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金甲神将倒吸一口凉气。
十二位雷部神将面色齐变。
三十六位雷公电母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条追罚,那可是三界之中最重的刑罚。
昔年泾河龙王只是克扣了几点雨数,便被押上斩龙台砍了龙头。
这道人竟要替那猴子接下天条追罚?
普贤与文殊面色齐变。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道人竟会做到这般地步。
替孙悟空接天条追罚,便等于将自己置于天庭的对立面。
一个不逊大罗的人物,若当真与天庭翻脸,那后果?
文殊想到这里,不由心头一惊。
他隐隐觉得,这道人从一开始便算到了这一步。
他故意在三言两语间将佛门问得哑口无言。
又故意等到天庭出兵,再当众揽下天条追罚。
这一步步,看似随意,实则环环相扣。
其目的只有一个,让三界都知道,孙悟空的后台,是他。
普化天尊望着李晏,眸子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修道万年,见识过的人物不知凡几。
可能像眼前这道人这般,面对天条追罚面不改色的,一个也没有。
“道友可知,天条追罚是什么下场?”
“知道。”
“那道友还要替他接?”
“接。”
一个字,掷地有声。
“为何?”
“道者,替天行道,非替天行威。”
昔年在方寸山上,祖师曾多次提及的那句话,今日竟从李晏口中说了出来。
闻言,普化天尊仰天大笑。
笑声未歇,他便将雷印收回手中,向身后十二位雷部神将一挥手:“收兵。”
十二位雷部神将一怔。
副将忍不住道:“天尊,这……”
“收兵。”普化天尊重复了一遍,
“回去告诉玉帝,今日之事,雷某做不了主。若要拿人,请他另遣高明。”
十二位雷部神将只得将法器收起。
三十六位雷公电母也各自收了雷鼓电锥,退入云层之中。
不远处,那金甲神将立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奉东岳府君之命来拿妖猴,如今雷部主神都撤了,
他一个小小的巡山神将便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独自留在此处。
可若就此退去,回府之后又如何交差?
他偷眼觑了觑普贤与文殊二位菩萨,
指望佛门能出面说句话,好歹给他个台阶下。
然而普贤与文殊此刻哪有工夫理会他。
普贤手中那顶金箍儿托在半空,梵文流转,佛光隐隐。
可那佛光映在他脸上,却照出一丝僵硬。
他奉如来法旨而来,本想着趁天庭施压之际,顺势将这紧箍儿戴在孙悟空头上。
谁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道人三言两语便将天庭的兵马劝退了,
倒把他和文殊晾在了这里。
“道友。”
声音仔细听,便能听出那温和底下压着寒霜,
“道友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贫僧佩服。
只是天条之外,尚有佛法。
这紧箍儿乃如来世尊亲口嘱咐,
命贫僧交与取经人,以约束大圣野性,保取经大业周全。
道友要替大圣出头,莫非连如来的法旨也要一并挡下?”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神色各异。
王万春跪在地上,暗自叫苦,这双叉岭莫不是待会儿,要变成神仙打架的战场?
他悄悄往后又缩了半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玄奘站在一旁,手中数着的念珠早已停了。
他望着普贤手心那顶金箍儿。
梵文流转之间隐隐透出的暗红血光,让他心头莫名地一阵发紧。
他自幼诵经,对佛门宝物的气息并不陌生。
可这金箍儿上的气息却与寻常佛宝截然不同。
那是令人不安的阴冷,无声无息,却能透骨生寒。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那是如来的法旨,他一个凡僧,有什么资格置喙?
便在此时,李晏笑了一声。
“菩萨方才说,这紧箍儿是为约束大圣野性。”
“贫道敢问菩萨,大圣的野性,究竟是什么?”
普贤眉头微动,正要开口,李晏已继续说道:“是不服管束?
不畏权势?还是不肯低头?
若这便是野性,那贫道倒要问一问菩萨。
这满天神佛,哪一个没有几分不服管束的过往?”
“文殊菩萨,你昔年在五台山修行时,曾以慧剑斩断三千烦恼丝,
立下大宏愿要度尽众生。
彼时灵山之上,多少古佛说你狂妄?
若按今日的标准,你那时的宏愿,算不算野性?”
文殊面色微变,握着念珠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分。
李晏又转向普贤:
“普贤菩萨,你昔年发十大愿,愿以自身功德回向一切众生。
彼时多少人说你痴心妄想?
若按今日的说法,你那时的愿力,算不算野性?”
普贤托着金箍儿的手,微微发紧。
李晏字字如刀:
“诸位菩萨昔年皆有野性,皆有不服,不肯低头之时。
正是凭着这股野性,诸位才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如今诸位成佛作祖,却将这份野性视如洪水猛兽,
要用金箍儿来约束后辈的野性。
这算什么?”
山风拂过,将他的话送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那三个巡山神将听得目瞪口呆。
毕竟,他们从未想过,有人敢当着两位菩萨的面说出这般话来。
王万春更是听得心惊肉跳,他虽然大半听不懂,却隐约觉得这番话句句在理。
那些高高在上的菩萨,当年不也是从凡人修上去的?
凭什么修成了就要给别人套箍儿?
玄奘却是心头一震。
他自幼受师父教诲,佛门戒律森严,慈悲为怀,降魔卫道。
可今日听李道长这一席话,他渐渐意识到一件事。
佛门讲究放下执念,可若连心中的那一口气都放下了,那还是自己吗?
这猴子之所以是齐天大圣,不正是因为他心中有一口不肯咽下的气吗?
若用金箍儿将那心气箍住了,他还是齐天大圣吗?
“道友之言,虽有道理,却未免偏颇。
大圣的野性与贫僧昔年的愿力,岂可同日而语?
贫僧的愿力是为众生,大圣的野性却是为己。
为己与为众生,判若云泥。”
“为己?”
李晏微微一笑,指向山寨门前那片血迹已干的空地,
“那六贼盘踞双叉岭数年,杀人越货,祸害百姓。
过往客商死于他们刀下者不计其数。
大圣今日杀了这六贼,是替那些冤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菩萨说大圣为己,贫道倒要请教。
这公道,是为大圣自己讨的,还是为那些百姓讨的?”
普贤默然。
李晏又道:“方才菩萨说,佛门早知六贼之祸,只是碍于天规地律,不便出手。
贫道敢问菩萨,天规地律是规矩,公道便不是规矩了?
若规矩只管束强者,却护不住弱者,那这规矩,还配叫规矩么?”
这话一出,普贤与文殊为之色变。
这句话已不单单在说金箍儿,而是在说整个三界的秩序。
天规地律,仙佛共遵,数千年来无人敢质疑其公正性。
可这道人偏偏在以寻常的语气,问出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
“道友慎言。”
文殊声音如霜,
“天规地律乃三界根基,岂是你我所能置喙?
大圣杀六贼,功过是非自有公论。
然则紧箍儿乃如来法旨,道友便是说出花来,贫僧也不能违逆世尊之命。”
他将话头重新拽回紧箍儿上,显然是不愿在李晏提出的那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李晏也不追击,只是淡淡道:“既如此,贫道也不为难二位菩萨。”
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拿来。”
普贤一怔:“什么?”
“紧箍儿。”
李晏仿若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如来若是不喜,自来找贫道便是。”
普贤和文殊相视骇然。
道人是第一个敢说这话的。
普贤深吸一口气,将金箍儿缓缓放入李晏掌心。
那金箍儿触到李晏掌心的瞬间,梵文上的暗红血光随之一亮。
然而下一刻,五色光华从掌心涌出,将那暗红血光裹在其中。
眨眼间,便将那血光抖散了。
金箍儿上的梵文流转,佛光隐隐,可那阴冷气息却荡然无存。
普贤望着这一幕,面上无喜无悲,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紧箍儿上的禁制乃如来亲手所下,便是寻常大罗金仙也未必能解开。
这道人随手一抹便化解了其中禁制。
这玄妙手段,只怕比南无无身佛所说的不逊大罗还要高出一筹。
文殊亦深深看了李晏一眼,不再多言。
普贤将金箍收入袖中,双手合十,向李晏微微一礼,又向玄奘道:
“法师,此去西行,路途遥远,妖魔众多。
贫僧有一言相赠,取经大业,非同儿戏。法师莫要忘了自己是谁。”
这句话听来寻常,却让玄奘心头莫名地一震。
他总觉得普贤话中有话,却又捉摸不透。
只得双手合十,躬身道:“弟子谨记菩萨教诲。”
普贤点了点头,与文殊一道驾云而去。
两朵祥云升到半空,云中的普贤低声道:
“师兄以为,那金箍儿上的禁制,他解开了几成?”
文殊长叹道:“十成。”
普贤面色一变。
他原本以为李晏只是以蛮力压制了禁制,却没想到竟是将禁制彻底解开了。
那可是世尊亲手所下的禁制啊!
“有此人在……”
普贤话到嘴边,终究还能感慨道,“取经之路,怕是不会如我佛预料那般。”
祥云远去,山寨前恢复了寂静。
玄奘站在寨门外,望着满地尸首,心中百感交集。
今日这一日之间,他经历了太多。
从长安出来时,他只知晓西行路远,妖魔遍地。
可如今他才清楚,妖魔之外,还有仙佛之争。
仙佛之外,还有天规与公道之争。
思忖间,他不由望向那猴子。
孙悟空蹲在大石头上,正拿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画了一笔觉得不对,又用尾巴扫掉重画,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大圣,你在做什么?”玄奘忍不住问道。
孙悟空头也不抬:
“俺老孙在算账。这寨子里有金银三千两,布帛两百匹,粮食五百石。
那猎户说山下有七个村子遭过六贼劫掠,俺得算算每家能分多少。”
玄奘一怔,心中涌起复杂滋味。
这猴子方才杀了三百多人,转头便在替山下的百姓算账。
杀人是杀,救人是救,在他那里似乎从来不是两件事。
便在此时,王万春从地上爬了起来,整了整官袍。
他走到孙悟空面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大圣爷,下官有一事相求。”
孙悟空歪头看他:“说。”
“这下官带了四个差役,都是粗通文墨的。
大圣爷若是信得过下官,下官愿将这些金银布帛按户一一分派,造册登记,
每一笔账都写得清清楚楚,若有分文差错,下官甘受大圣爷铁棒伺候。”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在打鼓。
他当了十二年参军,从来只有捞油水的份,哪有替百姓分贼赃的时候?
可今日他亲眼看见这猴子一棒打死三百贼人,
又亲眼看见那青袍道人三言两语劝退雷部天尊,顶回佛门菩萨,
他便明白了一件事。
今日若不真心办事,他王万春这条命怕是走不出双叉岭。
孙悟空笑道:“你这官儿倒是个机灵的。成!俺老孙便信你一回。
你带着你的人去分,俺老孙在旁边看着。
要是有一文钱不明不白,嘿嘿。”
他拍了拍金箍棒,王万春的膝盖便不由自主地软了半截。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王万春连连作揖,随即带着四个差役去清点贼赃,挨家挨户送上门去。
那些逃下山的民夫听说有官差替他们分贼赃,先是半信半疑,
后来见那王万春当真拿着纸笔一户一户地登记,一文钱都不敢少算,这才信了,
纷纷跪地叩谢。
孙悟空蹲在大石头上,看着那些百姓领到了自家的粮食和银两,
一个个破涕为笑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便在此时,他忽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李晏。
“师弟。”
李晏在他身旁盘膝坐下,目光望向远处山峦间渐渐沉落的夕阳,
声音变得极轻,只有他二人能够听见,
“贫道要上天庭走一遭。”
孙悟空嘴角的笑意缓缓凝固。
下一刻,猴子运起玄功将那不该有的酸涩压下去。
可声音还是低了几分。
“兄弟,你方才对那姓雷的说,天条追罚,你替俺老孙接下。”
李晏点了点头:“是。”
“那天条……是什么罚?”
孙悟空眸中掠过忧虑,“俺老孙五百年前闹天宫,你是知道的。
俺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如来。可俺老孙怕,”
他顿住了。
李晏静静看着这猴子。
“俺老孙怕你一去不回。”
孙悟空终是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好不容易有了你这么一个兄弟。
你若是不回来了,俺老孙便是保那取经人到了西天,
做了斗战胜佛,又有什么意思?”
李晏心中微微一酸。
这猴子当年大闹天宫时何等意气风发,便是面对如来也是昂首挺胸,从不低眉。
“师弟。”
李晏按住他的手,温声道,
“贫道此番上天庭,虽有险阻,却并非无备而去。你放心,贫道自有分寸。”
孙悟空听了这话,神色又松了一分。
可那双金睛依旧紧紧盯着李晏。
李晏被他这目光看得好笑,又道:“师弟,可还记得,天庭答应过你一桩事?”
孙悟空一怔:“什么事?”
“玉帝亲口许诺,你若肯保取经人西行,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案便一笔勾销。
这是太白金星在五行山前,当着诸天神佛的面,以玉册御批立下的文书。”
说到这里,话锋陡然一转,“既然前案已销,你如今是清白的。
那为何今日又派雷部来拿你?”
孙悟空愣住了。
是啊。既然前案已销,那他杀六贼便不能以大闹天宫旧案的名义来拿人。
若天庭翻脸不认账,那太白金星手中的玉册御批便是欺君之罪。
太白金星不会有这个胆子。
可若不是翻旧案,那便是以新罪论处,杀六贼之罪。
但六贼是山贼,劫掠百姓,杀人越货,便是按天条来判,
孙悟空杀他们也算降妖除魔,至多不过是个擅自行刑的轻罪,
何至于惊动雷部主神亲自率兵来拿?
除非,天庭拿他,本就不是为了治罪。
“三分真,七分假。”
李晏缓缓道,“这天条追罚的名头,不过是做给三界看的幌子。
你若肯戴那紧箍儿,天庭便有了台阶下。
看,妖猴已被佛门降服,天庭大度,既往不咎。”
说到这里,眸光转向远处那三个还在原地踌躇的巡山神将。
声音压到只有猴子能听见的程度,
“你若不肯戴,天庭也有话说。
不是天庭不想管,是那妖猴仗着有人撑腰,目无天规。
如此,天庭便占了理。”
说着,目光仍然落在那三个神将身上,“天庭拿你是假,传递消息是真。
这消息有两个。
其一,天条不可犯,这是说给三界听的场面话。
其二……”
他微微眯起眼,“有人在试探贫道。”
孙悟空金睛一缩:“试探你?”
“试贫道的修为深浅,底线,还有贫道与你之间的情义究竟有多深。”
李晏收回目光,淡淡道,“拿你是假,试我才是真。”
孙悟空虽性子急躁,却绝非愚钝之辈。
李晏这番话将他心中许多疑惑一一解除。
雷部来得太快,撤得也太快。
普贤文殊来得蹊跷,那金箍儿上暗藏的血光更是蹊跷。
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
但李晏最在意的,还不是这些。
他方才以因果之眼扫过那三个巡山神将时,他感应到了一丝隐晦的异样气息。
那气息藏得极深,与三人体内的法力融为一体。
若非他以大千世界之力催动因果之眼,根本不可能察觉。
那气息既非妖气,也非魔气,更不是劫浊。
劫浊是天地大劫的投影,无论仙界佛国还是幽冥地府,都挡不住它的渗透。
那是三界规则的裂隙,也是所有修行者共同的诅咒。
可那缕气息不同。
它淡到几乎不存在,却又缠绕在三人体内深处。
李晏以因果之眼追溯那气息的源头,却如同踏入了迷雾之中。
那气息超出了三界因果的范畴。
且不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更不在阴阳二气之内。
须知道,劫浊再凶,终究是这方天地的产物。
可那气息,却截然不同于此方天地。
若有修行者被其侵染而不自知,日积月累之下,会发生什么变化,连他也难以预料。
这才是他决定上天庭的真正原因。
“兄弟,你可是发现了什么?”孙悟空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低声问道。
李晏将目光从那三个神将身上收回,转而落在猴子脸上。
声音变得极为郑重。
“切记贫道之言。”
李晏神色肃然。
“西行之路,九九八十一难,一劫险过一劫。
师弟所逢之敌,恐非你所能预料。
莫要小觑了其中任何一人,任何一妖。
哪怕他道行微末,背后或许另有因果。”
孙悟空被他说得心头一跳。
他与李晏相识多年,极少见他用这般语气说话。
“兄弟,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李晏摇了摇头,他无法明说。
毕竟,那只是比肩大罗之后,以因果之眼窥见的一缕模糊光影。
好似雾里看花,看不真切,辩不分明。
如今清楚的是,九九八十一难,绝非只是消磨劫浊这般简单。
其中出了不少变数,有外来的,也有内生的。
便是他的因果之眼,也只能看见冰山一角。
但就是这一角,已足够让他心悸。
“贫道只能言尽于此。万万谨慎,些微大意,便有身死道消之祸。”
悟空面色遽变。
他本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太乙金仙。
五百年前如来亲降,亦仅镇他于五行山下,未能坏其根本,灭其真灵。
而今李晏吐此等言语,这相当于明示他,
九九八十一难中,藏着连世尊都未必拿捏得住的变数。
那变数之大,怕是仙佛亦难自全。
李晏没有再说下去。
很多事言语无法传达,只能在恰当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让猴子自己去发现。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望向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南天门虚影。
那三个巡山神将还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们三个。”李晏忽然道。
那金甲神将浑身一抖,连忙抱拳:“末将在。”
“不必如此拘礼。”
李晏微微一笑,语气和煦,
“贫道方才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按理说该随你们上天庭走一遭。
你们是奉命办事,贫道不会为难你们。”
金甲神将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落了地。
身后那两个银甲副将更是如蒙大赦,连连抱拳称谢。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
李晏话锋一转,眸光清湛,
“三位将军在巡山时,可曾觉得这附近方圆万里,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金甲神将一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可摇到一半,不由停住,脸上浮现出一丝迟疑。
“末将……末将也说不上来。”
“这山中的灵气比数百年前稀薄了许多,地脉也有几分乱象。
末将原以为是大圣脱困时震动了地脉。
可后来仔细感应,倒也不像是地脉被震动的模样。”
李晏微微颔首:“还有别的吗?”
金甲神将想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东岳府君近来修炼的频率比往年多了许多。
末将听说,不止是咱们东岳,其他四岳,连同大帝,近年来都在闭关。
还有水部,火部,瘟部,斗部,各部主神似乎都收到了玉帝的密旨。
说是要勤加修炼……”
说到这里便打住了,显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
五岳大帝同时闭关?
各部主神同时勤修?
这绝非巧合。
天庭这是在备战?
可三界之中,能让天庭如此紧张的,能有什么?
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道了一声有劳。
然后转向孙悟空,从袖中取出那三只桃子。
那桃子是墨竹从山下一个百岁老人院中摘来的。
老人当年不过是个送桃的童子,与山下压着的猴子有过数面之缘。
猴子吃了他几只桃,记了数百年。
如今童子已成了百岁老翁,猴子也脱了困,唯有那几颗桃核还留着当年的缘分。
“师弟替你将那老丈安顿好了。”
李晏将桃子放入孙悟空手中,
“那老丈家中种了一株灵桃,来年开了春便能结果。
这些是他托墨老带来的,说你当年吃了他几只桃,他记了一辈子。”
孙悟空接过那三只桃子,捧在掌心看了许久。
随后,将桃子揣进了怀中。
“兄弟。”
孙悟空望着他,
“俺老孙这一路上,无论遇到什么妖魔,什么难关,都会活着等你回来。”
李晏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向那三个巡山神将颔首示意:“走吧。”
金甲神将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引路。
他走在前头,小心翼翼的,唯恐走快了显得不敬,走慢了又耽误时辰。
身后那两个银甲副将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低头跟着。
云路漫漫,南天门的轮廓在云海中时隐时现。
李晏驾云而行,眸光扫过沿途的云海与山峦。
天庭他去过不止一次,可此番上天,心境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注意到,沿途的天兵天将比往常多了许多。
这些天兵三五成群地巡弋在各处关隘,盔甲鲜明,兵刃明亮,看似威风凛凛,
可他以因果之眼观之,却发现这些天兵体内那股隐晦的异样气息,
比起那三个巡山神将又浓了几分。
那气息藏在他们经脉最深处,伴随着法力的流转而缓缓扩散。
若不仔细察看,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可李晏比肩大罗之后,因果之眼已能洞察入微,
便是再细微的气息波动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行到南天门外,那金甲神将停下脚步,向守门的天兵出示令牌。
守门天兵验过令牌,正要放行,忽然瞥见李晏,面色陡然一变。
“这……这位是?”
金甲神将正要开口解释,李晏已打了个稽首:
“贫道严礼,一介散修。受三位将军之邀,来天庭走一遭。”
守门天兵闻言,面色变幻不定。
他自然认得这道人。
五行山前,这道人与南无无身佛斗法,被评定为不逊大罗。
此事早已传遍天庭,连南天门扫地的小仙都能背出当时的细节。
如今这道人竟亲自上门来了。
守门天兵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去通报。
不多时,太白金星便从凌霄殿的方向匆匆赶来。
他远远望见李晏,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在天庭做了数万年的官,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见到这个青袍道人,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虚。
“李道友。”太白金星上前拱手,面上挂着一贯的笑意,
“不知李道友法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晏微微一笑,回了一礼:“老官儿,别来无恙。”
太白金星被他一语道破自己心中的忐忑,老脸微微发热,随即正色道:
“道友此来,可是为了大圣之事?”
“正是。”李晏也不拐弯抹角,
“贫道替大圣接下天条追罚,此番上天,便是来领罚的。”
太白金星听了这话,面上闪过一丝为难。
他将李晏引到一旁,低声道:“道友,实不相瞒。
那雷部出兵之事,并非玉帝本意。
玉帝也是受了些压力,不得不做出个样子来。”
“谁的压?”
太白金星伸出三根手指,朝西边,北边,还有脚下各自指了指。
李晏心中了然。
西边是灵山,北边是紫微宫,脚下是厚土大地。
天,地,人三界,各有各的算盘。
“故此,道友此番上天,未必有凶险。”
太白金星斟酌着词句,“只是玉帝的面子,总得给几分。”
“贫道明白。”李晏点了点头,
“贫道此来并非兴师问罪,只是有一桩事想当面请教玉帝。”
“什么事?”
李晏以笑回应。
太白金星也没有多问。
他在前引路,李晏随行在后。
那三个巡山神将远远跟着,既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去。
行不多时,便到了南天门内。
李晏抬眼望去,只见天门两侧的蟠龙柱上,那两条金龙盘旋缠绕。
龙睛之中神光流转。
可那神光比数百年前暗淡了几分,若不细看,只当是岁月侵蚀所致。
心中微动,以因果之眼扫过那两条金龙。
龙魂深处,那股异样气息比沿途那些天兵又浓了些许。
那气息缠在龙魂的灵台之上,好似蛛网一般细密。
“这蟠龙柱上的金龙,在孕育龙魂?”
太白金星顺着他目光望去,捋须笑道:“道友慧眼。
这两条金龙乃上古龙魂所化,镇守南天门已历万载。
只是近些年来,龙魂日渐沉寂。
守门的天将都说,许是年岁太久,灵性渐失了。”
李晏若有所思。
他看见的,不只是灵性渐失。
那蛛网般的气息正在吞噬龙魂的本源,日积月累,龙魂便会彻底消散。
到那时,蟠龙柱便只是两根普通的石柱,再无镇守天门之能。
可这话不能明说。
收回目光,随太白金星继续前行。
过了南天门,便是天街。
天街两侧,仙官神将往来不绝。
驾云骑鹤,衣袂飘飘,仙乐隐隐。
乍一看,与往日并无不同。
只是,李晏的目光却落在天街尽头,那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台上。
观星台乃天庭观测三界气运之所。
台上设有浑天仪,地动仪,量天尺三件至宝。
昔年他来天庭时,曾远远瞥见过那三件至宝。
彼时浑天仪上的星辰运转有序,地动仪上的八方龙首个个昂首向天。
量天尺上的刻度清晰分明。
可此刻望去,浑天仪上的星辰运转比当年慢了几分。
有几颗大星甚至偏离了原有的轨迹。
地动仪上的八方龙首垂下了大半,龙口紧闭,不再喷吐地脉之气。
量天尺上的刻度更是模糊不清,尺身之上隐隐有几道裂纹。
太白金星见他目光落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道:
“道友,凌霄殿便在前头,请随老朽来。”
李晏收回目光,心中那团迷雾愈发浓重。
天庭镇天三宝齐暗,绝非寻常。
可太白金星方才的反应,分明是在回避这个话题。
以他在天庭数万年的资历,不可能不知道三宝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他不说,便是不便说,或者不敢说。
行不多时,凌霄殿已在眼前。
殿前玉阶九百九十九级,阶上铺着云锦,两侧立着金甲神将。
殿门之上,那块凌霄宝殿的金匾熠熠生辉。
匾上的四个大字,乃玉帝以自身精血所书,历经万劫而不灭。
可李晏站在殿前,却感应到了一丝腐朽之气。
那气息与那三个巡山神将体内的异样气息同出一源,却更为古老。
刹那间,李晏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天庭,在一点点地被侵蚀。
便在此时,殿中传来一声钟鸣。
钟声悠远,震得云层翻涌。
随即一个声音从殿中传出,尖细悠长:
“宣,散修严礼,入殿觐见。”
太白金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意中多了几分郑重:
“道友,请。”
李晏整了整道袍,迈步踏上玉阶。
那三个巡山神将跟在后面,走一步,停一停,
金甲神将额上的冷汗已淌到了脖子里。
身后的两个副将更是面如土色。
他们奉东岳府君之命去拿妖猴,结果非但没拿成,
反倒领了一个不逊大罗的人物来凌霄殿。
这差事办得,说好也好,说糟也糟。
好在这道人脾气不错,没在半路上为难他们。
糟的是,待会儿玉帝问起来,他们该如何回禀?
金甲神将越想越怕,脚下不由慢了几分。
李晏似有所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他们一眼。
“三位将军,可是有什么难处?”
金甲神将被他一问,心中更加忐忑,支吾道:
“末将……末将只是担心,待会儿玉帝问起双叉岭之事,末将不知该如何回禀。”
李晏微微一笑,温声道:“三位将军只管如实回禀便是。
双叉岭之事,贫道自会与玉帝分说。
若有责罚,贫道一力承担,不会连累三位。”
金甲神将听了这话,眼眶莫名地有些发酸。
他在东岳府当差数千年,见过的上仙大能不计其数。
可那些上仙,哪个不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便是一个小小的差事办砸了,轻则呵斥,重则贬黜。
从无人像这道人一般,替他们这些末流小神着想。
“道长……”金甲神将张了张嘴。
李晏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前行。
玉阶两侧的金甲神将目不斜视,手中金戈银戟泛出森然寒光。
可李晏走过时,他们的眼角余光都不由自主地瞥向这个青袍道人。
双叉岭之事早已传遍天庭,这道人三言两语劝退雷部天尊,
当众接下天条追罚,又在普贤文殊面前将那金箍儿收走。
这等人物,他们活了数千年也不曾见过几个。
走入凌霄殿,殿中仙官神将分列两旁。
左侧是以张道陵为首的四天师,右侧是以李靖为首的四大天王。
中间御阶之上,玉皇大帝端坐龙椅,头戴十二冕旒,身穿九龙袍,
面如冠玉,不怒自威。
御阶之侧,王母娘娘凤冠霞帔,容颜端庄,一双凤目正望向殿门处。
李晏走到御阶前,打了个稽首:“贫道严礼,参见玉帝。”
此言一出,殿中众仙神色各异。
李靖面色阴沉,托着玲珑宝塔的手微微收紧。
他与这青袍道人在五行山前交过手,知晓此人的厉害。
今日他站在凌霄殿中,身后是玉帝,身旁是同僚。
可望向那道人的一瞬,仍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忌惮。
张道陵捋须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
他对李晏颇有几分好感,不为别的,只为他在五行山前替道门争了脸面。
今日他来凌霄殿,只怕又有好戏可看。
哪吒三太子站在李靖身后,混天绫缠在臂上,乾坤圈悬在腕上。
一双眼睛在李晏身上转来转去,心中暗暗咋舌,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太白金星站在御阶之侧,拂尘搭在臂弯,面上掠过一丝紧张。
他素来擅长察言观色,今日玉帝的心情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这道人若是一开口便兴师问罪,今日这凌霄殿怕是要变成第二个五行山。
玉帝端坐龙椅,居高临下地望着殿中那青袍道人。
“道友免礼。”话说得客气,却听不出喜怒。
李晏不卑不亢地迎上玉帝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将因果之眼催动到极致,悄然扫过玉帝周身。
玉帝周身九龙之气翻涌如潮,金光灿灿,乃是万劫不磨的大罗金仙气象。
天庭之主,三界至尊,绝非浪得虚名。
可在那九龙之气的深处,李晏看见了一丝暗影。
玉帝体内,也有那股异样气息。
而且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淡。
应该是已被某种力量压制了无数岁月,却始终未能彻底根除。
李晏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再次打了个稽首:“贫道此番上天,是有一事相询。”
“何事?”
“五行山前,太白金星以玉帝御批文书,当众立约。
大圣保取经人西行,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案一笔勾销。
大圣如今已是清白之身,敢问玉帝,为何又派雷部去拿他?”
此言一出,李靖浓眉一皱,手中宝塔铜铃轻响。
四大天王中有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一闪而过的心虚。
张道陵捋须不语,其余三位天师相视而惊。
太白金星拂尘一顿,老脸上的笑意僵了几分。
他们都知道那一纸御批。
那是玉帝亲自画押所立下的文书。
这道人今日拿那纸御批来问玉帝,这分明是在质问玉帝的诚信。
玉帝面色不变,只是目光微微沉了一沉。
“道友有所不知。
雷部出兵,并非为翻旧案,是为双叉岭那三百余条人命。
那三百喽啰虽是山贼,却也有不少是被强掳上山的无辜百姓。
孙悟空不问青红皂白,一棒打杀了事,私自杀戮凡人数百,触犯天条。
天条乃三界之纲,不可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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