一秒切换成营销模式。
几人出了厂办，沿着厂区内部的道路往里走。
王彦林边走边介绍，语速都快了不少：“你们拍电影选这儿，算是来对地方了！”
“咱这厂区，当年清一色是大鹅和日耳曼援建，标准高得很——”
“八级抗震，空间大，挑高足，随便一栋都能直接改影棚！”
正说着，旁边一条狭窄的胡同里，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对着一面斑驳的水泥墙涂鸦。
王彦林脸一板，嗓门立刻拔高：
“干什么呢！说多少次了，禁止乱写乱画！”
“还不赶紧滚！再让我看见，罚款五十！”
那几名年轻人一听，颜料桶都顾不上收，呼啦一下，四散而逃。
空气一瞬间有点尴尬。
王彦林干笑两声，赶紧找补：
“别看是工厂，其实艺术气息可浓了。”
“美院的师生都爱来这儿搞创作，你们拍电影，氛围正合适！”
李沐阳点了点头，目光却已经落在不远处一栋厂房上。
他随手一指：
“那栋，租金怎么算？”
王彦林顺着看了一眼：
“哦，那是原来的仓库。”
“三千平，挑高足足九米。”
“月租三千五就行。”
话音落下，李沐阳差点没绷住。
三千平，三千五。
这已经不是白菜价了——
这是白菜地里的批发价。
放米国，连租他的车库都不够。
就算暂时买不下来，先租它个三十年、五十年——
都他妈是血赚。
而且，还是那种睡着都能笑醒的血赚。
王彦林早就瞧出来了。这小子，心已经被勾住了。
他顺势加了把火，语气一副“替你操心”的架势：
“要我说啊，你们这么牛的剧组，就不该只想着租。”
“学学人家《三国》《水浒》。”
“干脆把这片地买下来，直接打造成影视城！”
话一出口，李沐阳心里“咚”地一声。
这话，正正戳在他最深的那个念头上。
他脸上却没露半点，语气反倒压得更低：
“上面……能同意卖？”
“怎么不能！”
王彦林想都没想，“上面巴不得赶紧卖了，把这包袱甩出去。”
他说着，随手往厂区深处一指：
“这块地，早就划进中观村电子城项目了。”
“政策跟中观村一模一样，优惠一大堆，一堆开发商盯着呢。”
李沐阳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心动之外，更多了几分好奇：
“那——为什么一直没卖？”
王彦林叹了口气，语气一下子垮了下来：
“别提了。”
“美院那帮老古董牵头反对，说这地方历史价值、文化价值、艺术价值都极其重要。坚决反对拆迁。”
“而且闹得还不小，直接捅到大会上去了。”
“开发商一看这架势，谁还敢接？”
他摊了摊手：
“买下来不能拆，不能盖楼，不能变现——”
“那不等于钱砸手里了么。”
话刚说完，王彦林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往回兜：
“当然了，你们搞影视基地就完全不一样！”
“建筑不用拆，直接复用就行。”
“还能顺带把这些艺术家、学生，全都聚一块。”
“创作、拍摄、展览，一条线拉通——”
“两全其美！”
话说到这儿，李沐阳，已经彻底明白了。
不是这地方不能卖。
是——缺一个真正能让所有人点头的核心方案。
拆了盖楼？
不行。
学院那帮老骨头能当场炸锅。
不拆？
也不行。
上面每年还得往里贴钱续命。
可要是有一个——
能赚钱、不用拆迁、还能保住“文化”和“艺术”这层牌坊的项目。
那所有人的矛盾，都会瞬间被抚平。
而现在，这样的项目，刚好摆在眼前——
《英雄》。
它需要大规模场地、影棚、布景；
需要多个剧组、多个工种长期驻扎；
需要一整套成熟的影视工业配套。
一旦把它拉到789厂区——
那就不是拍一部电影。
而是——
像一颗石子，扔进一潭死水。
水，会活。
圈，会扩。
影视圈，甚至艺术圈，都会被它带动起来。
想到这儿，李沐阳终于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厂区要是卖了——”
“你们工厂的员工，能同意？”
这一句话，像是戳破了什么。
王彦林的表情，瞬间就绷不住了，声音都带上了点哽：
“同意？怎么不同意。”
“厂子里都快三年发不出工资了。”
“老的老，小的小——”
“现在就指着厂子赶紧卖了，好买断工龄，回家养老。”
李沐阳看似漫不经心的又打听一句：“那要是买的话，得多少钱一亩？”
一听这话，王彦林顿时紧张了起来。
他先是左右四顾了一下，确信没人偷听，这才悄悄凑到李沐阳耳边，压低声音：
“看你小子实在，我就给你多透几句。”
“之前，上面组织了一次私下里的招标拍卖。”
“六十万都没人要。”
“以张一谋那影响力，五十万一准儿拿下！”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李沐阳心里悄悄估算了一下。
厂区看上去四五百亩的样子，两千万米刀差不多能拿下。
加上改造，三千万顶天了。
在承受范围之内。
他深吸一口气。
心里，已经给这件事，下了结论。
可行。
而且，是唯一的解法。
他点点头，语气郑重而克制：
“行。”
“这事儿，我回去跟学院，还有张导那边汇报一下。”
“咱们保持联系。”
王彦林连连点头，如释重负。
三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各自离去。
而在转身的那一刻——
李沐阳已经清楚地知道：
789工厂，
不再只是一个厂区。
它，正在变成他下一盘大棋的——
棋眼。
回到车上，车门一关，外头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世界，安静下来。
苏婉刚系好安全带，侧头一看——
李沐阳正靠在副驾驶上，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看一盘已经推演到中盘的大棋。
几秒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兴奋，是那种——
想明白了之后，彻底放松下来的笑。
苏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你是想……租下这里当办公场地吗？”
她想了想，又忍不住提醒：
“这地方太偏了，而且后期装修改造成本不低。要我说，还不如直接买四合院，性价比更高。”
李沐阳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平静得不像在开玩笑：
“谁说要租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措辞。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买。买下整个厂区。”
话落，车厢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苏婉直接惊呆，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
姐姐临走前的嘱咐，在她脑子里疯狂回放——
这个小老板，出身不错，脑子好使，但想法容易飞，一旦他有什么过于离谱的念头，你一定要记得——压住。
就拿四合院那次来说。
李沐阳张口就是三十套。
而苏珊的策略很简单——
先拖，先筛，先给三套。
他要是不追了，这事就当没发生。
他要是追得急，再想办法“顺着来”。
一句话总结：
十万米刀以上的支出，尤其是听着就很神经病的那种，绝对不能由着他。
可现在——
苏婉一想到，这家伙只是因为一次堵车，就突发奇想要买下一整片超大型废旧工厂，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已经不是“不靠谱”了。
这是——
非人类。
这可是过亿级别的投入！
哪儿能脑子一热就拍板？
她刚张嘴，准备火力全开劝阻——
李沐阳却已经先一步开口，语气，冷静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先准备五十万夏币的预算。”
苏婉一愣。
“联系你的母校、美院、北影，再加建筑领域的专业人士，组一个专家团。”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出一份论证报告。”
“题目就用——
【以《英雄》为锚点，打造影视产业基地，盘活不良资产】。”
李沐阳心里清楚，以苏婉现在的认知层级，给她讲“产业锚点”“长期布局”，意义不大。
与其灌理念，不如直接给任务。
先让她参与进来，看得多了，站得高了，自然就懂了。
一听只是“论证”，不是立刻砸钱——
苏婉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好。”她点头应下。
至少这样，她还有时间，先向姐姐汇报。
正说着，前方堵路的吊车终于挪开，车流，缓缓动了起来。
苏婉看着前路，迟疑了一下：
“那……四合院还去看吗？”
李沐阳会心一笑：“看啊，为什么不看？”
车子重新并入主路。
而苏婉心里却无比清楚——
今天这趟堵车，已经不是意外了。
它更像是——
一只无形的手，把一条原本不存在的路，提前推到了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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