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齐张,化作五根撑天巨柱,将那东西困在核心。
五根巨柱之上各有符文流转。
东柱青龙,西柱白虎,南柱朱雀,北柱玄武,中柱麒麟。
五灵齐现,将这一方空间彻底封死。
随即从袖中取出那只四灵八卦炉,托在掌心。
炉盖自动打开,炉中飞出一团赤金真火,落在那团黑色躯体之上。
那真火乃是以四象之力混合五行之火淬炼而成的炼丹之焰。
专能炼化天地间的异种气息。
真火触及躯体,不断发出怪响。
躯体在火中疯狂挣扎,触须扭曲抽打,黑雾翻涌不休。
可无论它如何挣扎,都挣不脱五根巨柱的束缚。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躯体被炼化了七七八八。
余下一小撮黑雾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丹丸,在火中旋转。
李晏将丹丸收入炉中,盖上炉盖,贴上三道封禁符纸。
做完这些,他走到深坑边缘,望向坑底那道裂隙。
裂隙长约三尺,宽约三指,边缘呈锯齿状。
裂隙不断渗出黑雾,黑雾中隐隐有低语声传出。
让人只觉心头烦恶,浑身不适。
李晏在裂隙前盘膝坐下,阖上双目。
以心神沉入大千世界,在那方天地中央,有一株小树缓缓生长。
小树的枝叶间缠绕着一缕大千世界初生时的第一道法则,雷。
那雷是一切邪祟的克星,也是造化万物的根源。
他将那缕雷意引入心神,再以心神为引,将雷意送入那道裂隙之中。
裂隙震颤起来,黑雾涌出的速度随之加快。
李晏不为所动,继续将雷意源源不断地灌入裂隙。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黑雾从裂隙中消散时,裂隙的边缘已被雷意磨得光滑平整。
随后,裂隙开始缓缓闭合,最终消失不见。
李晏睁开眼的时候,感觉有些眩晕。
他以自身大千世界的法则去弥补三界法则的裂隙,
这相当于以一人之力替天补漏,消耗之大可想而知。
郑玄快步上前,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道长!您没事吧?”
李晏接过水囊饮了一口,将水囊递还,道:
“将山洞中残留的痕迹一一记录。
摩云岭之事,回去写一份禀报给太白金星。”
闻言,郑玄捧着羊皮纸,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
他记下了山洞的方位,深坑的尺寸,触须的形态。
甚至连岩壁上那些吸盘留下的凹痕都一一描摹下来。
写到那道裂隙时,笔尖顿住,望向李晏。
“道长,那道裂隙……”
“裂隙之事,禀报中不必详述。”
李晏道,“只写山体裂缝与山神庙坍塌即可。
那团黑色之物,提一句异种妖气所聚便够了。”
郑玄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李晏已向洞口走去。
他将话咽回肚子里,提笔在羊皮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这才将纸笔收入怀中,快步跟了上去。
洞外,赵磐正蹲在山神庙的废墟旁,一手按着令牌,一手握着水囊。
他听见脚步声,噌地站起来,满脸紧张地望向山道。
“道长!”
他看见李晏的身影从黑雾中走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迎上去道,
“您可算出来了。
方才这山里的黑气忽然翻涌了一阵,末将正想往里面闯呢。”
“无妨,已解决了。”
李晏望向山坳中渐渐消散的黑雾,
“这些黑雾失了根源,不出三日便会自行散去。
山神庙的重修之事,你回东岳府后替贫道向府君呈报一声。”
赵磐连连点头,忽又想起什么,犹豫道:“道长,末将有一事不明。
那摩云岭的黑气,究竟是什么来头?
末将巡山这些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东西。”
李晏沉吟了片刻,道:“是一种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
赵磐与郑玄相视一眼,皆是心头一凛。
这话听着轻描淡写,细想却让人脊背发凉。
不该存在于三界,那它怎么出现在摩云岭了?
李晏没有多解释,带着二人沿山道下行。
走到半山腰时,他将心神沉入心镜,镜面之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行金色小字。
【于凌霄殿中,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以代天巡狩为抵。
玉帝亲准,太白金星传旨】
【缘法之气+5000(一言既出,天条可抵。兄弟之义,重于泰山)】
【当众收走紧箍儿,化解其中禁制。如来法旨亦不能屈】
【缘法之气+8000(金箍虽紧,箍不住赤子之心)】
【于摩云岭山洞,以五行封禁镇压异域投影,以大千雷意弥合天地法则裂隙】
【缘法之气+10000(替天补漏,功德无量。法则之伤,非大罗不可察,非大愿不可补)】
【当前缘法之气:62000/163840】
李晏望着那行字,心中默算了一番。
此番不过半日工夫,收获的缘法之气却抵得上寻常数年之功。
替孙悟空接下天条追罚,收走紧箍儿,
两桩事皆是敢为天下先之举,缘法自然丰厚。
而封印那道裂隙所得的缘法,竟比前两桩加起来还多。
看来这桩事牵扯的因果,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远得多。
他将心神收回,继续向山下走去。
岭下,周隆正站在一块巨石上焦急地张望。
他见三人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跳下巨石迎上前去。
“道长!山中情况如何?”
“源头已封,黑气将散。”
李晏将山洞中的情形说了一遍,末了道,
“此番摩云岭之行,三位将军出力不少。回天庭后,贫道自会向玉帝禀明。”
周隆连忙摆手:“道长说哪里话。
末将等在岭下什么也没做,都是道长一人之力。”
“周将军守在岭下接应,赵将军守在庙前策应,郑将军随贫道深入险境记录详情,这便是功劳。”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往地上一顿,“天色不早,咱们该去下一处了。”
周隆一怔:“下一处?”
“寒涧。”
赵磐正举着水囊往嘴里灌水,听见这两个字,手上动作不由慢了几分。
寒涧是他巡水时常去的地方。
那条涧水从摩云岭北麓发源,向北流入积石山,再汇入黄河。
涧水清澈时,水中游鱼可数,两岸草木葱茏。
可这些年涧水渐渐变了,水色发乌,水里那些黑鱼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道长,”赵磐将水囊塞回腰间,神色难得严肃起来,
“那寒涧末将熟得很。只是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那寒涧中的黑鱼,末将亲眼见过它们将一个活人咬成白骨。
那场面,末将这辈子都忘不了。”
赵磐咽了口唾沫,“道长若是要去查探,末将建议咱们多带些人手。
那水底的黑雾,比山上的黑雾还要浓上十倍。”
李晏闻言,略一沉吟,道:“不必多带人手。寒涧之事,贫道自有计较。
赵将军只需将涧水的走势,黑鱼出没的水域,渔夫发狂的时辰一一说与贫道听便是。”
赵磐见他说得笃定,当即将自己巡水时积累的种种细节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原来寒涧水脉发源于摩云岭北麓一处深潭。
那寒潭深不见底,便是赵磐这样的巡水神将也只敢在潭口查看,从未下到潭底。
黑鱼最初便是在寒潭中出现的,后来顺着涧水向下游扩散,几年间便遍布整条寒涧。
“最怪的是,”赵磐低声,
“那些黑鱼白天不见踪影,只在夜里出来。
而且每逢月圆之夜,黑鱼便会聚在一处,排列成阵,头朝寒潭方向。
仿若在朝拜什么东西。”
郑玄听到此处,提笔记下了一行小字。
周隆则是皱紧了眉头,低声道:“鱼会朝拜?这听着像是妖物成精了。”
“不止是鱼。”
赵磐摇头道,“末将还见过一只野兔被黑鱼咬伤后,跳进涧水里把自己淹死了。
那野兔临死前的眼神,末将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发毛。
它似是心甘情愿去死的。”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鱼会朝拜,兔会投水,渔夫发狂后长出獠牙见人就咬。
这些症状与他在摩云岭山洞中见到的那些触须何其相似。
都是被某种力量侵蚀了心智,受那股低语召唤,最终沦为那东西的傀儡。
只是摩云岭山洞中的裂隙已被他以大千雷意弥合,寒涧中的污染源却尚在。
若不及时清除,只怕整条寒涧的水族都会被污染,到时便是滔天大祸。
“走罢。”李晏将竹杖一拄,“去寒涧。”
四人驾云而起,沿摩云岭北麓向北飞去。
云路之下,山势渐渐变得平缓,墨绿的松林被灰黄的草原取代。
一条银白细带从山麓蜿蜒而出,在草原上划出曲折的痕迹。
那便是寒涧。
远远望去,寒涧两岸的草木已枯死了大半。
枯黄的芦苇伏倒在淤泥之中,腐朽的根系翻出水面,散发出一股腐臭之气。
涧水色如浓墨,水面之上浮着一层黑雾,泛出诡异暗紫光泽。
赵磐指着涧水下游一处弯道说道:“道长请看,那便是末将所说的地方。”
李晏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那弯道处的水面上漂着一团黑压压的东西。
他催动因果之眼,看清那是密密麻麻的黑鱼聚在一处。
那些黑鱼体长约一尺,浑身漆黑,眼珠惨白突出。
体表生满细密的鳞甲,背鳍上长着一排骨刺。
骨刺根部有细小的吸盘在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它们排列成阵,鱼头齐刷刷地朝向寒潭方向,鱼嘴一张一合。
动作整齐划一,看得周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暮色渐深,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噬时,寒涧中响起一阵鸣叫。
那鸣叫初时极细,继而洪亮起来,汇成一片,响彻夜空。
黑鱼朝拜开始了。
李晏降下云头,落在涧水旁一处枯死的老柳树下。
那株柳树半边已经腐朽,另外半边却长满了漆黑的瘤状物。
瘤状物表面布满裂纹,裂纹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三位将军,”
他缓声道,“你们且在此处等候。
郑将军,你将黑鱼朝拜的方位,时辰,数量一一记录。
赵将军,你留意涧水中有无异样。
周将军,你持我玉符守在岸上,若有东西从水里出来,以玉符应之。”
三人应诺。
李晏将竹杖往涧水中一点。
杖头触及水面时,黑雾被随之推开,露出一圈桌面大小的清水。
他踏水而行,脚步落处水面便自行分开,托着足底向涧水深处走去。
那些黑鱼察觉到了外来者的气息,朝拜的队形微微骚动起来。
但骚动只持续了片刻便恢复了平静。
原因无他,朝拜的对象,不允许它们分心。
李晏顺着涧水逆流而上,向寒潭方向走去。
越往上游走,水中的黑鱼便越多,体型也愈大。
到了寒潭附近时,黑鱼的体长已超过三尺。
浑身骨刺如矛,嘴中长满倒钩般的细齿。
它们围成一圈将寒潭团团围住。
鱼头朝内,鱼尾朝外,排列成一个同心圆。
寒潭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纹。
可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李晏感应到了一股隐晦气息波动。
李晏站在潭口边缘,阖上双目,以心神沉入潭底。
潭水极深,越往下越暗。
潭壁上附着厚厚一层黑色苔藓,苔藓之中嵌着无数细小的白骨。
李晏以心神扫过那些白骨,发现大多是山中走兽,也有一些是人的骸骨。
这些骸骨被苔藓包裹得严严实实。
骨头上蚀刻着一层细密纹理,似是某种祭祀仪轨的残留。
潭底中央有一个深坑,坑中插着一根黑色石柱。
石柱约有一丈来高,表面刻满扭曲的纹理。
那些纹理乍一看像是符文,细看却只是无意义的扭曲线条。
可正是这些线条,源源不断地散发出那股低语召唤。
那便是黑鱼异变的根源所在。
他将心神从潭底收回,睁开眼来,将竹杖往寒潭中一探。
杖尾点在潭口水面,整座寒潭为之一震。
那些围在潭边的黑鱼被这一震惊得纷纷散开。
骨刺根根竖起,鱼嘴大张,尖厉嘶鸣。
潭水从中央分开,露出潭底那根黑色石柱。
李晏踏水而下,走到石柱之前。
那石柱近看愈发诡异,柱身冰凉刺骨。
他将手掌按在石柱上,催动一缕大千雷意灌入其中。
雷意触及石柱的瞬间,石柱表面的扭曲纹理便亮了起来,泛出深紫微光。
那微光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一股意志从石柱深处涌出,顺着雷意向李晏的心神撞来。
李晏早有防备,右手掐了一个震字诀,将那缕意志震散。
左手五指连弹,五道五行锁链将石柱团团箍住。
锁链上雷光跳跃,将石柱表面的深紫微光压了回去。
那意志不甘就此被镇压,在石柱深处疯狂冲撞,震得整座寒潭都在微微发颤。
李晏不为所动,从袖中取出那尊四灵八卦炉。
将丹炉托在掌心,炉盖自动打开。
炉中飞出一团赤金真火,落在石柱之上。
那真火乃四象离火之精,在丹炉中以天火煅烧万载方得一丝。
能炼化天地间异种气息。
只见真火触及石柱,后者震颤不已,扭曲纹理在火中碎裂,深紫微光随之湮灭。
石柱深处,那意志试图挣脱五行锁链的束缚逃入潭底裂隙之中。
李晏眸光一闪。
右手虚按,一道五行封禁从掌心飞出,化作五色光罩将整座深坑封住。
那意志撞在光罩上,被五色光华灼得片片消散。
它在光罩中疯狂冲撞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终究抵不住真火炼化,与石柱一道化作了一撮黑灰。
石柱一毁,寒潭底部露出了一道三尺来长的裂隙。
裂隙中不断涌出黑雾,雾中低语隐约可闻。
李晏在裂隙前盘膝坐下,再次以大千雷意弥合裂隙。
雷意灌入其中,便被一股死寂之气向外排挤。
眼见这番场景,李晏心中默诵真言。
声如洪钟,震得潭水翻涌。
那真言之力灌入裂隙之中,将那股排挤之力震碎,雷意乘势而入。
半个时辰后,裂隙的边缘被雷意磨得光滑平整,开始缓缓闭合。
当裂隙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寒潭中的黑雾飞速消散。
潭壁上那些黑色苔藓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原本青灰的岩壁。
潭底的白骨失了束缚,化作齑粉散去。
骨粉中的冤魂发出叹息。
而围在寒潭四周的那些黑鱼,也在石柱被毁的瞬间停止了朝拜。
鱼眼中惨白的光芒渐渐褪去,骨刺断裂,鳞甲脱落。
它们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不过是些寻常的涧鱼,哪里还有什么噬人的凶相。
李晏从潭底走出,回到岸上。
枯死的老柳树下,赵磐正蹲在河边盯着那些恢复原样的涧鱼发呆。
郑玄笔走龙蛇,羊皮纸上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录。
周隆则握着玉符,站在岸边一块大石上,神色复杂地望着这一幕。
“道长,”赵磐回过神来,指着涧水中的鱼,“这些鱼……全好了?”
“根源已除,它们体内的异种气息失了依托,自然便散了。”
李晏走到柳树下,在枯死的树根上坐下来,端起赵磐递过来的水囊灌了一口,
“那些吃了黑鱼发狂的人,体内的异种气息也会随之消散。
不过他们的神智受了损伤,需得静养数月方可恢复。”
周隆从巨石上跳下来,抱拳道:
“道长,这寒涧的污染源已除,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李晏正要开口,忽然心头一动。
因果之眼捕捉到了两股极为熟悉的气息。
一股暴烈如火,一股慈悲如海。
这两股气息正在向南数百里外的一处山谷中快速移动。
那暴烈如火的,是孙悟空。
那慈悲如海的,是玄奘。
李晏站起身来,向那山谷方向望了一眼。
暮色已深,山谷中隐约有佛光闪烁,又有妖气翻涌。
他将竹杖拄在地上,沉吟片刻,对三人道:
“三位将军先回东岳府,将摩云岭与寒涧之事的禀报呈与府君,
再抄录一份呈送太白金星。
贫道还有些私事要办,稍后自会与你们会合。”
周隆接过郑玄誊抄好的两份禀报,抱拳道:
“道长保重。末将等先回天庭复命。”
三将驾云而起,向东岳方向飞去。
李晏目送他们消失在云层之中,转过身来,向那山谷方向踏云而去。
他方才感应到的不仅仅是孙悟空和玄奘的气息。
在那山谷深处,还藏着龙族的气息,而且是西海龙族的血脉。
那条龙的体内沾染了一缕异样气息,与摩云岭和寒涧的污染似乎不是同处一源。
李晏在云层中隐住身形,向山谷中望去。
那是一条极深的峡谷,两侧峭壁如削,谷底一条白练奔腾咆哮。
涧水从峡谷中穿过,激流撞在礁石上溅起丈许高的水花。
月光洒在涧水上,泛起粼粼银光,将整座峡谷映得如同白昼。
这便是蛇盘山鹰愁涧。
涧边那块大石上,玄奘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多心经》。
经文诵得极稳,一字一句皆有板有眼。
可那双握惯念珠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锦斓袈裟上的佛光随着经文的节奏闪烁,将涧中溅起的水雾隔绝在三尺之外,
却隔不住那从涧底不断涌出的血腥气。
白马不见了。
玄奘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过是在涧边蹲下,掬一捧水洗脸,再抬头时,马已没了踪影。
涧边沙石上留着一道长长的拖痕,拖痕两侧洒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血还未干。
他从长安带出来的两个从者早已离去,如今连马都没了,只剩他一个光杆和尚。
涧水深处,一道白影正在急速游动。
那白影通体银白,头角峥嵘,四爪锋利,是一条约莫丈许来长的白龙。
白龙在水中游弋的姿态极为诡异。
它时不时昂起龙首,朝涧边那和尚张望,龙睛之中既有凶戾又有挣扎。
好似有两股力量在它体内撕扯。
每当它想冲出水面扑向那和尚时,龙身便会不由自主地痉挛。
鳞片根根倒竖,龙尾在水面上拍出一片片白浪。
云头之上,李晏将因果之眼催动到极致,望向那条白龙。
这一看,心中便是一沉。
白龙体内有两道气息在激烈冲撞。
一道是它本命的西海水族精气,清冽如水,澄澈如冰,乃是正宗的龙族血脉。
另一道却是一缕隐晦的暗影,那暗影缠在白龙的元神深处,如丝如缕。
次次波动都让白龙的龙魂震颤不已。
而且,这缕暗影与他之前见过的截然不同。
摩云岭山洞中的那团黑色之物,是无序的混沌,触须与眼珠的聚合体。
它的力量是纯粹的混乱与侵蚀。
寒涧石柱中的那股意志,是深潜于水底的古老存在。
以低语蛊惑生灵,让鱼群朝拜,让凡人发狂。
而此刻缠在白龙体内的这缕暗影,有一股森然如狱的气息。
它是在审判小白龙。
那暗影深处,隐隐有一个词汇在反复回响。
“孽。”
“孽。”
“孽。”
随着孽字落下,龙魂颤抖不已,鳞片不断剥落。
那是一种从元神深处施加的酷刑,以罪孽为引,以自毁为终。
李晏眉头微皱。
这种以罪孽为食,以审判为名的东西,他在道藏中从未见过。
但他能感应到,这东西的根源不在三界之内,与摩云岭和寒涧的那些东西一样,
都来自天地法则的裂隙之外。
思忖间,涧边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孽龙!还我马来!”
那声音震得鹰愁涧两侧的山壁,落下无数碎石。
玄奘被这一喝惊得浑身一抖,念珠脱手落在地上。
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金光从天上直贯而下,砸在涧水中央。
轰!
水花溅起数十丈高,整条鹰愁涧的水面炸开了一个窟窿。
窟窿中央,孙悟空手持金箍棒,金睛之中烈焰熊熊。
“俺老孙才去打了一个盹,你便来偷马?孽龙!出来受死!”
涧水深处,白龙被这一声暴喝激得龙魂剧震。
那缕暗影趁机暴涨,将它本命的水族精气压得节节败退。
白龙凄厉呻吟,从水中冲出,张开血盆大口朝孙悟空咬去。
孙悟空冷笑一声,将金箍棒往上一撩,棒头正撞在龙牙之上。
“咔嚓!”
一颗龙牙齐根断开,夹带血丝飞上半空。
白龙吃痛,龙尾横扫,卷起一道白浪扑向岸边的玄奘,却被猴子用棒拦了下来。
“小和尚,你在这里等着,俺老孙去把这孽龙揪出来!”
孙悟空正要纵身入水,忽然听见空中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观音菩萨按下莲云,落在一方突出的山崖上,身后跟着惠岸行者,手持铁棒。
观音的目光扫过涧中那圈血红涟漪,眉头微蹙。
“悟空,且慢动手。”
孙悟空收了金箍棒,抬头望向观音,龇牙道:“菩萨来得正好。
这涧中有一条孽龙,吞了白马,俺老孙正要拿它抵命。”
观音摇了摇头,道:“那孽龙吞不得你师父的白马。它原是你师父的脚力。”
此言一出,孙悟空金睛一翻,玄奘也是一怔。
观音道:“那白龙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因纵火烧了西海龙宫,被告上天庭。
玉帝判他忤逆之罪,押在斩龙台上,
是贫僧向玉帝求情,将他安置在这鹰愁涧中等候取经之人。
他既是你师父的脚力,你打杀了他,岂不是自断臂膀?”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道:“菩萨慈悲。
既是如此,还望菩萨唤他出来,贫僧自会收他为徒。”
观音点了点头,朝涧中唤道:“敖闰之子,取经人在此,还不出来相见?”
涧水之中一片死寂。
观音眉头微皱,又唤了一声:“敖闰之子!”
涧水深处翻起一阵黑浪,白龙从水中冲出,发狂般撞向山壁。
轰隆!
山壁被撞出一个大窟窿,碎石纷纷落入水中。
白龙头上鲜血淋漓,龙睛之中已无半分清明,只有一团化不开的暗紫幽光。
观音面色微变。
她以慧眼观照白龙体内,
只觉一股罪孽之气正从白龙元神深处涌出,将它的本命精气不断吞噬。
那股罪孽之气极为诡异,竟能让慧眼望去时都隐隐作痛。
“这孽龙体内,有什么东西。”观音沉声道。
惠岸行者握紧了铁棒,低声道:“菩萨,弟子下去看看?”
观音还未答话,孙悟空已抢先一步,将金箍棒往水中一探。
那铁棒入水便长,须臾之间化作一根擎天巨柱,直捣涧底。
可金箍棒刚触及涧底,孙悟空便觉棒身传来一阵古怪的震颤。
那震颤顺着棒身传入他掌心,随即化作一股阴寒之气,向灵台冲去。
孙悟空反应极快,体内五行之气一转,便将那股阴寒之气炼化殆尽。
可他心头却是一凛。
他方才那一棒有三四分气力,便是太乙金仙硬接也要吐几口血。
可这涧底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是那股阴寒之气便让他掌心发麻。
便在此时,涧边传来一声轻笑,让在场诸人皆是一怔。
玄奘循声望去,只见涧边一株老松树后,转出一个青袍道人。
那人手拄竹杖,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道长!”玄奘脱口而出。
孙悟空金睛一亮,咧嘴笑道:“兄弟,你怎么来了?”
李晏从松树后走出,向观音打了个稽首:“菩萨,又见面了。”
观音合十还礼,目光在李晏身上扫了一遭,心中微微一惊。
这道人周身的气息比在五行山前又圆融了几分。
五行之气流转之间,隐隐有阴阳二气在相生相化。
阴阳之外更有一层混沌未凿之气在缓缓翻涌。
这等气象,已非不逊大罗四字所能涵盖。
“道友来得正好。”观音压下心中震动,温声道,
“这白龙体内有一股古怪之气,贫僧慧眼观之,竟看不透其根源。
道友可有良策?”
李晏望向涧水中那条仍在发狂撞击山壁的白龙,缓缓道:
“这白龙体内的气息,贫道在别处也见过类似的。”
观音眉头微蹙:“何处?”
“摩云岭的山神庙,寒涧的水底石柱。”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那些地方的异象,都已被贫道封禁。
这白龙体内的气息,与那两处虽非同源,却同属一类。
都是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
观音面色微变。
她自然知道摩云岭和寒涧之事。
这两桩事已被太白金星列为天庭机密,便是灵山也只收到了只言片语的消息。
可这道人竟已亲自去查过,还将异象源头封禁了?
便在此时,白龙却是停止了撞击山壁。
它缓缓转过头来,那双被暗紫幽光填满的龙睛,盯住了李晏。
随后,只听得沙哑嘶鸣之声:
“汝,何名?”
李晏望着那双龙睛深处翻涌的暗影,淡淡道:“贫道严礼,一介散修。”
白龙的头颅歪了一下,歪折的角度绝非活物所能做到。
龙颈上的鳞片一片片竖起。
鳞片底下的筋肉呈青黑之色,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
“严礼。”
那嘶鸣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随即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笑声,
“吾,孽镜。三界定罪,万灵伏法。汝观此龙,罪孽几何?”
李晏立于涧边,竹杖斜横,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心中已有了计较。
世间有业镜,照人一生功过。
地狱有孽镜台,照魂万劫罪愆。
眼前这东西以罪孽为食,自称孽镜,是一种寄生于罪孽之上的存在。
它不杀人,它只审判。
这比摩云岭那团混沌触须更难对付。
那团触须只是无序的侵蚀,寒涧石柱中的意志只是低语的蛊惑。
而眼前这东西却有一套自洽的逻辑。
它认为白龙有罪,便以罪孽为刃,剐其元神。
这种审判,从某种意义上说,比魔物的撕咬更为残忍。
“道友,”
观音的声音从山崖上传来,打断了李晏的思绪,
“贫僧以慧眼观之,这白龙体内的气息与寻常魔物迥异。它似乎在审判。”
“菩萨所言不差。它只是在让白龙自己杀自己。”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面色各异。
惠岸行者握铁棒的手紧了一紧,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惊愕。
他跟随观音多年,降妖伏魔无数,却从未听说过这般诡异的存在。
玄奘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他虽是个凡僧,却也听出了李晏话中的分量。
唯独孙悟空金睛一翻,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嗤笑道:
“什么孽镜不孽镜,俺老孙只认拳头不认镜。
兄弟你让开,俺老孙一棒子砸烂它!”
说着便要纵身入水。
李晏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
李晏望着那条白龙,缓缓道,“这东西寄生于罪孽之上。
你越打它,白龙便越觉得自己有罪。罪孽越深,这东西便越强。”
孙悟空金睛一缩,握金箍棒的手僵在半空。
便在此时,那白龙嘶鸣道:“汝知吾名,当知吾道。”
那双龙睛中的暗紫幽光愈发浓烈,仿若两团鬼火在燃烧。
“吾乃孽镜,照一切罪,断一切孽。
此龙焚父宫,犯天条,罪在不赦。
汝欲救之,莫非与罪同谋?”
闻言,玄奘面色微白。
他自幼出家,深知忤逆之罪在佛门戒律中有多重。
焚父宫,犯天条,此等罪孽便是打入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
惠岸行者握铁棒的手微微发颤。
他原以为这白龙只是犯了小过,却没想到是忤逆大罪。
就连观音也眉头微蹙。
孙悟空冷笑,金睛之中满是讥诮,
“你说这小龙忤逆,俺老孙倒要问问,他老子敖闰是什么好东西?
西海龙宫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当俺老孙不知道?”
孽镜不语,白龙却在空中颤抖起来。
龙尾在水面上拍出一片片白浪,溅起的水花中夹带血丝。
“它听到了。”
李晏望着那条痛苦挣扎的白龙,心中了然,
“这孽镜并非全知。
它只能看见罪孽的表象,却看不见罪孽的根源。
白龙焚宫是果,西海龙宫的旧事才是因。
可这孽镜只问果,不问因。”
“这似是它的规则。只审判罪人,不审判罪因。”
观音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道友此言,令贫僧茅塞顿开。
这孽镜既以罪孽为食,那便让贫僧来试试,看它能否审判贫僧。”
她按下莲云,落在涧水之上,净瓶中的杨柳枝泛起淡淡佛光。
“敖烈。”
观音温声道,“贫僧观你元神深处,有一缕善念尚存。
那善念是你昔年未犯天条之前的本心。
你且守住那一缕善念,莫要被这孽镜夺了去。”
白龙闻言,龙睛之中那团暗紫幽光微微一颤。
它似乎想说什么,可发出的却只是含混的嘶鸣。
观音将净瓶托在掌心,口中默诵真言超度。
此品一出,便是地狱中的厉鬼也要伏法,千世恶魂也要低头。
佛光从净瓶中涌出,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罩在白龙身上。
那光柱之中隐隐有天龙盘旋,金凤展翅,梵文流转,钟磬齐鸣。
白龙在佛光中渐渐安静下来。
那双暗紫的龙睛缓缓阖上,龙身也不再痉挛,鳞片平复下去。
龙尾在水面上微微摆动,激不起白浪了。
玄奘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菩萨慈悲,这白龙有救了。”
惠岸行者也面露喜色,握铁棒的手松了几分。
一旁,李晏却是眉头微皱。
他以因果之眼望去。
只见佛光涤荡了小白龙体表,却渗透不到其元神深处。
那暗影仍然缠在龙魂灵台之上,任凭佛光冲刷却是纹丝不动。
不但如此,那暗影甚至在佛光的刺激下开始向更深处钻入。
龙魂的根基正被飞快蚕食。
“不对。”
话音未落,小白龙猛然睁开双眼。
龙睛之中暗紫幽光暴涨,将整条鹰愁涧映得如同鬼域。
佛光被冲得倒卷而回,金色光柱碎裂开来,化作漫天光点飘散。
观音面色一变双手结印正要再施佛法,那白龙已仰天长啸。
“菩萨慈悲,能度众生。然罪恶滔天,慈悲何用?”
声音化作雷霆般的轰鸣。
“此龙焚父宫时,何曾有慈悲?犯天条时,何曾有悔意?
押赴斩龙台之时,观音菩萨替其求情,此龙可曾感恩?”
一字一句如刀似剑。
玄奘闻言心中一阵剧震。
他自幼受师父教诲,佛门最重因果报应,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此乃天地至理。
这孽镜所言句句属实,白龙确实犯了大罪,受了菩萨恩德。
可它可曾感恩?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091/200725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