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号声中,西方天际金光大盛。
所过之处,云海从中裂开。
裂口边缘光滑,映着五彩霞光,瑰丽之中透出森然。
四大金刚本已东倒西歪。
被这佛号一振,只觉一股暖流自天灵盖灌入,周身伤势好了大半。
持剑金刚从地上爬起来,扶正歪斜的头盔,面上满是惊愕:
“这……这是世尊的法力?”
持伞金刚摇头:“不是世尊。
世尊尚在闭关,这气息虽与世尊同源,却更为古老。”
地藏王菩萨端坐山腰,那双淌血的金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他双手合十,向西方遥遥一拜,口诵佛号:“阿弥陀佛。师兄,你来了。”
师兄?
在场诸仙佛皆是一怔。
地藏王乃佛门四大菩萨之一,能让他称一声师兄的,三界之中只有一人。
便在这时,西方天际那裂开的云海之中,一道人影缓缓走来。
一步落下,虚空便生出一朵金色莲华托住足底。
莲华生灭,不过瞬息,却在这瞬息之间绽放出万千光华。
光华之中天龙盘旋,金凤展翅,梵文流转,钟磬齐鸣。
他身穿一袭僧袍,外罩赤金袈裟,面容清瘦。
眉目之间与如来有七分相似,却比如来更为苍老。
颔下无须,双眉却已雪白。
一双眼睛半开半阖,瞳孔之中星河流转,日月沉浮,万物生灭。
手中持着一根七宝禅杖,杖头之上缀着九枚金环。
禅杖在地上顿一下,金环便发出一声清响。
那响声化作梵音,震得在场诸人心中皆是一颤。
二十八宿星君中,角木蛟握青龙戟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三分。
亢金龙的金攥提卢枪垂下了枪尖。
尾火虎的赤焰刀上火焰收敛了大半。
箕水豹的寒冰叉上冰霜消融。
氐土貉将羽扇按在胸前,老眼之中满是敬畏。
李靖面色骤变。
他认得此人。
当年大战时,他曾远远见过此人一面。
那时他还只是陈塘关总兵,而此人已是灵山至尊。
“过去……过去世尊,南无无身佛?”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灵山八百比丘,三千揭谛,五百罗汉,齐齐合十礼拜。
宝幢光王菩萨从九品莲台上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观音菩萨垂眉敛目,双手合十,口中默诵佛号。
便是向来从不低头的杨戬,也收了三尖两刃刀,抱拳行了一礼。
此人正是如来三大化身之一,号南无无身佛。
大罗金仙若要再进一步,证得混元大罗金仙,需修成三道化身。
过去身,现在身,未来身。
三身合一,方证混元。
如来本尊乃现在身,坐镇灵山,统率佛门。
过去身常年隐于极乐世界深处,从不轻出。
如今竟亲自驾临五行山,可见此事之大。
南无无身佛在云头站定,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缓缓睁开。
这一睁,天地为之一亮。
目光转瞬间,便落在了孙悟空身上。
孙悟空被他这一看,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将金箍棒握紧了几分,龇牙道:“老和尚,你是如来的化身?
俺老孙瞧着,你比如来还老上三分。”
南无无身佛不答,目光从孙悟空身上移开,落在了李晏身上。
这一落,便是三息。
三息之间,五行山前鸦雀无声。
观音托净瓶的手微微收紧。
她自认慧眼无双,三界之中少有她看不透的人物。
可此刻南无无身佛以慧眼观照这道人,竟看了三息之久,尚未开口。
这意味着什么?
张道陵捋须的手停在半空,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在龙虎山修道数千年,见识过的人物不知凡几。
能让南无无身佛看三息的,三界之中不会超过五指之数。
太白金星将拂尘搭在臂弯,低声对哪吒道:“三太子,你可认得此人?”
哪吒三太子脚踏风火轮,乾坤圈悬在腕上,混天绫随风飘动。
他摇了摇头,道:“不认得。只是此人的气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谁?”
“花果山尚未败落时,曾有两位大王。一位是齐天大圣美猴王,另一位……”
哪吒话未说完,南无无身佛便道:
“花果山曾有一二大王。”
“一位是这石猴,另一位却是个散修。
那人在花果山住了许久,替这石猴打理山中事务,练兵布阵,炼器制符。”
此言一出,天庭众将面色齐变。
李靖眉头紧皱。
花果山确曾有两位大王,这桩旧事天庭之中知道的人不多。
当年他率兵征讨花果山时,曾与那人数度交手。
那人的阵法造诣极高。
护山大阵连他的玲珑宝塔都轰了三天三夜方才轰开。
后来此人销声匿迹,他还以为是死在乱军之中了。
南无无身佛又道:“兜率宫里,曾有一李道人。
此人丹道功深,替老君炼了一炉九转金丹。
那一炉金丹,本要炼九九八十一日,此人只用了四十九日便炼成了。”
哪吒三太子的面色也变了。
他曾听师父说过,兜率宫中有一位李道人,丹道造诣极高,连老君都赞不绝口。
此人来历神秘,在兜率宫待了不过数年便不知所踪。
没想到竟与眼前这道人是同一个人。
南无无身佛继续道:“大圣府中,曾有一军师,名为李延。
那军师在孙悟空大闹天宫之前,替他谋划了许久。
与四方星君交涉,与瑶池仙女往来。
孙悟空那齐天大圣的名号能稳住许久,此人是首功。”
张道陵捋须的手停住了。
李延?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当年他在天庭述职时,曾听太白金星提起过此人。
太白金星说,大圣府的军师李延,是个极厉害的角色。
孙悟空那冲动的性子,能在大圣府安安稳稳待数年,少不了此人在背后周旋。
后来此人忽然失踪,孙悟空便渐渐失控,最终闹出了那场大祸。
南无无身佛将七宝禅杖往地上一顿,金环齐鸣,声音传遍四野:
“花果山二大王,兜率宫李道人,大圣府李军师。
三个身份,实则皆是同一人。”
他望向李晏,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当年这石猴醉酒之后,误入兜率宫,偷吃了老君的九转金丹。
本座以慧眼观之,照见他那金丹的药力已在他体内发作,浑身法力暴涨,
若不及时引导,便要爆体而亡。
可那时这石猴已醉得不省人事,哪懂得运功引导?
便在此时,有一人以自身精元为引,替他将那金丹药力化开,
又以手段将药力封在丹田之中,让他日后慢慢炼化。
否则这石猴未等出兜率宫,便已死在了金丹反噬之下。”
孙悟空浑身微震。
南无无身佛又道:“后来这石猴大闹天宫,玉帝请本座出手。
本座以慧眼观照三界,照见这石猴藏身于一方洞天之中。
那洞天悬于三界缝隙之内,极为隐秘。
这石猴在洞天之中,竟已摸到了证道大罗的门槛。
周身气息圆融,隐隐有突破之象。”
此言一出,在场诸仙佛尽皆色变。
证道大罗?
这猴子当年大闹天宫时不过太乙金仙,已触碰到了大罗的门槛?
大罗金仙乃三界之中屈指可数的至高果位。
多少太乙金仙苦修万载不得其门而入。
这猴子才修行多少年?
竟已走到了这一步?
南无无身佛继续道:“那洞天之主,便是这位道友。
他将洞天借与这石猴修行,替他遮掩天机,护他周全。
若这石猴在洞天之中安然突破,便是一尊新的大罗金仙。
可这石猴突破之时,气息冲霄,终于被天庭与灵山捕捉到了那洞天的方位。”
说着,望向猴子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复杂。
“本座与天庭合力,锁定那方洞天。
若那时降下五行山,洞天破碎,这石猴证道未成,必受反噬。
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形神俱灭。
而洞天之主亦难幸免。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石猴若要自保,只消躲在洞天之中,强行完成突破。
届时他虽未必能全身而退,却有一线生机证得大罗。”
此言一出,在场诸仙佛尽皆色变。
“可他偏偏从洞天之中脱身而出。”
“他以一人之力,硬接了天庭二十八宿,四大天王,九曜星君等仙神,
以及灵山诸佛菩萨的合力围剿。
那一战,他从洞天中出来时浑身金光未稳,乃是证道被打断,法力反噬之象。
他却一声不吭,将那反噬之力压入丹田,挥棒迎战。
本座那一掌降下时,他本已油尽灯枯,却仍不肯低头。”
二十八宿星君面面相觑。
他们当年都参与了围剿花果山之战,亲眼见过那猴子从洞天中冲出时的模样。
彼时他们只当这猴子是负隅顽抗,却不知背后竟是这样一番原委。
“兄弟……”孙悟空唤了一声,“当年……是俺老孙连累了你。”
他想起那一日,他从洞天中冲出时,李晏在身后喊了他一声。
他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说俺老孙去去便回。
那一去,便是五百年。
李晏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
“大圣说哪里话。当年若非大圣主动出山,贫道那方洞天早已碎了。
大圣是为护贫道周全,才放弃了证道大罗的机缘。
这份恩情,贫道一直记着。
至于洞天之事,碎便碎了,再造一个便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之人哪个不是修行万年的老怪物?
洞天破碎,对于修持洞天之道的修行者而言,那是比身死道消还要彻底的毁灭。
更别提再造一个?
那是将一身修为打散重来,从头再走一遍修行路。
这其中的凶险和痛苦,岂是一句再造一个便能掩盖的?
南无无身佛望着李晏,缓缓道:
“原本以为,你已身死道消。
毕竟上古洞天之道,洞天碎则人身亡。
却没想到,你非但未死,反而重铸了洞天。
而且……”
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
“而且如今再观道友,隐隐有大千世界的气象。”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大千世界?
在场诸仙佛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洞天之道,乃上古修行法门,与当今三界的主流修行路数截然不同。
小千世界易得,中千世界难成。
至于大千世界,那已是传说中的境界。
上古至今,能将洞天演化到大千境界的,一只手便数得过来。
而那些人,无一不是开天辟地时代的大能。
这道人竟走到了这一步?
观音蹙紧眉头。
她在洪江龙宫见到此人时,只当他是金仙境界。
如今南无无身佛却说此人的洞天已有了大千世界的气象。
那岂不是说,此人的修为已堪比大罗金仙?
这怎么可能?
这才过了数百年吧?
张道陵捋须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他与李晏在云路上交谈时,便觉此人不凡。
如今看来,他当时的直觉完全正确。
此人乃是一位不世出的大能。
一旁,斩仙刀随着李靖身子在颤动。
他方才以斩仙刀攻击妖猴时,这道人只是遥遥一指便收了持刀鬼影。
他当时只觉此人深不可测。
如今看来,那一指之中蕴含的,竟是大千世界的法则之力。
杨戬额上竖眼微睁,金光吞吐不定。
他以竖眼观照此人,却只觉如同看一座巍峨的山岳。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觉不出任何异样。
这绝非寻常。
毕竟,他的第三眼能看穿三界万物。
便是如来本尊当面,也不可能让他看不出任何端倪。
唯一的解释是,此人的境界已超出了他竖眼所能窥探的范围。
太白金星低声对哪吒道:“三太子,你方才说此人让你想起花果山那二大王。
依老朽之见,此人就是那二大王本尊。”
哪吒面色复杂。
当年征讨花果山时,他曾与此人布下的大阵交过手。
那时那阵法虽也厉害,却远没有今日这般深不可测。
五百年过去了,他在天庭养尊处优。
修为虽有精进,却始终困在太乙金仙巅峰。
而此人已从当年的洞天破碎走到如今的大千气象。
这其中的差距,他一想便心头沉重。
便在此时。
“当!”
九枚金环齐鸣,梵音如雷,震动九霄。
“道友既已重铸洞天,又证得太乙金仙。
当知这天地之间,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能做。”
南无无身佛缓缓道,
“这石猴乃如来的钦定取经人。道友若要带他走,便是与灵山为敌。”
李晏含笑道:“与灵山为敌又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太白金星面色大变。
他身为天庭老臣,深知灵山的底蕴有多深厚。
如来世尊闭关之后,灵山尚有八大菩萨,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八百比丘。
更有两尊佛祖化身坐镇。
这道人竟敢当众说出与灵山为敌又如何?
这是何等的底气?
又是何等的狂妄?
观音眉头微蹙。
她在普陀山修行万年,见过的狂人不计其数。
可能像此人这般,面对南无无身佛面不改色的,一个也没有。
张道陵却捋须一笑。
他乃道门天师,佛道两家明争暗斗多年,他乐得见佛门吃瘪。
这道人若能压一压灵山的气焰,对道门而言倒是一桩好事。
南无无身佛望着李晏,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里,星河流转的速度快了几分。
“既如此,”
说着,将七宝禅杖举起,杖头九枚金环光华大盛,
“便让本座看看,道友的大千世界,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下一刻。
金环齐鸣,一道金色波纹以禅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所过之处,虚空震荡。
四大金刚只觉一股压力当头罩下,不由自主地后退百里。
四值功曹更是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二十八宿星君中修为稍弱者,已面色发白。
便是李靖也后退了数里,手中斩仙刀哀鸣不止。
唯独孙悟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将金箍棒握在手中,双目之中满是不屈的战意。
李晏将青竹杖横在身前,淡淡道:“大圣且退,让贫道来会一会南无无身佛。”
孙悟空点了点头,向后退了百丈。
李晏向前踏出一步。
出脚的同时,周身气息一变。
那原本淡如炊烟的气息,随之暴涨。
道袍随风飘扬,长髯拂于胸前。
一股清气从身上冲天而起,将那道金色波纹抵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那清气清而不寒,正而不刚,五色流转,相生相克。
其中有日升月落,万物生灭,也有无穷无尽的生机在涌动。
正是大千世界之力。
南无无身佛双目微睁,眸中星河加速流转。
他将禅杖在地上一顿,口诵真言。
那真言古朴苍凉,乃是上古时代的古佛真言。
字字吐出,虚空便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有金色佛光涌出,化作五尊佛陀虚影。
首尊佛陀端坐于莲台,右手施无畏印。
其右边佛陀则侧卧在云端,双手结禅定印。
再左边的,立于虚空之中,以触地之势现降魔印。
盘膝安坐的是第四尊,指间结转法轮,正是说法印。
第五尊脚踏天龙,掌心向外垂下,示与愿印。
五尊佛陀虚影将南无无身佛围在中央,佛光交织,化作一道百丈金色光轮。
五印齐出,梵音如雷,震得五行山上下颤抖。
山顶那道残存的卍字符印被这佛光一照,自行修复了几分。
轰!
五行山方圆千里的虚空为之一震。
二十八宿星君爆退千里,四大金刚被气浪掀飞,四值功曹昏死过去。
便是地藏王菩萨也从山腰上站起身来。
双手结印,将山腰以上的佛光收了回来,护住周身。
与此同时,南无无身佛与李晏同时收了手。
南无无身佛眸中闪过一丝惊异,李晏面上却是云淡风轻。
只见。
其青袍之上浮现出阴阳二气,化作一道太极图的虚影,旋转不息。
太极图旋转一圈,那道金色佛光便被压缩一尺。
南无无身佛白眉微动。
将七宝禅杖往空中一抛,双手结了一个极为古怪的法印。
双手十指交错,掌心向外,好似一朵莲花在缓缓绽放。
随着法印结成,那五尊佛陀虚影同时开口。
五句真言汇成一股洪流,向李晏当头罩下。
那真言洪流过处,虚空之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梵文。
那些梵文漆黑如墨,蕴含着上古法则。
万千法则汇成一道黑色洪流,向那太极图虚影撞去。
洪流与太极图相撞,激起漫天异象。
轰隆隆!
五行山方圆三千里的地脉为之震动。
二十八宿星君中有修为稍弱者已口溢鲜血,便是角木蛟等星君首领也面色煞白。
李靖以斩仙刀拄地方才稳住身形。
杨戬额上竖眼金光大盛,将波及而来的余波照散。
两股力量各自消散,分毫不让。
李晏淡淡一笑,踏出第三步。
那一袭青布道袍随之碎裂,露出底下一件五色交织的长袍。
长袍之上,五行符文渐渐亮起。
东青西白,南赤北黑,中央土黄。
五行符文之外,又有一层阴阳二气在缓缓流转。
阴阳之外,更有混沌未凿之气在翻涌。
南无无身佛见之讶然。
这是道根之力。
而且,绝非寻常大千世界的道根。
“善哉,善哉。道友的修为,比本座预料的高出许多。”
他将七宝禅杖从空中召回,握在手中,阖上双目:
“既如此,本座便以最后一式,向道友讨教。”
说着,将七宝禅杖向天一指。
紧接着,禅杖化作一道金光散开,将五行山方圆千里的虚空笼罩其中。
金光散去之后,所有人都感觉到,这方天地似有变化。
仿若一切都被剥离在外,佛光,五行,阴阳,混沌,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种法则,那便是禁锢。
不过,李晏只是在虚空连点三下。
这三下出手,那道禁锢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南无无身佛望见这一幕,整个人仿佛老了许多。
他阖上双目,口中默诵真言,将残余的禁锢之力收回了体内。
良久,方才睁开眼,望向李晏的目光之中再无试探之色,只剩下一片平和。
南无无身佛缓缓道:
“道友的修为,已不逊于大罗金仙。
非但如此,道友的道根隐隐有超越三界之势。”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连杨戬和观音此刻都露出惊容,更不必说寻常仙神。
不逊大罗。
这四个字的分量,三界之中无人不知。
大罗金仙,于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如今这道人竟被南无无身佛亲口评定为不逊大罗。
那岂不是说,这三界之中又多了一尊大罗级数的存在?
观音菩萨心叹一声可惜。
早知如此,当初在洪江龙宫便不该只是试探。
而应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拉入佛门。
如今再想拉拢,已是千难万难。
张道陵面色复杂。
他以天师道客卿长老之位相邀,被此人婉拒。
当时他还觉得此人有点恃才傲物。
如今看来,并非此人不知天高地厚,是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不逊大罗的人物,便是天师道祖天师复生,也未必能请得动。
“不逊大罗……不逊大罗……”
孙悟空将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念叨了几遍,不由仰天大笑起来。
让满天神佛不禁为之色变。
“好!好!好!”
金睛之中满是欢喜,“俺老孙就说嘛,俺兄弟岂是池中之物?
当年在山上时,俺老孙便看出来了,只是那些有眼无珠的东西看不出来罢了!”
他这话骂的是谁,在场之人心中皆有数,却无人敢接话。
二十八宿星君眼观鼻鼻观心。
四大天王低头数着自己的手指头。
太白金星更是将拂尘搭在臂弯,做出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李晏却只是微微一笑,向南无无身佛打了个稽首,道:“世尊过誉。
贫道不过一介散修,侥幸有些机缘罢了。
不逊大罗四字,贫道愧不敢当。”
虽然说得谦虚,可在场之人哪个不是修行有成的老狐狸?
南无无身佛亲口评定,岂是谦虚便能揭过的?
这道人越是谦虚,便愈发深不可测。
南无无身佛将七宝禅杖横于膝上,双手合十。
“道友与大圣,兄弟情深,令人动容。”
字字句句敲在众人心头,
“然则,道友可知这石猴此番脱困,于三界而言,是何等大事?”
“愿闻其详。”
南无无身佛伸出手去,在虚空中一拂。
这一拂之下,虚空之中便浮现出一幅画卷。
画卷之上,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四大部洲尽在其中。
山川河岳,城郭村落,栩栩如生。
“四大部洲,生灵亿万。”
南无无身佛指着那画卷,
“自上古至今,天地之气越发稀薄,劫数日渐频繁。
东胜神洲妖孽横行,西牛贺洲魔障丛生,南赡部洲战乱不休。
北俱芦洲更是瘴疠之地,生灵涂炭。”
说着,手指点下,画卷上的景象随之一变。
东胜神洲,无数妖王盘踞山头,吞食人畜。
西牛贺洲,魔道昌盛,凡人被当作修炼的炉鼎。
南赡部洲,帝王将相争权夺利,百姓流离失所。
北俱芦洲,瘴气弥漫,十室九空。
天庭众将见这画卷,面上皆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们虽在天庭为官,却也知道下界的惨状。
只是天规所限,不得随意干预凡间之事。
“吾曾发下大宏愿,要度尽众生。”
南无无身佛继续道,“可众生难度。
凡夫愚钝,不识佛法。
妖孽猖獗,不敬正法。
魔道横行,不惧因果。
单凭佛门之力,便是再过万载,也难以度尽四大部洲的亿万生灵。”
随即,将画卷一收,望向孙悟空,眸光之中多了几分别样意味。
“是以如来定下取经大计。
以大乘佛法三部藏经,度化东土众生。
以金蝉子十世转生之身,为取经之人。
以这石猴为取经人之首徒,护其西行。”
说到这儿,眼里闪过一丝疲惫。
“道友可知,如来为何偏偏选中这石猴?”
李晏没有答话。
“因为这石猴,是这三界之中,唯一一个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神佛。
全凭自己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生灵。”
南无无身佛道,
“他不服天规,不惧神佛,不拜妖魔。
心中有火,眼中有光。
火能烧尽西行路上的妖魔鬼怪。
光可照亮取经人心中的迷障。”
孙悟空听罢,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没想到,如来这老和尚竟会这般说他。
他以为在如来眼中,他只是个不服管教的妖猴,是个需要镇压的祸害。
可如今听南无无身佛这般说来,如来选他,竟是因为他这股不服输的劲儿?
“然则,”
南无无身佛话锋一转,
“这石猴的火太旺,光太亮。
旺则易焚,亮则易刺。焚则伤己,刺则伤人。
取经之路,十万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难。
妖魔鬼怪倒在其次,人心鬼蜮才是真正的难关。
这石猴若无人从旁引导,只怕走到半路,便会焚尽了自己,也刺伤了取经人。”
说着,目光落在李晏身上。
“道友与这石猴,既是兄弟,又是知己。
道友的话,他肯听。道友的劝,他愿受。
是以,”
南无无身佛双手合十,向李晏微微欠身。
“贫僧斗胆,想请道友劝一劝这石猴。
为了四大部洲那些等着真经救度的苦难众生。”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佛门过去世尊,竟向一个散修欠身相请?
这若是传出去,三界之中怕是无人敢信。
五百罗汉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地藏王端坐山腰,双目微阖,面上无喜无悲。
可拨念珠的速度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天庭阵营中,李靖面色变幻不定,太白金星捋须沉吟。
张道陵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哪吒三太子将乾坤圈转了几圈,若有所思。
便在此时,灵山阵营中忽有一人出声。
“世尊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五百罗汉中走出一人。
此人身披赤金袈裟,面容方正,双耳垂肩。
双手合十之时,周身佛光随之大盛。
宝幢光王向李晏道:“阿弥陀佛。严道友,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菩萨请讲。”
宝幢光王道:“道友与大圣兄弟情深,贫僧钦佩。
只是道友可曾想过,大圣此番脱困,是借了谁的势?”
此言一出,孙悟空金睛一翻,正要开口,却被李晏以眼神劝住。
宝幢光王继续道:“大圣被困五行山,是如来世尊以五行山镇压。
五行山之禁,乃如来以佛血写下六字真言封条。
若无佛门首肯,大圣便是再压五百年,也未必能脱困。
此番大圣脱困,固然有大圣自身修行的功劳,亦有道友从旁相助的机缘。
可归根结底,是如来世尊以慈悲心,默许了大圣脱困。
这是佛门的恩德,大圣不可不记。”
说着,面色之中多了几分劝诫之色。
“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罪在不赦。
天庭要拿你,灵山要度你。
若大圣执意不肯保取经人西行,天庭便会以逃犯之名追捕于你。
灵山亦无理由再替你周全。
届时大圣孤身一人,如何应对天庭的十万天兵?
便是严道友不逊大罗,又能护你多久?”
“故此,大圣若肯保取经人西行,非但是将功赎罪,
更是替三界众生做一桩天大的功德。
届时取经功成,大圣便是斗战胜佛,永脱苦海,得证正果。
这于大圣,是脱胎换骨的机缘。
于三界,是佛法东传的盛事。
于严道友,也是一桩护持之功。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这番话说的极为巧妙。
明面上是劝孙悟空,实则是在敲打李晏。
猴子能脱困,是佛门的恩德。
你若执意带他走,便是忘恩负义。
猴子若不保取经人,天庭便会追捕于他。
你虽不逊大罗,可能挡得住天庭的多番围剿?
大圣若保取经人,你也能分一份护持之功。
倘若阻拦,便是断了猴子的前程,也断了自己的功德。
恩德,威胁、利诱,三者齐下,当真是滴水不漏。
天庭阵营中,二十八宿星君纷纷点头。
角木蛟低声道:“宝幢光王此言有理。
那妖猴若肯保取经人,天庭也好有个台阶下。
反之,那便是不识抬举,天庭再出兵讨伐,也师出有名。”
亢金龙道:“正是。
况且那取经人乃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
这猴子保他西行,也算是替自己积德。
总比被天庭追杀到天涯海角强。”
便在此时,天庭阵营中又有一人出声。
“宝幢光王菩萨所言极是。”
说话之人是太白金星。
他将拂尘一摆,向孙悟空拱手道,“大圣,老朽与你也算是旧相识。
当年是老朽奉玉帝之命,请你上天做官。
虽然那弼马温一职委屈了大圣,可老朽对大圣,从来是心存敬意的。”
孙悟空嗤笑道:“老官儿,就数你会说话。
当年哄俺老孙上天,说是做官,结果是养马。
如今又来哄俺老孙保取经人,莫不是又要俺老孙去当什么劳什子斗战胜佛?”
太白金星连忙摆手道:“大圣误会了。
此番是玉帝亲口许诺。
若大圣肯保取经人西行,天庭便撤销当年大闹天宫之案,准大圣戴罪立功。
大圣若是不信,老朽可以当场立下文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玉册,展开来,上面有玉帝的御批。
那御批上写着,
妖猴孙悟空,若能保取经人西行,护其周全,直至灵山,
则前罪尽销,准其戴罪立功。
钦此。
太白金星将玉册举到孙悟空面前,道:
“大圣请看,这是玉帝的亲笔御批,做不得假。
大圣若肯应允,这便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于大圣,是脱罪之机。于天庭,是收服之喜。于灵山,是取经之功。
于三界众生,是佛法东传之福。
一举而四得,何乐而不为?”
他将玉册收拢,向李晏拱手道:
“严道友,老朽与道友亦有几分交情,也看得出来,道友对大圣是真心的好。
可真心好,便该替大圣谋一条光明大道。
大圣被压了五百年,好不容易脱困,
若是再与天庭灵山为敌,岂不是又要落得那般下场?
道友三思。”
东方朔站在天庭阵营的角落,望着孙悟空那张桀骜不驯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他与这猴子虽只相处不久,却清楚这猴子并非传闻中那般凶残暴戾。
他只是不服管束罢了。
太白金星和宝幢光王的话虽说得漂亮,可字字句句都是在逼他。
恩德是枷锁,利诱是金笼,威胁是铁链。
为的便是要让猴子乖乖戴上紧箍咒,做一个听话的取经人。
可若不答应,又能如何?
天庭十万天兵,灵山诸佛菩萨,皆在场。
李道长虽不逊大罗,可一人之力终究有限。
若当真打起来,只怕又是一场大闹天宫。
董双成隐在仙女队列之中,望着那道青袍身影。
她与李晏相识于蟠桃园,彼时她只当他一介散修。
后来她在瑶池宫中,听闻他修复了昆仑山灵脉,引动凤凰来仪。
又在蟠桃园中布下阵法,蒙蔽天机。
五行山下,以洞天之力伤及如来法身。
这些事,都让她心中那份钦佩加深一分。
她不希望这道人与满天神佛为敌,可她更不希望他迫于压力,委屈了自己。
“李兄啊,李兄啊,你可要想清楚。”
便在此时,孙悟空突然道:
“太白老儿,你说玉帝撤销俺老孙的罪,准俺戴罪立功。
俺老孙问你,俺老孙犯了什么罪?”
此言一出,太白金星面色微变。
“是俺老孙大闹天宫是罪?
那天宫是玉帝的,可玉帝的位子是怎么来的?
而俺老孙天生地养,不在三界五行之中,凭什么要受他管辖?”
“还是俺老孙不服管束是罪?
俺老孙在花果山上活得好好的,是你们天庭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招惹俺!
后来招安了,又不请俺老孙入宴,羞辱俺老孙。
俺老孙不干了,你们又派兵来剿。
打来打去,倒成了俺老孙的罪了?”
太白金星被他说得一时语塞。
一旁,孙悟空又转向宝幢光王菩萨。
“还有你这和尚。”
孙悟空冷笑道,“你说俺老孙能脱困,是你佛门的恩德。
俺老孙倒要问问,如来把俺老孙压在山下五百年,这是恩还是仇?
俺老孙被压在山下,是他如来出的手。
俺老孙从山下出来,是俺老孙自己挣出来的,是俺兄弟帮俺出来的。
关你佛门什么事?”
此言一出,宝幢光王菩萨面色微变。
孙悟空又道:“你说俺老孙保取经人西行,是替三界众生做功德。
俺老孙问你,三界众生受苦受难,是谁的过错?
是俺老孙的过错?
还是那些高高在上却不闻不问的神佛之错?
凭什么你们造的孽,要俺老孙去赎?”
闻言,七宝妙树微微发颤。
“俺老孙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取经人俺老孙认,那是金蝉子那老和尚转世,俺老孙欠他一盏茶的人情。
但取经这事儿,俺老孙做不做,俺老孙说了算。
纯粹是俺老孙自己乐意!”
“你们若是不服,只管来打!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正愁没人练手!”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东方朔忍不住抚掌轻叹。
这猴子虽然粗鲁,可这话里句句都是道理。
天庭说他有罪,不过是立场问题。
胜了便是齐天大圣,败了便是妖猴祸害。
宝幢光王拿佛门恩德来说事,更是倒因为果。
若非如来压他,他何须脱困?
恩德是恩德,仇怨是仇怨,岂能混为一谈?
至于三界众生受苦,那是数万年来积攒的因果,岂能让一只猴子来担?
墨竹站在山脚,仰头望着云头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
他不由苍笑,在这鸦雀无声的当口,格外突兀。
太白金星忍不住问道:“这位道友何故发笑?”
墨竹捋着胡须,将竹杖往地上一杵,笑道:
“老朽笑的是,你们这些神仙菩萨,一个个说起来都是替天行道,替众生着想,
可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哪一个不是先把自己的好处算得清清楚楚?”
他指了指宝幢光王:“你说大圣欠佛门恩德,敢问是哪一条恩德?
是如来压他五百年的恩,还是地藏王以愿力困他的德?”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6_256091/2007248.html