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 第151章 摩云岭道真补天漏 鹰愁涧孽镜照罪龙
五指齐张,化作五根撑天巨柱,将那东西困在核心。

  五根巨柱之上各有符文流转。

  东柱青龙,西柱白虎,南柱朱雀,北柱玄武,中柱麒麟。

  五灵齐现,将这一方空间彻底封死。

  随即从袖中取出那只四灵八卦炉,托在掌心。

  炉盖自动打开,炉中飞出一团赤金真火,落在那团黑色躯体之上。

  那真火乃是以四象之力混合五行之火淬炼而成的炼丹之焰。

  专能炼化天地间的异种气息。

  真火触及躯体,不断发出怪响。

  躯体在火中疯狂挣扎,触须扭曲抽打,黑雾翻涌不休。

  可无论它如何挣扎,都挣不脱五根巨柱的束缚。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躯体被炼化了七七八八。

  余下一小撮黑雾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丹丸,在火中旋转。

  李晏将丹丸收入炉中,盖上炉盖,贴上三道封禁符纸。

  做完这些,他走到深坑边缘,望向坑底那道裂隙。

  裂隙长约三尺,宽约三指,边缘呈锯齿状。

  裂隙不断渗出黑雾,黑雾中隐隐有低语声传出。

  让人只觉心头烦恶,浑身不适。

  李晏在裂隙前盘膝坐下,阖上双目。

  以心神沉入大千世界,在那方天地中央,有一株小树缓缓生长。

  小树的枝叶间缠绕着一缕大千世界初生时的第一道法则,雷。

  那雷是一切邪祟的克星,也是造化万物的根源。

  他将那缕雷意引入心神,再以心神为引,将雷意送入那道裂隙之中。

  裂隙震颤起来,黑雾涌出的速度随之加快。

  李晏不为所动,继续将雷意源源不断地灌入裂隙。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黑雾从裂隙中消散时,裂隙的边缘已被雷意磨得光滑平整。

  随后,裂隙开始缓缓闭合,最终消失不见。

  李晏睁开眼的时候,感觉有些眩晕。

  他以自身大千世界的法则去弥补三界法则的裂隙,

  这相当于以一人之力替天补漏,消耗之大可想而知。

  郑玄快步上前,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道长!您没事吧?”

  李晏接过水囊饮了一口,将水囊递还,道:

  “将山洞中残留的痕迹一一记录。

  摩云岭之事,回去写一份禀报给太白金星。”

  闻言,郑玄捧着羊皮纸,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

  他记下了山洞的方位,深坑的尺寸,触须的形态。

  甚至连岩壁上那些吸盘留下的凹痕都一一描摹下来。

  写到那道裂隙时,笔尖顿住,望向李晏。

  “道长,那道裂隙……”

  “裂隙之事,禀报中不必详述。”

  李晏道,“只写山体裂缝与山神庙坍塌即可。

  那团黑色之物,提一句异种妖气所聚便够了。”

  郑玄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李晏已向洞口走去。

  他将话咽回肚子里,提笔在羊皮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这才将纸笔收入怀中,快步跟了上去。

  洞外,赵磐正蹲在山神庙的废墟旁,一手按着令牌,一手握着水囊。

  他听见脚步声,噌地站起来,满脸紧张地望向山道。

  “道长!”

  他看见李晏的身影从黑雾中走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迎上去道,

  “您可算出来了。

  方才这山里的黑气忽然翻涌了一阵,末将正想往里面闯呢。”

  “无妨,已解决了。”

  李晏望向山坳中渐渐消散的黑雾,

  “这些黑雾失了根源,不出三日便会自行散去。

  山神庙的重修之事,你回东岳府后替贫道向府君呈报一声。”

  赵磐连连点头,忽又想起什么,犹豫道:“道长,末将有一事不明。

  那摩云岭的黑气,究竟是什么来头?

  末将巡山这些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东西。”

  李晏沉吟了片刻,道:“是一种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

  赵磐与郑玄相视一眼,皆是心头一凛。

  这话听着轻描淡写,细想却让人脊背发凉。

  不该存在于三界,那它怎么出现在摩云岭了?

  李晏没有多解释,带着二人沿山道下行。

  走到半山腰时,他将心神沉入心镜,镜面之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行金色小字。

  【于凌霄殿中,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以代天巡狩为抵。

  玉帝亲准,太白金星传旨】

  【缘法之气+5000(一言既出,天条可抵。兄弟之义,重于泰山)】

  【当众收走紧箍儿,化解其中禁制。如来法旨亦不能屈】

  【缘法之气+8000(金箍虽紧,箍不住赤子之心)】

  【于摩云岭山洞,以五行封禁镇压异域投影,以大千雷意弥合天地法则裂隙】

  【缘法之气+10000(替天补漏,功德无量。法则之伤,非大罗不可察,非大愿不可补)】

  【当前缘法之气:62000/163840】

  李晏望着那行字,心中默算了一番。

  此番不过半日工夫,收获的缘法之气却抵得上寻常数年之功。

  替孙悟空接下天条追罚,收走紧箍儿,

  两桩事皆是敢为天下先之举,缘法自然丰厚。

  而封印那道裂隙所得的缘法,竟比前两桩加起来还多。

  看来这桩事牵扯的因果,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深远得多。

  他将心神收回,继续向山下走去。

  岭下,周隆正站在一块巨石上焦急地张望。

  他见三人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跳下巨石迎上前去。

  “道长!山中情况如何?”

  “源头已封,黑气将散。”

  李晏将山洞中的情形说了一遍,末了道,

  “此番摩云岭之行,三位将军出力不少。回天庭后,贫道自会向玉帝禀明。”

  周隆连忙摆手:“道长说哪里话。

  末将等在岭下什么也没做,都是道长一人之力。”

  “周将军守在岭下接应,赵将军守在庙前策应,郑将军随贫道深入险境记录详情,这便是功劳。”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往地上一顿,“天色不早,咱们该去下一处了。”

  周隆一怔:“下一处?”

  “寒涧。”

  赵磐正举着水囊往嘴里灌水,听见这两个字,手上动作不由慢了几分。

  寒涧是他巡水时常去的地方。

  那条涧水从摩云岭北麓发源,向北流入积石山,再汇入黄河。

  涧水清澈时,水中游鱼可数,两岸草木葱茏。

  可这些年涧水渐渐变了,水色发乌,水里那些黑鱼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道长,”赵磐将水囊塞回腰间,神色难得严肃起来,

  “那寒涧末将熟得很。只是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那寒涧中的黑鱼,末将亲眼见过它们将一个活人咬成白骨。

  那场面,末将这辈子都忘不了。”

  赵磐咽了口唾沫,“道长若是要去查探,末将建议咱们多带些人手。

  那水底的黑雾,比山上的黑雾还要浓上十倍。”

  李晏闻言,略一沉吟,道:“不必多带人手。寒涧之事,贫道自有计较。

  赵将军只需将涧水的走势,黑鱼出没的水域,渔夫发狂的时辰一一说与贫道听便是。”

  赵磐见他说得笃定,当即将自己巡水时积累的种种细节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原来寒涧水脉发源于摩云岭北麓一处深潭。

  那寒潭深不见底,便是赵磐这样的巡水神将也只敢在潭口查看,从未下到潭底。

  黑鱼最初便是在寒潭中出现的,后来顺着涧水向下游扩散,几年间便遍布整条寒涧。

  “最怪的是,”赵磐低声,

  “那些黑鱼白天不见踪影,只在夜里出来。

  而且每逢月圆之夜,黑鱼便会聚在一处,排列成阵,头朝寒潭方向。

  仿若在朝拜什么东西。”

  郑玄听到此处,提笔记下了一行小字。

  周隆则是皱紧了眉头,低声道:“鱼会朝拜?这听着像是妖物成精了。”

  “不止是鱼。”

  赵磐摇头道,“末将还见过一只野兔被黑鱼咬伤后,跳进涧水里把自己淹死了。

  那野兔临死前的眼神,末将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发毛。

  它似是心甘情愿去死的。”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鱼会朝拜,兔会投水,渔夫发狂后长出獠牙见人就咬。

  这些症状与他在摩云岭山洞中见到的那些触须何其相似。

  都是被某种力量侵蚀了心智,受那股低语召唤,最终沦为那东西的傀儡。

  只是摩云岭山洞中的裂隙已被他以大千雷意弥合,寒涧中的污染源却尚在。

  若不及时清除,只怕整条寒涧的水族都会被污染,到时便是滔天大祸。

  “走罢。”李晏将竹杖一拄,“去寒涧。”

  四人驾云而起,沿摩云岭北麓向北飞去。

  云路之下,山势渐渐变得平缓,墨绿的松林被灰黄的草原取代。

  一条银白细带从山麓蜿蜒而出,在草原上划出曲折的痕迹。

  那便是寒涧。

  远远望去,寒涧两岸的草木已枯死了大半。

  枯黄的芦苇伏倒在淤泥之中,腐朽的根系翻出水面,散发出一股腐臭之气。

  涧水色如浓墨,水面之上浮着一层黑雾,泛出诡异暗紫光泽。

  赵磐指着涧水下游一处弯道说道:“道长请看,那便是末将所说的地方。”

  李晏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那弯道处的水面上漂着一团黑压压的东西。

  他催动因果之眼,看清那是密密麻麻的黑鱼聚在一处。

  那些黑鱼体长约一尺,浑身漆黑,眼珠惨白突出。

  体表生满细密的鳞甲,背鳍上长着一排骨刺。

  骨刺根部有细小的吸盘在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它们排列成阵,鱼头齐刷刷地朝向寒潭方向,鱼嘴一张一合。

  动作整齐划一,看得周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暮色渐深,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噬时,寒涧中响起一阵鸣叫。

  那鸣叫初时极细,继而洪亮起来,汇成一片,响彻夜空。

  黑鱼朝拜开始了。

  李晏降下云头,落在涧水旁一处枯死的老柳树下。

  那株柳树半边已经腐朽,另外半边却长满了漆黑的瘤状物。

  瘤状物表面布满裂纹,裂纹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三位将军,”

  他缓声道,“你们且在此处等候。

  郑将军,你将黑鱼朝拜的方位,时辰,数量一一记录。

  赵将军,你留意涧水中有无异样。

  周将军,你持我玉符守在岸上,若有东西从水里出来,以玉符应之。”

  三人应诺。

  李晏将竹杖往涧水中一点。

  杖头触及水面时,黑雾被随之推开,露出一圈桌面大小的清水。

  他踏水而行,脚步落处水面便自行分开,托着足底向涧水深处走去。

  那些黑鱼察觉到了外来者的气息,朝拜的队形微微骚动起来。

  但骚动只持续了片刻便恢复了平静。

  原因无他,朝拜的对象,不允许它们分心。

  李晏顺着涧水逆流而上,向寒潭方向走去。

  越往上游走,水中的黑鱼便越多,体型也愈大。

  到了寒潭附近时,黑鱼的体长已超过三尺。

  浑身骨刺如矛,嘴中长满倒钩般的细齿。

  它们围成一圈将寒潭团团围住。

  鱼头朝内,鱼尾朝外,排列成一个同心圆。

  寒潭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纹。

  可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李晏感应到了一股隐晦气息波动。

  李晏站在潭口边缘,阖上双目,以心神沉入潭底。

  潭水极深,越往下越暗。

  潭壁上附着厚厚一层黑色苔藓,苔藓之中嵌着无数细小的白骨。

  李晏以心神扫过那些白骨,发现大多是山中走兽,也有一些是人的骸骨。

  这些骸骨被苔藓包裹得严严实实。

  骨头上蚀刻着一层细密纹理,似是某种祭祀仪轨的残留。

  潭底中央有一个深坑,坑中插着一根黑色石柱。

  石柱约有一丈来高,表面刻满扭曲的纹理。

  那些纹理乍一看像是符文,细看却只是无意义的扭曲线条。

  可正是这些线条,源源不断地散发出那股低语召唤。

  那便是黑鱼异变的根源所在。

  他将心神从潭底收回,睁开眼来,将竹杖往寒潭中一探。

  杖尾点在潭口水面,整座寒潭为之一震。

  那些围在潭边的黑鱼被这一震惊得纷纷散开。

  骨刺根根竖起,鱼嘴大张,尖厉嘶鸣。

  潭水从中央分开,露出潭底那根黑色石柱。

  李晏踏水而下,走到石柱之前。

  那石柱近看愈发诡异,柱身冰凉刺骨。

  他将手掌按在石柱上,催动一缕大千雷意灌入其中。

  雷意触及石柱的瞬间,石柱表面的扭曲纹理便亮了起来,泛出深紫微光。

  那微光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一股意志从石柱深处涌出,顺着雷意向李晏的心神撞来。

  李晏早有防备,右手掐了一个震字诀,将那缕意志震散。

  左手五指连弹,五道五行锁链将石柱团团箍住。

  锁链上雷光跳跃,将石柱表面的深紫微光压了回去。

  那意志不甘就此被镇压,在石柱深处疯狂冲撞,震得整座寒潭都在微微发颤。

  李晏不为所动,从袖中取出那尊四灵八卦炉。

  将丹炉托在掌心,炉盖自动打开。

  炉中飞出一团赤金真火,落在石柱之上。

  那真火乃四象离火之精,在丹炉中以天火煅烧万载方得一丝。

  能炼化天地间异种气息。

  只见真火触及石柱,后者震颤不已,扭曲纹理在火中碎裂,深紫微光随之湮灭。

  石柱深处,那意志试图挣脱五行锁链的束缚逃入潭底裂隙之中。

  李晏眸光一闪。

  右手虚按,一道五行封禁从掌心飞出,化作五色光罩将整座深坑封住。

  那意志撞在光罩上,被五色光华灼得片片消散。

  它在光罩中疯狂冲撞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终究抵不住真火炼化,与石柱一道化作了一撮黑灰。

  石柱一毁,寒潭底部露出了一道三尺来长的裂隙。

  裂隙中不断涌出黑雾,雾中低语隐约可闻。

  李晏在裂隙前盘膝坐下,再次以大千雷意弥合裂隙。

  雷意灌入其中,便被一股死寂之气向外排挤。

  眼见这番场景,李晏心中默诵真言。

  声如洪钟,震得潭水翻涌。

  那真言之力灌入裂隙之中,将那股排挤之力震碎,雷意乘势而入。

  半个时辰后,裂隙的边缘被雷意磨得光滑平整,开始缓缓闭合。

  当裂隙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寒潭中的黑雾飞速消散。

  潭壁上那些黑色苔藓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原本青灰的岩壁。

  潭底的白骨失了束缚,化作齑粉散去。

  骨粉中的冤魂发出叹息。

  而围在寒潭四周的那些黑鱼,也在石柱被毁的瞬间停止了朝拜。

  鱼眼中惨白的光芒渐渐褪去,骨刺断裂,鳞甲脱落。

  它们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不过是些寻常的涧鱼,哪里还有什么噬人的凶相。

  李晏从潭底走出,回到岸上。

  枯死的老柳树下,赵磐正蹲在河边盯着那些恢复原样的涧鱼发呆。

  郑玄笔走龙蛇,羊皮纸上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录。

  周隆则握着玉符,站在岸边一块大石上,神色复杂地望着这一幕。

  “道长,”赵磐回过神来,指着涧水中的鱼,“这些鱼……全好了?”

  “根源已除,它们体内的异种气息失了依托,自然便散了。”

  李晏走到柳树下,在枯死的树根上坐下来,端起赵磐递过来的水囊灌了一口,

  “那些吃了黑鱼发狂的人,体内的异种气息也会随之消散。

  不过他们的神智受了损伤,需得静养数月方可恢复。”

  周隆从巨石上跳下来,抱拳道:

  “道长,这寒涧的污染源已除,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李晏正要开口,忽然心头一动。

  因果之眼捕捉到了两股极为熟悉的气息。

  一股暴烈如火,一股慈悲如海。

  这两股气息正在向南数百里外的一处山谷中快速移动。

  那暴烈如火的,是孙悟空。

  那慈悲如海的,是玄奘。

  李晏站起身来,向那山谷方向望了一眼。

  暮色已深,山谷中隐约有佛光闪烁,又有妖气翻涌。

  他将竹杖拄在地上,沉吟片刻,对三人道:

  “三位将军先回东岳府,将摩云岭与寒涧之事的禀报呈与府君,

  再抄录一份呈送太白金星。

  贫道还有些私事要办,稍后自会与你们会合。”

  周隆接过郑玄誊抄好的两份禀报,抱拳道:

  “道长保重。末将等先回天庭复命。”

  三将驾云而起,向东岳方向飞去。

  李晏目送他们消失在云层之中,转过身来,向那山谷方向踏云而去。

  他方才感应到的不仅仅是孙悟空和玄奘的气息。

  在那山谷深处,还藏着龙族的气息,而且是西海龙族的血脉。

  那条龙的体内沾染了一缕异样气息,与摩云岭和寒涧的污染似乎不是同处一源。

  李晏在云层中隐住身形,向山谷中望去。

  那是一条极深的峡谷,两侧峭壁如削,谷底一条白练奔腾咆哮。

  涧水从峡谷中穿过,激流撞在礁石上溅起丈许高的水花。

  月光洒在涧水上,泛起粼粼银光,将整座峡谷映得如同白昼。

  这便是蛇盘山鹰愁涧。

  涧边那块大石上,玄奘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多心经》。

  经文诵得极稳,一字一句皆有板有眼。

  可那双握惯念珠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锦斓袈裟上的佛光随着经文的节奏闪烁,将涧中溅起的水雾隔绝在三尺之外,

  却隔不住那从涧底不断涌出的血腥气。

  白马不见了。

  玄奘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过是在涧边蹲下,掬一捧水洗脸,再抬头时,马已没了踪影。

  涧边沙石上留着一道长长的拖痕,拖痕两侧洒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血还未干。

  他从长安带出来的两个从者早已离去,如今连马都没了,只剩他一个光杆和尚。

  涧水深处,一道白影正在急速游动。

  那白影通体银白,头角峥嵘,四爪锋利,是一条约莫丈许来长的白龙。

  白龙在水中游弋的姿态极为诡异。

  它时不时昂起龙首,朝涧边那和尚张望,龙睛之中既有凶戾又有挣扎。

  好似有两股力量在它体内撕扯。

  每当它想冲出水面扑向那和尚时,龙身便会不由自主地痉挛。

  鳞片根根倒竖,龙尾在水面上拍出一片片白浪。

  云头之上,李晏将因果之眼催动到极致,望向那条白龙。

  这一看,心中便是一沉。

  白龙体内有两道气息在激烈冲撞。

  一道是它本命的西海水族精气,清冽如水,澄澈如冰,乃是正宗的龙族血脉。

  另一道却是一缕隐晦的暗影,那暗影缠在白龙的元神深处,如丝如缕。

  次次波动都让白龙的龙魂震颤不已。

  而且,这缕暗影与他之前见过的截然不同。

  摩云岭山洞中的那团黑色之物,是无序的混沌,触须与眼珠的聚合体。

  它的力量是纯粹的混乱与侵蚀。

  寒涧石柱中的那股意志,是深潜于水底的古老存在。

  以低语蛊惑生灵,让鱼群朝拜,让凡人发狂。

  而此刻缠在白龙体内的这缕暗影,有一股森然如狱的气息。

  它是在审判小白龙。

  那暗影深处,隐隐有一个词汇在反复回响。

  “孽。”

  “孽。”

  “孽。”

  随着孽字落下,龙魂颤抖不已,鳞片不断剥落。

  那是一种从元神深处施加的酷刑,以罪孽为引,以自毁为终。

  李晏眉头微皱。

  这种以罪孽为食,以审判为名的东西,他在道藏中从未见过。

  但他能感应到,这东西的根源不在三界之内,与摩云岭和寒涧的那些东西一样,

  都来自天地法则的裂隙之外。

  思忖间,涧边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孽龙!还我马来!”

  那声音震得鹰愁涧两侧的山壁,落下无数碎石。

  玄奘被这一喝惊得浑身一抖,念珠脱手落在地上。

  抬头望去,只见一道金光从天上直贯而下,砸在涧水中央。

  轰!

  水花溅起数十丈高,整条鹰愁涧的水面炸开了一个窟窿。

  窟窿中央,孙悟空手持金箍棒,金睛之中烈焰熊熊。

  “俺老孙才去打了一个盹,你便来偷马?孽龙!出来受死!”

  涧水深处,白龙被这一声暴喝激得龙魂剧震。

  那缕暗影趁机暴涨,将它本命的水族精气压得节节败退。

  白龙凄厉呻吟,从水中冲出,张开血盆大口朝孙悟空咬去。

  孙悟空冷笑一声,将金箍棒往上一撩,棒头正撞在龙牙之上。

  “咔嚓!”

  一颗龙牙齐根断开,夹带血丝飞上半空。

  白龙吃痛,龙尾横扫,卷起一道白浪扑向岸边的玄奘,却被猴子用棒拦了下来。

  “小和尚,你在这里等着,俺老孙去把这孽龙揪出来!”

  孙悟空正要纵身入水,忽然听见空中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观音菩萨按下莲云,落在一方突出的山崖上,身后跟着惠岸行者,手持铁棒。

  观音的目光扫过涧中那圈血红涟漪,眉头微蹙。

  “悟空,且慢动手。”

  孙悟空收了金箍棒,抬头望向观音,龇牙道:“菩萨来得正好。

  这涧中有一条孽龙,吞了白马,俺老孙正要拿它抵命。”

  观音摇了摇头,道:“那孽龙吞不得你师父的白马。它原是你师父的脚力。”

  此言一出,孙悟空金睛一翻,玄奘也是一怔。

  观音道:“那白龙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因纵火烧了西海龙宫,被告上天庭。

  玉帝判他忤逆之罪,押在斩龙台上,

  是贫僧向玉帝求情,将他安置在这鹰愁涧中等候取经之人。

  他既是你师父的脚力,你打杀了他,岂不是自断臂膀?”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道:“菩萨慈悲。

  既是如此,还望菩萨唤他出来,贫僧自会收他为徒。”

  观音点了点头,朝涧中唤道:“敖闰之子,取经人在此,还不出来相见?”

  涧水之中一片死寂。

  观音眉头微皱,又唤了一声:“敖闰之子!”

  涧水深处翻起一阵黑浪,白龙从水中冲出,发狂般撞向山壁。

  轰隆!

  山壁被撞出一个大窟窿,碎石纷纷落入水中。

  白龙头上鲜血淋漓,龙睛之中已无半分清明,只有一团化不开的暗紫幽光。

  观音面色微变。

  她以慧眼观照白龙体内,

  只觉一股罪孽之气正从白龙元神深处涌出,将它的本命精气不断吞噬。

  那股罪孽之气极为诡异,竟能让慧眼望去时都隐隐作痛。

  “这孽龙体内,有什么东西。”观音沉声道。

  惠岸行者握紧了铁棒,低声道:“菩萨,弟子下去看看?”

  观音还未答话,孙悟空已抢先一步,将金箍棒往水中一探。

  那铁棒入水便长,须臾之间化作一根擎天巨柱,直捣涧底。

  可金箍棒刚触及涧底,孙悟空便觉棒身传来一阵古怪的震颤。

  那震颤顺着棒身传入他掌心,随即化作一股阴寒之气,向灵台冲去。

  孙悟空反应极快,体内五行之气一转,便将那股阴寒之气炼化殆尽。

  可他心头却是一凛。

  他方才那一棒有三四分气力,便是太乙金仙硬接也要吐几口血。

  可这涧底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是那股阴寒之气便让他掌心发麻。

  便在此时,涧边传来一声轻笑,让在场诸人皆是一怔。

  玄奘循声望去,只见涧边一株老松树后,转出一个青袍道人。

  那人手拄竹杖,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道长!”玄奘脱口而出。

  孙悟空金睛一亮,咧嘴笑道:“兄弟,你怎么来了?”

  李晏从松树后走出,向观音打了个稽首:“菩萨,又见面了。”

  观音合十还礼,目光在李晏身上扫了一遭,心中微微一惊。

  这道人周身的气息比在五行山前又圆融了几分。

  五行之气流转之间,隐隐有阴阳二气在相生相化。

  阴阳之外更有一层混沌未凿之气在缓缓翻涌。

  这等气象,已非不逊大罗四字所能涵盖。

  “道友来得正好。”观音压下心中震动,温声道,

  “这白龙体内有一股古怪之气,贫僧慧眼观之,竟看不透其根源。

  道友可有良策?”

  李晏望向涧水中那条仍在发狂撞击山壁的白龙,缓缓道:

  “这白龙体内的气息,贫道在别处也见过类似的。”

  观音眉头微蹙:“何处?”

  “摩云岭的山神庙,寒涧的水底石柱。”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那些地方的异象,都已被贫道封禁。

  这白龙体内的气息,与那两处虽非同源,却同属一类。

  都是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

  观音面色微变。

  她自然知道摩云岭和寒涧之事。

  这两桩事已被太白金星列为天庭机密,便是灵山也只收到了只言片语的消息。

  可这道人竟已亲自去查过,还将异象源头封禁了?

  便在此时,白龙却是停止了撞击山壁。

  它缓缓转过头来,那双被暗紫幽光填满的龙睛,盯住了李晏。

  随后,只听得沙哑嘶鸣之声:

  “汝,何名?”

  李晏望着那双龙睛深处翻涌的暗影,淡淡道:“贫道严礼,一介散修。”

  白龙的头颅歪了一下,歪折的角度绝非活物所能做到。

  龙颈上的鳞片一片片竖起。

  鳞片底下的筋肉呈青黑之色,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

  “严礼。”

  那嘶鸣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随即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笑声,

  “吾,孽镜。三界定罪,万灵伏法。汝观此龙,罪孽几何?”

  李晏立于涧边,竹杖斜横,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心中已有了计较。

  世间有业镜,照人一生功过。

  地狱有孽镜台,照魂万劫罪愆。

  眼前这东西以罪孽为食,自称孽镜,是一种寄生于罪孽之上的存在。

  它不杀人,它只审判。

  这比摩云岭那团混沌触须更难对付。

  那团触须只是无序的侵蚀,寒涧石柱中的意志只是低语的蛊惑。

  而眼前这东西却有一套自洽的逻辑。

  它认为白龙有罪,便以罪孽为刃,剐其元神。

  这种审判,从某种意义上说,比魔物的撕咬更为残忍。

  “道友,”

  观音的声音从山崖上传来,打断了李晏的思绪,

  “贫僧以慧眼观之,这白龙体内的气息与寻常魔物迥异。它似乎在审判。”

  “菩萨所言不差。它只是在让白龙自己杀自己。”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面色各异。

  惠岸行者握铁棒的手紧了一紧,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惊愕。

  他跟随观音多年,降妖伏魔无数,却从未听说过这般诡异的存在。

  玄奘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他虽是个凡僧,却也听出了李晏话中的分量。

  唯独孙悟空金睛一翻,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嗤笑道:

  “什么孽镜不孽镜,俺老孙只认拳头不认镜。

  兄弟你让开,俺老孙一棒子砸烂它!”

  说着便要纵身入水。

  李晏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

  李晏望着那条白龙,缓缓道,“这东西寄生于罪孽之上。

  你越打它,白龙便越觉得自己有罪。罪孽越深,这东西便越强。”

  孙悟空金睛一缩,握金箍棒的手僵在半空。

  便在此时,那白龙嘶鸣道:“汝知吾名,当知吾道。”

  那双龙睛中的暗紫幽光愈发浓烈,仿若两团鬼火在燃烧。

  “吾乃孽镜,照一切罪,断一切孽。

  此龙焚父宫,犯天条,罪在不赦。

  汝欲救之,莫非与罪同谋?”

  闻言,玄奘面色微白。

  他自幼出家,深知忤逆之罪在佛门戒律中有多重。

  焚父宫,犯天条,此等罪孽便是打入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

  惠岸行者握铁棒的手微微发颤。

  他原以为这白龙只是犯了小过,却没想到是忤逆大罪。

  就连观音也眉头微蹙。

  孙悟空冷笑,金睛之中满是讥诮,

  “你说这小龙忤逆,俺老孙倒要问问,他老子敖闰是什么好东西?

  西海龙宫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当俺老孙不知道?”

  孽镜不语,白龙却在空中颤抖起来。

  龙尾在水面上拍出一片片白浪,溅起的水花中夹带血丝。

  “它听到了。”

  李晏望着那条痛苦挣扎的白龙,心中了然,

  “这孽镜并非全知。

  它只能看见罪孽的表象,却看不见罪孽的根源。

  白龙焚宫是果,西海龙宫的旧事才是因。

  可这孽镜只问果,不问因。”

  “这似是它的规则。只审判罪人,不审判罪因。”

  观音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道友此言,令贫僧茅塞顿开。

  这孽镜既以罪孽为食,那便让贫僧来试试,看它能否审判贫僧。”

  她按下莲云,落在涧水之上,净瓶中的杨柳枝泛起淡淡佛光。

  “敖烈。”

  观音温声道,“贫僧观你元神深处,有一缕善念尚存。

  那善念是你昔年未犯天条之前的本心。

  你且守住那一缕善念,莫要被这孽镜夺了去。”

  白龙闻言,龙睛之中那团暗紫幽光微微一颤。

  它似乎想说什么,可发出的却只是含混的嘶鸣。

  观音将净瓶托在掌心,口中默诵真言超度。

  此品一出,便是地狱中的厉鬼也要伏法,千世恶魂也要低头。

  佛光从净瓶中涌出,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罩在白龙身上。

  那光柱之中隐隐有天龙盘旋,金凤展翅,梵文流转,钟磬齐鸣。

  白龙在佛光中渐渐安静下来。

  那双暗紫的龙睛缓缓阖上,龙身也不再痉挛,鳞片平复下去。

  龙尾在水面上微微摆动,激不起白浪了。

  玄奘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菩萨慈悲,这白龙有救了。”

  惠岸行者也面露喜色,握铁棒的手松了几分。

  一旁,李晏却是眉头微皱。

  他以因果之眼望去。

  只见佛光涤荡了小白龙体表,却渗透不到其元神深处。

  那暗影仍然缠在龙魂灵台之上,任凭佛光冲刷却是纹丝不动。

  不但如此,那暗影甚至在佛光的刺激下开始向更深处钻入。

  龙魂的根基正被飞快蚕食。

  “不对。”

  话音未落,小白龙猛然睁开双眼。

  龙睛之中暗紫幽光暴涨,将整条鹰愁涧映得如同鬼域。

  佛光被冲得倒卷而回,金色光柱碎裂开来,化作漫天光点飘散。

  观音面色一变双手结印正要再施佛法,那白龙已仰天长啸。

  “菩萨慈悲,能度众生。然罪恶滔天,慈悲何用?”

  声音化作雷霆般的轰鸣。

  “此龙焚父宫时,何曾有慈悲?犯天条时,何曾有悔意?

  押赴斩龙台之时,观音菩萨替其求情,此龙可曾感恩?”

  一字一句如刀似剑。

  玄奘闻言心中一阵剧震。

  他自幼受师父教诲,佛门最重因果报应,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此乃天地至理。

  这孽镜所言句句属实,白龙确实犯了大罪,受了菩萨恩德。

  可它可曾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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