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端坐龙椅,十二冕旒微微晃动。
凌霄殿中鸦雀无声。
两侧仙官神将屏息凝神,目光在这位三界至尊与那青袍道人之间来回游移。
李晏道:“陛下说天条不可废,贫道深以为然。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
那双叉岭六贼盘踞数年,劫掠百姓,杀人越货,死者不下千人。
天庭既知此事,为何数年不问?”
玉帝目光微沉。
李靖出列一步,抱拳道:“陛下容禀。
双叉岭地属陇州,归东岳府君管辖。
东岳府君近年闭关,事务由下属神将代理。
此事确是天庭疏忽,然则,”
“然则什么?”李晏转过身来,望向李靖,
“天王是想说,天庭疏忽了数年,却在大圣剿灭六贼的当日便派兵来拿人。
这疏忽与警醒之间的转换,倒也巧妙得很。”
李靖面色一变。
他正要开口辩驳,太白金星抢先一步出列,朝玉帝躬身道:
“陛下,老臣以为,严道友所言虽直,却也不无道理。
大圣剿灭六贼,本是替天行善。只是手段酷烈了些,伤了三百余条人命。
依老臣之见,此事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倒也公允。”
这番话既替李晏说了话,又给了玉帝台阶下,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在天庭做了数万年官,这一手和稀泥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张道陵捋须不语,眼中笑意更浓。
“功过相抵,倒也使得。
只是天条追罚的名头已经放出去了,若就此收回,天庭颜面何存?”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托在掌心。
那玉符通体青碧,正面刻着山水纹路,背面刻着一个巽字。
“贫道愿替天庭办一桩事,以抵大圣的天条追罚。”
此言一出,殿中众仙神色各异。
张道陵捋须的手停了。
李靖眉头皱得更紧。太白金星拂尘一顿,老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就连一直沉默的王母娘娘,凤目中也掠过一丝波动。
玉帝目光落在那枚玉符上,瞳孔深处的那缕暗影似乎微微晃了晃。
“道友要替天庭办什么事?”
“贫道在天庭走了这一遭,
见观星台上浑天仪运转迟滞,地动仪龙首低垂,量天尺刻度模糊。
又见沿途天兵天将体内气息隐隐有些异样。”
李晏将玉符往前递了三寸,“贫道愿替天庭清查这异样气息的源头。”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诸仙却齐齐色变。
李靖手中宝塔的铜铃响了一声,随即被他以法力按住。
四大天王面面相觑。
张道陵与其余三位天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白金星握着拂尘的手指微微发抖。
就连玉帝九龙袍下的手指,也叩了一下扶手。
观星台三宝齐暗,天兵天将体内气息有异。
这些事,殿中诸仙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但无人敢在朝会上提起。
原因无他,谁都清楚,这些异象的背后,牵扯着一桩天庭讳莫如深的旧事。
“诸卿退下。张天师,太白金星,李天王留下。三位巡山神将也留下。”
殿中众仙闻言,纷纷行礼告退。
四大天王退出殿外,二十八宿星君紧随其后。
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依次退出。
殿门缓缓合上。
金光从门缝中泄出,将殿外的玉阶映得一片通明。
那些退出殿外的仙官神将远远站着。
只听得殿中隐隐传出玉帝低沉的声音,间或夹杂几声太白金星的惊呼。
殿中,玉帝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走下御阶,来到李晏面前。
十二冕旒垂在额前,九龙袍拖在身后。
这位三界至尊站在这青袍道人面前,竟是平视。
“道友看出什么了?”
那声音中的威严丝毫不减。
可李晏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疲惫,万丈荣光底下压着的,说不得说不清的疲惫。
“陛下体内的异样气息,比那些天兵淡得多。
想来是以大罗金仙的修为压制了无数岁月。
只是那气息盘根错节,与陛下的九龙之气纠缠极深,压制得住,却拔除不掉。”
“道友慧眼如炬。”敢问道友,你那玉符之中,是何物?”
“一缕大千世界的初生劫雷,辅以五行化物之术,可辨天地间气息的源头。”
李晏将玉符托到王母面前,
“陛下若信得过贫道,便让贫道去查一查。
查得出来,大圣的天条追罚便抵了。
查不出来,贫道甘受天条处置。”
“道友可知道自己在查什么?”张道陵忽道,语气极为郑重。
李晏转过身来,望向这位道门天师。
“贫道不知道。正因不知道,才要去查。”
张道陵长叹一声,目光落在殿角那三个巡山神将身上。
那三人自进殿起便跪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金甲神将的冷汗已把后背湿透,两个银甲副将更是浑身发抖。
“你们三个,过来。”张道陵道。
三个巡山神将连滚带爬地跪到近前。
他们方才跟着李晏进殿时腿就软了,此刻被张天师点名,更是魂飞魄散。
“不敢?”
金甲神将结结巴巴地道,
“小神只是奉东岳府君之命去拿人,旁的什么也不知道。张天师明鉴!”
张道陵摇了摇头:“老夫不是问双叉岭之事。
老夫问的是,你们巡山这些日子,可曾遇到过什么蹊跷事?
山中可有什么异样?”
金甲神将一怔,下意识地望向身后两个副将。
那两个副将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迟疑道:
“小神……小神倒是遇到一桩怪事,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玉帝道。
那副将浑身一抖,连忙道:
“小神奉府君之命巡山,数日前行至陇州西北八百里外摩云岭一带。
那摩云岭本是小神常巡之地。
山中有一座山神庙,庙中有一尊山神石像,年年受百姓香火,颇有灵验。
可那一日小神路过时,却见那山神庙塌了半边。”
“庙塌了?”
那副将面上露出几分困惑,“那庙塌得蹊跷。
屋顶的瓦片完好无损,梁柱也未折断。
只是整座庙宇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将庙中的山神石像一分为二。
裂缝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切割过一般。”
金甲神将闻言,面色微变:“此事你为何不曾上报?”
那副将苦着脸道:“小神上报了。
可府君大人在闭关,手下的掌案仙官说小神大惊小怪。
直到数日前,小神听说摩云岭方圆百里的山神庙全塌了,掌案仙官才说会上报。
可至今也没个下文。”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微动:“塌了多少座?”
“小神听说,足有百余座。
不止摩云岭,往西去,积石山,大通山,祁连山,到处都有山神庙坍塌。
只是山中荒僻,寻常仙官不往那边去,知道的人不多。”
李晏与张道陵相视一眼,心中了然。
山神庙是天庭镇守山川的根基。
山神庙塌,便是地脉之气外泄之兆,天庭地网的运转出现了问题。
便在这时,另一个银甲副将也开口道:
“小神也遇到一桩怪事。
小神巡的是水脉,辖内有一条溪,名曰寒涧。
那寒涧平日水清见底,游鱼可数。
可近几年来,涧水渐渐浑浊,水中那些鱼都变了模样。
浑身漆黑,眼珠惨白突出,体表生出隐隐鳞甲和骨刺。
更怪的是,这些黑鱼的肉,凡人吃了便会发狂。
小神亲眼见过一个渔夫,吃了那鱼后双目赤红,口中长出獠牙,见人就咬。
他的家人将他捆在院中,他竟挣断了麻绳,跑到山里去,至今下落不明。”
太白金星面色骤变:“此事你上报了没有?”
“上报了。”
这副将低下头去,声音越说越小,“水德星君府上的仙官说小神小题大做。
后来水德星君闭关,这桩事便压下了。”
李晏的眉头越皱越紧。
山神庙坍塌,地脉之气外泄,水族异变,凡人发狂。
桩桩件件,似乎都指向同一方向。
西行路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东西能侵蚀天庭镇守山川的法器,可扭曲地脉中的灵气,
还能让寻常水族异变成噬人的怪物。
而最可怕的是,这东西侵蚀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快,范围也更广。
玉帝缓缓开口:“道友,这桩事,你能查么?”
李晏打了个稽首:“贫道尽力而为。”
玉帝点了点头,转向太白金星:“传朕旨意。
散修严礼,代天巡狩山川江海,清查各地异象。
沿途各府各司,皆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太白金星连忙领旨。玉帝又道:“这桩事若有眉目,速来报朕。”
顿了下,加了四个字,“不必经过朝会。”
太白金星面色微变。
不必经过朝会。
这意味着此事列为天庭机密,只有殿中这几人知晓。
便是灵山那边的探子,也不能让他们嗅到风声。
李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点头。
玉帝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为谨慎。
看来天庭内部对这股异样气息的警觉,远比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要高得多。
只是碍于某种原因,不便大张旗鼓地查。
他想起太白金星在殿外朝他比的那三个手势。
西边是灵山,北边是紫微宫,脚下是厚土大地。
天地人三界,各有各的算盘。
玉帝不让此事经过朝会,未必只是防灵山。
天庭内部,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
“贫道领旨。”
他将玉符收入袖中,向玉帝打了个稽首,
“陛下,贫道还有一事相求。”
“说。”
“此番巡狩,贫道想带这三位巡山神将同行。
他们熟悉山川地势,于贫道查案大有裨益。”
此言一出,那三个巡山神将随之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他们本以为李晏会说他们办事不力,请玉帝责罚。
却没想到这道人竟是替他们讨差事。
金甲神将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
道长这般人物,竟还记得他们这三个末流小神的处境。
玉帝看了那三个神将一眼,微微颔首:“准。你们三个,便随严道友走一趟。
若能将功补过,前事不究。若是再犯,两罪并罚。”
三个巡山神将连忙叩头谢恩。
玉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三人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退出殿外。
殿门合上时,金甲神将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正看见那青袍道人站在玉帝面前侃侃而谈,王母娘娘在旁微微颔首,
张天师捋须沉思,太白金星奋笔疾书。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都围着那道人转。
凌霄殿外的玉阶上,金甲神将站定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在殿中时他以为自己要被押上斩仙台了,现在后背还是湿的。
他身后那两个副将也跟了出来,三人站在玉阶上相顾无言。
半晌,那脸色黝黑的副将。
其姓赵名磐,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抹嘴,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老子方才差点尿裤子。”
金甲神将周隆,瞪了他一眼:“在凌霄殿外说脏话,你嫌命长?”
赵磐讪讪地把水囊塞回腰间,正要说什么,却听另一个副将轻声道:
“周大哥,你说那位严道长,为何要替咱们说话?”
说话之人是三将中最年轻的一个,叫做郑玄,生得白净清秀,看着倒像个书生,
不着甲时谁能想到他是个巡山的武职。
他性情老实,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平日在大营里就常被同僚取笑,
说他投错了胎,该去文昌帝君座下做个掌籍仙官。
周隆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看不透。这位道长行事,不是咱们能揣度的。”
“我倒是觉着,”
赵磐又灌了一口水,“这位道长是真心把咱们这些末流小神当人看。
你们想想,换了旁人,便是雷部那位天尊,也未必会替咱们说半句好话。”
郑玄点了点头,却又道:“只是不知此番随道长巡狩西陲,是福是祸。”
“是福是祸都得去。”
周隆将头盔正了正,“玉帝亲自下旨,不去便是抗旨。
况且,咱们在双叉岭的差事办砸了,若没有道长替咱们揽下这桩差事,回去少不得挨一顿板子。
说起来,咱们欠道长一个人情。”
正说着,凌霄殿门缓缓打开。
李晏从殿中走出,身后跟着太白金星与张道陵。
太白金星手中捧着一卷圣旨,张道陵捋须不语,面上却挂起几分笑意。
李晏走到三个巡山神将面前,打了个稽首:
“三位将军,此番巡狩西陲,便有劳了。”
周隆连忙抱拳还礼:“道长说哪里话。道长替我等说话,我等感激不尽。
此番巡狩,道长只管吩咐,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磐与郑玄也连连抱拳称是。
李晏微微一笑,道:“赴汤蹈火倒不必。
三位将军只需将你们巡山时遇到的蹊跷事,一件一件说与贫道听便是。”
太白金星将圣旨递与周隆:“这是玉帝的圣旨。
你们拿着它,沿途各府各司见了自会配合。只是此事机密,不可外传。”
周隆双手接过圣旨,只觉得手中这卷黄绫重逾千钧。
他在东岳府当差数千年,还是头一回亲手捧玉帝圣旨。
太白金星又低声叮嘱了他几句。
无非是路上小心,遇事多与严道友商量之类的话。
然后转向李晏,面上多了几分郑重:
“道友,路远山遥,多多保重。老朽在凌霄殿等你消息。”
李晏点头:“金星放心。”
太白金星拱了拱手,转身回了凌霄殿。
殿门合上时,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青袍道人已带着三个巡山神将,踏上了出南天门的云路。
太白金星望着那背影,心中涌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三界之中,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云路之上,李晏驾云在前,三个巡山神将跟在后面。
四人出了南天门,周隆在前引路,赵磐与郑玄分列左右。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郑玄开口问道:“道长,咱们先去何处?”
“先去摩云岭。”
周隆闻言,面色微变:“道长,那摩云岭……”
“怎么?”
周隆犹豫了一下,道:“末将前些日子巡山时,也曾路过摩云岭。
那地方如今确实诡异得很。
岭上那些山神庙塌了之后,连山中的灵气都扭曲了。
末将当时本想进去查看,可走到岭下便觉心头一阵发慌。
仿若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般。
末将胆怯,没敢进去。”
赵磐在一旁插嘴道:“周大哥说得没错。
末将巡水时也路过摩云岭一次。
奇怪的是那里的水脉波动毫无章法,似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末将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想着远远绕开,没想到还是惊动了那东西。
水底下忽地翻起一团黑雾,雾中似有无数触须在蠕动。
末将吓得拔腿就跑,再没敢往那去过。”
李晏越听越不对劲,随即降下云头,对三人说:
“到了摩云岭,三位都小心说话。
把巡山令牌都挂在腰间,若有不对,立刻靠拢。”
三人都应了。
赵磐又灌了一口水,把水囊挂回腰间,拍了拍胸脯说:
“道长放心,末将虽然胆小,可腿脚快。
回头要是真有什么古怪,末将背着你跑。”
李晏被他说得难得露出笑意来。
这两个巡山神将,一个粗中有细,一个老实巴交,都是性情中人。
他又问起他们的差事和职司。
赵磐说他本是灌江口人士,因在杨戬麾下当过差,后来调去水德星君府上巡水,一干就是两千年。
郑玄则是灵山脚下人氏,自幼读书,本想去文昌帝君座下做个掌籍仙官,阴差阳错入了武职,常在营中被同僚取笑。
李晏听了微微颔首,又问起东岳府中近来可有什么调动。
周隆想了想,道:“府君大人闭关以来,大小事务都由掌案仙官程义主持。
这位程仙官么……”
说到这里偷眼觑了觑四周,方才低声说,
“原是幽冥黄泉司的人,听说走通了府君大人的门路,花了不少香火钱才得的这个位置,
做事嘛,道长自然懂的。”
李晏若有所思。
这程掌案身居要津,却每每将各方上报的异象压下,究竟是贪图省事,
还是另有所图?
凌霄殿上呈报的那些文书,又有多少是被他在中途拦下来的?
天庭镇守山川的耳目,究竟被暗中遮住了多少?
四人边行边说,不觉已过了数重云海。
下界山川在云隙间时隐时现。
行了约莫小半日工夫,前方云层渐渐变得稀薄。
周隆指着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山岭,回头道:
“道长,前面便是摩云岭了。”
李晏望去。
只见那座山岭通体漆黑,山势陡峭,峰顶隐在云层之中。
山腰之上,隐隐有几缕黑气在缭绕。
那黑气与寻常的妖气魔气截然不同。
既不妖异,也不凶戾。
它只是悬在那里,可那股异样的感觉,却无端地让人不舒服。
李晏将心神沉入心镜,催动因果之眼向那座山岭望去。
这一看,不由心中微沉。
因果之眼望见山岭深处,有一团暗影在缓缓蠕动。
那暗影的形状变幻不定,偶尔似无数触须在挥舞,时而如一张巨口在开合。
更诡异的是,那暗影的深处,竟是空的。
他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暗暗警惕。
“三位将军,”他压下心绪,面上只剩寻常的谨慎之色,
“你们且在岭下等候。若有异动,以令牌传讯。”
周隆神色一紧:“道长,您要独自上去?”
“正是。你们且在岭下等着,随时准备接应。”
赵磐把水囊往腰间一塞,正色道:
“道长,末将虽然胆小,可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道长要上山,末将愿随侍左右。”
郑玄又道:“末将……末将也愿去。末将虽没什么本事,可记性好。
岭上有什么古怪,末将能记下来,回去好写禀报。”
李晏看着这两个初识不过半日的神将,心中倒是有些欣慰。
他点点头:“也好。你们随贫道上山,不过切记,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惊慌。
若是觉得心头不适,立刻退下山去,不可逞强。”
又对周隆说道:“周将军留在岭下策应。另外,你拿着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到周隆手中。
“此物乃贫道温养之物。
你将它贴在灵台之上,可保心神不失。
若是见有什么东西从这里逃逸,便催动你本命的东岳牵引令,将它拦住。
记住,拦不住也不必勉强,只需催动玉符,它自会回去。
周隆双手接过玉符,只觉那玉符触手温热,如握暖阳。
他将玉符贴在灵台上,顿时一股清气从头顶灌入。
灵台之中一片清明,方才在岭下时,心头那阵隐隐发慌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
“道长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李晏拍了拍他的肩,带着赵磐与郑玄往山上走去。
两侧古木参天,树冠交错如盖,将天光遮得只剩几缕惨白。
赵磐走在最前头,不时回头张望,那只握令牌的手始终没松开过。
郑玄跟在他身后,手中纸笔不停,偶尔驻足,在纸上画下几笔山势走向。
李晏走在最后。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山坳中传来一阵嗡鸣。
仿若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缓缓翻身,震得脚底的石板微微发颤。
赵磐顿住脚步,回头看了李晏一眼,嘴唇动了动。
李晏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前行。
山坳尽头是一片石坪。
石坪正中立着一座山神庙,庙宇不大,青砖灰瓦。
门前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枯叶。
可那庙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从屋脊一直延伸到地基。
将整座庙宇分作两半。
裂缝边缘似镜,泛着幽光。
庙中的山神石像也被一分为二。
石像的面容尚可辨认,是一张慈和的老人面孔。
可那慈和的面容被裂缝从中割开。
左边半张脸尚在微笑,右边半张脸却已扭曲变形,看上去诡异莫名。
李晏走到裂缝前,伸手触摸那道光滑的边缘。
刚一触及,一股寒意便从指骨窜上手腕。
那寒意渗入骨髓,泛出死寂。
他将心神沉入其中,催动一缕大千世界之力渡入裂缝深处。
两股力量在裂缝中相遇的瞬间,整座山神庙颤抖了一下。
裂缝中涌出一团暗紫光斑。
光斑蠕动扭曲,随即无声湮灭。
李晏收回手指,眉宇多了一分凝重。
“道长,这裂缝里头是什么东西?”赵磐凑过来,问道。
李晏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山谷深处。
那里的黑气好似一锅沸腾的墨汁,正从山谷深处向外翻涌。
黑气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看不真切,却让人无端地觉得那是一个活物。
“你们在此等候。若是听到什么动静,立刻向后退,不要回头。”
赵磐正要开口,郑玄已抢先道:“道长,末将随您去。
末将方才已将山神庙的裂缝纹路摹了下来,此纹与摩云岭的山势走向暗合。
若是寻常地震导致庙宇开裂,裂缝当顺着砖缝走向,不会有这般对应。
末将怀疑,这裂缝许是被什么东西割开的。”
李晏看了他一眼。
这年轻神将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倒是个难得的细致人。
“也好。郑将军随我来。赵将军,你守在庙前,若有异动,以令牌传讯。”
赵磐虽不放心,却也知道自己修为有限,跟进去反倒添乱。
他将水囊解下来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道:
“道长小心。末将就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
山谷深处,黑气愈发浓重。
李晏走在前面。
郑玄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记录,偶尔抬头观察四周,不由道:
“道长,您看那边。”
他指向左侧山壁。
山壁上有一道裂缝,与山神庙那道裂缝形状相似,只是大了数十倍。
裂缝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将整面山壁切割开来。
左侧青灰,右侧暗红。
李晏走到裂缝前,将手掌按在山壁上。
以纯粹的灵觉感应山体内部的气息。
这一感应,心中便是一沉。
山体深处有一股死寂之气在缓缓流淌。
那死寂与寻常的妖气魔气截然不同,既不凶戾也不暴虐,好似沉睡了一般。
可那沉睡之中蕴含的力量,让他的心神都微微发紧。
这东西若醒过来,摩云岭方圆千里恐怕再无活物。
“郑将军,你说那裂缝纹路与山势走向暗合。能画出具体走向吗?”
郑玄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铺在地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道:
“末将方才在山下时便已摹了大致轮廓。
摩云岭的山势呈龙形,龙首向东,龙尾向西。
山脊上的裂缝共有七道,分布方位暗合北斗。
而这座山神庙,恰好在第三道裂缝和第四道裂缝之间。
也就是龙脊第七节的位置。”
李晏望着那张羊皮纸,眸光微凝。
七道裂缝,北斗方位,龙脊第七节。
这些方位对应的是人体经脉。
摩云岭的山势走向,竟然暗合人体督脉的走向。
那七道裂缝,如同督脉上的七处大穴。
而山神庙所在的位置,恰好是灵台穴。
灵台者,心神所居。
灵台穴被切开,便是心神被斩。
李晏缓缓道:“有人在以山为躯,以脉为经,炼制什么东西。”
郑玄面色一白。
他虽是个文职出身的神将,却也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以山为躯,以脉为经,这等手段已不是寻常仙魔所能施展。
更可怕的是,摩云岭方圆千里之内,这样的裂缝有七道。
若是这七道裂缝连成一线,整座摩云岭的山脉之气便会被抽干。
届时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道长,要不要上报天庭?”
“先查清源头。”
李晏将羊皮纸递还给他,“查清了再报,报早了反倒惊动了幕后之人。”
两人继续向山谷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黑气越发浓重。
郑玄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发慌,仿若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深处盯着他。
他想回头,却想起道长方在庙前说过的话。
若是听到什么动静,立刻向后退,不要回头。
于是他咬着牙,紧紧跟在李晏身后,手中的笔始终没有停下。
忽然,李晏停住脚步。
竹杖向前一指,杖头浮现出一朵五色莲花的虚影。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之上有雷光跳跃闪烁。
那雷光初时只是米粒大小的一点。
转瞬之间便涨到拳头大小,将周围的黑气照得透亮。
嗤嗤!
随即,黑气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山道。
山道尽头是一座山洞。
洞口处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黑雾。
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蠕动。
那些触须细如发丝,却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将洞口封得严严实实。
触须的根部扎进山石之中,吸盘扣住石壁。
隐隐有黑色的脉络在触须内部缓缓跳动。
郑玄手中的笔停住了。
他望着那些触须,手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憋了半晌,方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道长,这……这是活的。”
不用他说,李晏自然也看得出来。
它们扎根在山石之中,以山体灵气为食,日积月累,已将内壁侵蚀得千疮百孔。
而摩云岭山神庙的坍塌,正是因为山体内部的灵气被抽干,
庙宇根基不稳,才被某种力量从中切开。
李晏伸手凝聚了一缕五行之火。
那火呈赤金之色,乃是他以离火之精混合大千世界之力所化。
随后,屈指一弹,火星飞向洞口的触须。
火星刚触及触须,便发出声响。
嗤嗤!
那触须被烧出一个窟窿,黑血从窟窿中涌出,让人闻了便心头作呕。
触须吃痛,疯狂地扭动起来。
洞口密密麻麻的触须挥舞起来,将山石抽得粉碎。
碎石落地时,郑玄才看清那些触须的末端都长着细小的口器。
口器之中布满倒钩般的细齿,看得人头皮发麻。
“站在我身后。”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杖尾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圈中亮起一道五色光罩,将二人护在其中。
那些触须疯狂抽打在光罩上。
砰砰!
李晏望着那些触须,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这东西不是三界之内的生灵,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类。
它只有死寂,却偏偏会捕食生长。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上古传说。
道祖开天辟地之前,混沌之中并非空无一物。
混沌里有无数不可名状的存在,它们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
道祖一斧劈开混沌时,那些存在有的被劈碎化作天地万物。
还有的却藏进了混沌深处,躲过了一劫。
后来三界成形,天地法则确立,那些存在便永远失去了存身之所。
可若是有朝一日天地法则出现了裂隙,那些东西便会从裂隙中爬出来。
这个传说在道藏中只有寥寥数语,李晏也只是在方寸山时,听祖师提过一次。
师父当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混沌未开时,天地未成形。
有些东西比你我想象的更古老危险。
所幸它们被困在法则之外,永远不会进入三界。”
永远不会进入三界?眼前这些触须,分明就是那类东西。
便在此时,山洞深处传来一声呻吟。
听到那声音的瞬间,郑玄浑身一颤,手中纸笔险些脱落。
他只觉灵台之中一片混乱,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坍塌的庙宇,扭曲的山脉,黑雾中蠕动的触须。
还有更多他说不出名字的诡异景象。
那些画面杂乱无章,却偏偏真实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闭眼。守灵台。默诵你本命的经文。”
清朗声音传入耳中。
郑玄浑身一震,回过神来,连忙闭眼默诵真言。
灵台中的混乱画面渐渐消散,他长吐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李晏收回按在他肩头的手,望向山洞深处,那呻吟声中蕴含着一丝召唤之力。
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听清那低语的内容。
这就是摩云岭上那些山民发狂的原因之一。
正想着,将竹杖向前一探。
杖头的五色莲花飞涨,化作一朵丈许大的莲台。
莲台上雷光跳跃,将洞口的触须烧得片片碎裂。
触须断裂处涌出大量黑血,黑血落地便化作黑烟。
黑烟升腾又聚成触须,再生速度极快。
李晏却不给它再生的机会,五指连弹。
五行之气化作五道锁链,将洞口团团箍住。
那锁链以五行相生的次序排列。
庚金,癸水,乙木,离火,戊土。
五行相生不息,触须被不断搅碎,直到无法成形。
随后,李晏踏入山洞,竹杖前点,洞中的黑气被五色光华逼得不断后退。
山洞不深,走了不过数十步便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片开阔的空间,足有百丈方圆。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深坑,坑中翻滚着浓稠的黑雾。
黑雾深处,隐隐有一个巨大轮廓在缓缓蠕动。
郑玄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借着莲台的雷光望去。
他看见了那个轮廓。
球形,通体漆黑,表面长满密密麻麻褶皱。
褶皱之中嵌着一颗眼睛,大小睁闭,皆有之。
无数触须从那东西的底部伸出,扎进深坑四周的山壁。
触须上的吸盘附着在岩壁上,汲取山中灵气。
郑玄胃中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吐出来。
他修道千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存在。
“道长……这……这是什么?”
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向那东西的深处,直抵核心。
然后,他看见了一片虚无。
那虚无的深处,有一道裂隙,裂隙的边缘呈锯齿状,不断涌出黑雾。
那黑雾便是这团东西的源头。
原来如此,这东西只是投影,真正的本体藏在裂隙的另一边。
裂隙不封,摩云岭的黑气便永远不会消散。
而这道裂隙,便是天地法则上的一道伤口。
那召唤之力正是从裂隙中渗出的,吸引着附近生灵靠近,然后被这投影吞噬。
“郑将军,你退后十丈。”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周身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郑玄依言后退。
他的双腿已有些发软,后背的冷汗将里衣湿透。
他望着那青袍道人,恍惚间竟觉得那背影比整座山还要稳当。
李晏阖上双目,双手十指结印。
左手掐了一个震字诀,右手掐了一个巽字诀。
震为雷,巽为风。雷风相薄,正是驱散邪祟的最佳法门。
他口中默诵真言,音节随之吐出,虚空产生道道波纹,荡向那团黑色躯体。
期间,死白眼睛不断闭合瓦解。
那东西感受到了威胁,无数触须随之挥起,向李晏猛抽而来。
李晏猛然睁眼,双眸之中日月沉浮,天地生灭。
“贫道面前,也敢放肆?”
一喝之下,法则之力随之荡开。
啪啪——
那些触须无力垂落下来,附着在岩壁上的吸盘纷纷脱落。
那团黑色躯体颤抖起来,表面的褶皱层层剥落,无数眼睛同时闭上。
黑雾从躯体中涌出,试图将躯体裹住向后逃遁。
李晏岂会让它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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